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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1 节

第488章 伦德绝笔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92 字

西伦转身。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赛维披着一件黑色旧雨衣,头发贴在脸侧,脸色苍白得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

  看见西伦的一瞬间,他眼睛红了。

  可他没有哭出来。

  他只是站在雨里,嘴唇哆嗦了一下,道:“你回来了。”

  西伦看着他。

  “老师呢?”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赛维却像被什么击中,肩膀一下塌了下去。

  他走进屋,关上门,把油布包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

  慢得像每一个细节都在耗尽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不让我告诉你。”

  赛维低着头,声音嘶哑,“他说你有自己的路,你刚晋升三阶,不能被他拖进泥坑里。”

  西伦没有说话。

  赛维抬手擦了擦脸,不知道擦的是雨,还是眼泪。

  “可是我拦不住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跟了他那么多年,最知道他是什么脾气。

  他平时什么都能忍,穷也忍,痛也忍,被人看不起也忍,可一旦他真把什么事想明白了,谁都拦不住。”

  西伦坐到桌边。

  “多久了?”

  赛维手指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

  西伦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静。

  太静了。

  像结冰的深井,水面不动,下面却埋着看不见的东西。

  赛维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西伦杀他。

  是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这样把所有东西压进心里,直到某一天彻底碎掉。

  “六天。”

  他终于说道。

  “他走了六天。”

  屋内死寂。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六天。

  西伦从雪山奇境中出来,拖着重伤赶到这里时,伦德已经离开六天。

  他在福尔斯拳下挣扎时,伦德或许已经到了流浪者营地。

  他在暗河里吐血时,伦德或许已经被黑死教发现。

  他在风雪寒林里用赤星搏命时,伦德或许也正在用同一门枪术搏命。

  西伦垂下眼。

  “他留下了什么?”

  赛维把油布包推到他面前。

  “船票,几支药剂,还有一封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说,如果你回来,就交给你。”

  西伦没有立刻拆开。

  他看着那只油布包,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落在绳结上,绳子却因为雨水浸湿,有些滑。

  第一次没解开。

  第二次也没解开。

  赛维看见了,想伸手帮忙。

  西伦却轻声道:“不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三次,绳结松开。

  油布展开。

  里面有三支淡蓝色药剂,一张通往混乱之海的船票,还有一封被蜡封封好的信。

  蜡封上没有贵族纹章。

  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铁十字。

  像伦德自己用小刀刻上去的。

  西伦拿起信。

  纸很粗糙,边缘有些潮。

  他拆开时,指尖没有再结霜。

  ......

  西伦:

  如无意外,这是我最后对你说的话。

  你这小子比我年轻,比我聪明,也比我狠。

  真要当面说这些话,我多半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踹你一脚,让你滚远点。

  我曾经跟你讲过,十年前那个雨夜,我活了下来。

  可实际上那天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会咳嗽、会吃饭、会教人出拳的空壳。

  我躲了十年,恨了十年,也怕了十年。

  我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当年没有多走一步,没有多刺出一枪,没有把那些该死的人拖进地狱。

  后来你来了。

  说实话,第一次见你时,我并不喜欢你。

  你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像一把随时会割人的刀。

  你不信任何人,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真正靠近。

  你嘴上叫我老师,心里大概时时刻刻都在衡量,我值不值得你信,我会不会害你,我死了之后,你能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可是西伦,我不讨厌这样的年轻人。

