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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6 节

第463章 六次追杀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35 字

西伦不敢睡。

  他只能进入很浅的冥想,让身体得到片刻修复,同时把一部分感知散入周围水流。

  海草摇晃。

  小鱼钻过礁缝。

  远处有船桨拨水。

  更远处,某种金属器械发出规律轻响。

  猎犬艇。

  他们又来了。

  西伦睁开眼,眸底没有意外。

  这三天里,克莱门已经追上他六次。

  第一次在海崖礁湾,他用雷光炸裂水面,击沉一艘小艇,趁乱逃入沉船区。

  第二次在旧盐场排水口,他借污水和寒息冻住两名近卫,抢走药剂后从地下渠离开。

  第三次在北岸废灯桩,克莱门亲自出手,一剑切开半座木栈桥,他用分水天赋钻进海底乱礁,右腿被剑气擦伤。

  第四次,他在一片红藻滩被血感罗盘咬住踪迹,故意留下大量假血迹,绕回追兵后方杀掉一名携带罗盘的近卫。

  第五次,图索尔的人学聪明了,不再分散追击,而是用船灯、猎犬、弩机和封水网一点点压缩海湾。

  他被迫潜入深水,差点被缺氧和低温拖死,最后靠适应性腑脏撑过来。

  第六次,就在今天傍晚。

  克莱门隔着三十步斩出一剑。

  剑光贴着水面掠过,切断了西伦半截袖口,也切开了他左臂外侧皮肉。

  如果不是他提前沉水,那一剑会斩断他的脖子。

  六次追杀。

  没有一次真正脱身。

  每一次只是从更小的死门里挤出去。

  西伦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节有些发白。

  掌心伤口反复裂开,又被寒息封住,已经变成一条暗红发黑的硬痕。

  他能清楚感觉到,玄阴吐纳法已经抵达某个边缘。

  不是大师级的边缘。

  而是更深、更冷、更像本能的地方。

  过去,他是在运转寒息。

  现在,寒息开始反过来改造他的呼吸、血液、骨骼和腑脏。

  每一次受伤,每一次被逼入水下,每一次靠寒意封血疗伤,都是一次强行淬炼。

  可门还没开。

  差的不是资源。

  也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真正的“定型”。

  让寒不再是外来的力量,而是身体承认的规则。

  西伦抬头。

  洞外水面泛起一圈细微涟漪。

  不是鱼。

  是一枚探测用的小铜球,被细线拴着,正顺着礁缝缓缓沉下。

  图索尔的人开始搜礁洞了。

  西伦伸手按住水面。

  寒意无声扩散。

  小铜球表面结出薄霜,内部机簧停顿半息。

  就这半息,西伦从侧缝滑入水中。

  下一刻,洞外传来低喝。

  “有反应!”

  弩箭扎入海水。

  铅弹跟着射下。

  西伦贴着礁石下沉,分水天赋撑开一层极薄水膜,让弹道稍稍偏移。

  可仍有一枚铅弹擦过他肩背,带走一片血肉。

  他没有回头。

  礁洞外,船灯照亮海面。

  四艘猎犬艇呈扇形包围,船头架着弩机,船尾有人牵着铜环黑犬。黑犬趴在船沿,鼻端不断抽动,灰蓝眼睛死死盯着水下。

  克莱门站在中间那艘艇上。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

  三天不眠不休的追杀,对三阶来说同样不是毫无负担。

  更何况,西伦每一次反击都极其凶险。

  他已经折损了七名近卫,一只血感罗盘被毁,备用封水网也被雷光烧穿两处。

  但克莱门没有愤怒。

  他的眼神依旧稳定。

  猎人不能恨猎物。

  一旦恨了,手就会急。

  手急,就会出错。

  旁边副手压低声音道:“队长,他往礁群深处去了。那里水道复杂,船进不去。”

  “他走不远。”

  克莱门看着海面下那道转瞬即逝的暗影,“他的伤口又裂了。”

  副手沉默一瞬,“可是……他恢复得太快了。按理说,右胸和左肋那种伤,换成普通二阶早该死了。”

  克莱门轻轻点头。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西伦不是不会虚弱。

  但他虚弱得很慢。

  他像一头被砍伤的海兽,只要给他一点水、一点寒意、一点喘息时间,他就能重新挣扎起来。

  副手看着水面,忍不住道:“三长老为何一定要杀他?若能招揽……”

  话没说完,他便意识到失言,立刻低头。

  克莱门没有责怪。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西伦这样的人,若为图索尔所用,胜过十支普通猎队。

  他能治疗污染,能压制邪教,能统合北区,还能在二阶时硬撼三阶。

  可正因为如此,他不能留。

  他不愿低头。

  不愿交出命。

  不愿把自己的未来放进任何家族的盒子里。

  这种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撬动秩序。

  今天他能算计奥因,明天就能算计图索尔。

  更可怕的是,他快要晋升了。

  克莱门想起奥因在密室里对他说的话。

  “杀他,不是因为仇恨。”

  “是因为他正在长成一把不属于我们的刀。”

  克莱门抬起手。

  “放封水网残片,堵外围水道。不要急着下水,逼他往浅滩走。”

  副手低声道:“他若继续潜深水?”