  因为我年轻时也这样。

  贫民窟长大的孩子,若不把心藏深一点,早就被人踩碎了。

  我的父亲传授给我骨气与自尊,我的母亲教我教养与礼节

  我后来教你枪,教你步法,教你藏势,其实也是想把这些没用又有用的东西交给你。

  人活着,总得有点不肯卖的东西。

  不然就算成了三阶、四阶,甚至站到上城区那些人的宴会厅里,也不过是一条更贵的狗。

  这次我要去做的事,与你无关。

  你不必内疚。

  也别想着替我报仇就把脑子扔了。

  黑死教不是一群躲在阴沟里念咒的疯子,它换过很多张皮,慈善会、医院、药剂商、赈济营、殖民地传教团……

  每一张皮下面都是同一滩烂肉,他们背后有人推,有人默许,有人从瘟疫里赚钱,有人从死亡里清理麻烦。

  我查到的东西不多,却足够让我睡不着。

  这次下城区的瘟疫,并不是单纯杀人。

  他们在筑巢。

  以圣罗兰城的恐慌、怨恨、病痛、死亡为温床,迎接一个不该回来的东西。

  那个名字,我写在这里都觉得纸会发臭。

  努尔勒斯。

  古老的瘟疫之源。

  以死亡、病毒、痛苦、怨念为柄权的邪神。

  如果这座城真陷入大瘟疫,贫民窟先死,工厂区跟着死,然后是码头、军营、南区、北区,最后连上城区也会不得安宁。

  那些贵族以为火烧不到自己窗帘上,财阀以为铜墙铁壁能挡住病气,教会以为神像上贴几层金就能让邪神退避,可他们都错了。

  这个世界已经破了太多洞。

  正神虚弱,邪神窥伺,无神之地、混乱之海、东大陆、维多利亚,没有哪里是真正干净的。

  黑死教的存在是被默许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的战友。

  我只是个拳师。

  但拳师也能出一枪。

  我这次去,不是为了杀光黑死教。

  我没那么大本事。

  他们台前有一位四阶非凡者,手下还有十三位三阶仆从。

  幕后,似乎和新义结社相关。

  换作年轻时候,我听见这个阵仗,估计会先找酒喝,再找地方躲起来。

  人还年轻,心却老了,有些账反而躲不动了。

  我要毁掉他们的瘟疫茧房。

  只要那东西毁了,瘟疫就不会按照他们预定的方式降下。

  下城区还会死很多人,可至少不会成为邪神重临的祭坛。

  当我决定的时候,忽然觉得死亡并不可怕了。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蠢。

  一个三阶,带着旧伤,去碰四阶,去碰十三个三阶,去碰一个被上层默许的邪教。

  可西伦,有些事算清楚了就做不了了。

  我这一辈子,算过太多次。

  十年前那场暴雨,我算自己活下去更有用。

  后来每一次查到黑死教线索,我都算时机还不到。

  再后来,我看见你一步步从贫民窟杀出来,看见你被克莱门追得满身是血还活下来,看见你站在我院子里学枪,我忽然明白,原来我害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没有意义。

  现在有意义了。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是我留在这世上的一点东西。

  我喜欢教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们听话,而是因为他们身上还有热气。

  贵族、教会、财阀,那些古老、腐朽、陈旧的东西,总觉得自己能一直坐在高处。

  他们错了,人只要还肯学拳,肯挺直背,肯在被欺负时咬牙站起来,这个世界就不会永远属于他们。

  如果我死了,替我把俱乐部开下去。

  不一定要挂我的名字,也别把我画成什么英雄。

  你只要让那些穷孩子有地方学点本事,有地方吃一顿热饭,有地方知道自己不是天生该跪着,就够了。

  我母亲还在图科尔镇。

  他年纪很大,眼睛不太好,但脾气比我还硬。

  如果你以后路过那里,替我告诉他,他儿子不是死在酒馆,也不是死在床上。

  告诉他,我死于理想。

  这话听着肉麻,可他会懂。

  还有,你现在很危险。

  不是以后,是现在。

  你身上有太多秘密,黑死教盯上你,图索尔盯上你,武装暴动党想利用你,上城区迟早也会有人看见你。

  你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不放心。

  我给你买了去混乱之海的船票。

  那里未必比维多利亚安全,甚至更乱,更脏,更没有规矩。

  可那里有你需要的路。

  你的修行法门,你身上的风暴,你那股不肯被拴住的劲,都不该一直困在下城区的泥坑里。

  走吧。

  别替我收尸。

  别在城里逞强。

  更别为了我把命交给黑死教。

  如果我赢了,我会回来骂你。

  如果我没回来,就说明赤星之枪还没强到能破开世间万物。

  传我枪的人当年说,枪术练到最后,一点锋芒可破万物。

  我信了半辈子。

  这一次,希望他没有骗我。

  伦德。

  ......

  信纸到这里结束。

  西伦坐在桌前,手指停在最后两个字上。

  雨声仍旧密集。

  可屋里像忽然失去了空气。

  赛维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后只是把那张船票推近了一点。

  “他走之前说,你若回来得早,就让你立刻走。”

  他声音很低。

  “码头那边已经打点过了,三天后有船去混乱之海。名字不是你的名字,证件也准备好了。你只要上船,就能离开圣罗兰。”

  西伦没有看船票。

  他把信纸一页页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动作很慢,也很稳。

  赛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年轻人不哭,不怒,不问为什么,也不喊着要去救人。

  他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死人。

  “西伦少爷。”

  赛维忍不住道,“你听见没有?伦德让你走。”

  “他去了哪里?”

  西伦问。

  赛维咬住嘴唇。

  “不知道。”

  西伦抬眸。

  赛维的手攥紧了雨衣边缘。

  “我真的不知道具体位置。他没有告诉我,他怕我去找你,也怕我跟过去。”

  他停顿片刻,像终于撑不住似的,哑声道:“但我猜得到。”

  西伦静静看着他。

  赛维别开脸。

  “流浪者营地。”

  屋内寒意骤然一沉。

  桌上的水渍无声结冰。

  赛维急声道:“你别去!那里已经不是你之前看见的样子了。六天了,西伦,他走了六天!现在就算你赶过去,也可能什么都晚了。”

  西伦站起身。

  他把船票收入怀中,把信也收好。

  然后拿起黄金大枪。

  赛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么?”

  他的声音终于崩裂,“你现在伤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伦德拼了命让你走,不是让你去送死!”

  西伦低头看着他的手。

  赛维没有松。

  他眼泪砸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

  “我已经看着他走了。”

  他哽咽道,“我不能再看着你也走进去,西伦少爷,算我求你,走吧。你活着,他才不算白死。你要是真想做什么,就去混乱之海,变得更强,等以后再回来。”

  西伦沉默片刻。

  “以后?”

  他轻声重复。

  赛维怔住。

  西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空。

  “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让我等以后。”

  他说,“母亲让我以后有出息,贵族让我以后低头,兄弟会让我以后守规矩,老师也让我以后再回来。”

  他轻轻拨开赛维的手。

  “可是赛维,很多人等不到以后。”

  赛维脸色惨白。

  “西伦!”

  西伦已经走到门口。

  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芯微微摇晃。

  他推门走入雨中。

  赛维追到门口。

  “西伦!”

  雨幕里,年轻人的背影单薄而挺直。

  他没有撑伞。

  风把灰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赛维扶着门框,声音几乎被暴雨撕碎。

  “你这是找死!”

  西伦没有回答。

  他穿过南郊小路,来到伦德停放旧车的棚下。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

  漆面老旧,车灯一只发黄,一只微裂,是伦德从某个破产商人手里低价买来的。

  伦德平时舍不得开,总说汽油太贵,修一次够俱乐部孩子们吃半个月。

  西伦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还有淡淡烟草味。

  方向盘上有一道旧划痕。

  副驾驶下塞着半盒干硬饼干。

  西伦看了一眼,发动引擎。

  轿车发出粗哑轰鸣,像一个老人被强行从睡梦里拽醒。

  赛维追到院外,雨衣被风吹开。

  他看着车灯亮起,脸上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黑色轿车冲入雨幕。

  泥水飞溅。

  车轮碾过南郊破碎石路,朝着贫民窟方向疾驰。

  维多利亚的夜被暴雨淹没。

  煤气灯在雨中晃成一团团昏黄雾影。

  街边行人惊慌避让,有马车夫破口大骂,又在看见那辆轿车失控般冲过时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