  “那就等。”

  克莱门道:“伤者无法永远待在水里。”

  ……

  西伦穿过礁群。

  身后水势忽然变沉。

  封水网。

  虽然不是完整的一张,却足够让附近水流变得滞涩,像被无形铁砂填满。

  分水天赋受到压制。

  西伦速度骤降。

  他没有硬冲,立刻贴着海底转向,钻入一片狭窄的石珊瑚缝隙。

  锋利石棱割开皮甲,划过皮肤。

  他强忍疼痛,收缩身体,从一道几乎不可能通过的裂缝中挤了过去。

  胸口伤处被挤压。

  眼前发黑。

  水中冒出一串血泡。

  西伦咬紧牙关,用寒息压住崩开的伤口。

  不能停。

  封水网在逼他离开深水。

  克莱门想把他赶到浅滩。

  浅滩水少,船能靠近,弩机和短铳能发挥,克莱门也能亲自下场。

  西伦当然不能如他所愿。

  他向更深处游去。

  可刚游出十几丈,一股强烈的窒闷感忽然涌上来。

  适应性腑脏在抗议。

  他已经太久没有正常休息,肺腑虽能适应水下环境,却无法凭空抹去身体损耗。

  血液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慢,再这样下去,他会在水下失去意识。

  到那时,不需要克莱门动手。

  海水会替他收尸。

  西伦眼神沉下。

  他不得不改变方向,朝一处海崖下方的浅水洞游去。

  那里离图索尔的包围线不远。

  但有空气。

  也有地下淡水渗出。

  他需要那一点时间。

  十分钟后,西伦爬进浅水洞。

  洞内空间比之前的礁洞稍大,顶部挂着倒悬石刺,地面满是湿滑苔藓。

  最深处有一道细小淡水泉,从岩壁中渗出,滴进一口天然石洼。

  西伦先把泉水引过来,清洗伤口。

  海盐被冲开的一瞬间,疼痛像火一样炸起。

  他额角青筋微跳,却没有发出声音。

  处理完伤口,他取出半瓶阴灵源水。

  这东西不能再省。

  若省到死,就没有意义。

  西伦仰头饮下一小口。

  阴冷药力顺喉而下,落入腹中,像一枚冰针刺进身体深处。

  玄阴吐纳法自然牵引,寒意沿着脊骨上行,再向四肢扩散。

  他又取出一截净心灵香。

  没有点燃。

  水洞潮湿,烟气容易外泄,也容易被追兵察觉。

  西伦只是将香截贴在鼻下,嗅了一口残留香气,勉强稳住精神。

  随后,他进入深度冥想。

  不是安全的深度冥想。

  而是把一只脚踩在悬崖边上的冥想。

  外界感知没有完全收回。

  身体修复没有完全展开。

  精神核心被迫一分为二,一半沉入寒息,一半监听水洞外的动静。

  这很危险。

  稍有不慎,寒息就会失控,精神也可能被疲惫拖入昏迷。

  但西伦已经习惯在危险里做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寒息在体内循环。

  这一次,它触碰到了更深处的内脏膜层。

  肺叶、心包、胃壁、肠腑、肾脏,所有柔软又脆弱的地方,都在寒意下轻轻收缩。

  普通人的内脏受寒会坏死。

  西伦的内脏却在适应性腑脏影响下缓慢调整。

  它们不再抗拒寒意。

  而是学着让寒意成为保护层。

  西伦隐约明白了什么。

  玄阴吐纳法修到大师级时,他能以寒息淬炼筋骨,封血止痛,冻结敌人血气。

  可超凡级,或许不是更强的寒。

  而是让自身成为寒的容器。

  不是借寒。

  而是生寒。

  呼吸所至,血肉皆寒。

  念头刚起,胸口伤势忽然剧烈抽痛。

  克莱门残留的剑气像察觉到威胁,猛地切开刚凝聚的寒息。

  西伦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冥想差点被打断。

  就在这时,洞外水流轻轻一震。

  有人靠近。

  西伦睁眼。

  太快了。

  他只休整了不到半小时。

  水洞外,传来船桨入水声。

  一道声音压得很低:“血味就在附近。”

  另一人道:“队长说等他出来。”

  “等?再等功劳就没了。他伤成这样,能杀几个人?”

  西伦眼底浮起冷意。

  又是抢功的人。

  家族猎队再纪律严明,也不可能每个人都像克莱门。

  贪婪会让人走近。

  走近,就会死。

  三名近卫摸进水洞。

  他们这次谨慎许多,没有全部下水,而是两人在洞口架弩,一人持盾推进。

  盾牌表面镶着银灰色金属纹路,能抵御寒息与水线。

  西伦靠在石壁后,没有立刻出手。

  持盾近卫一步步靠近。

  “出来。”

  他声音发紧,却强撑着凶狠,“你逃不掉了。”

  回应他的,是石洞深处的一声轻咳。

  很虚弱。

  三人眼睛同时一亮。

  持盾者加快半步。

  也就是这半步,他脚下的水洼忽然塌陷。

  不是地面塌陷。

  是水被瞬间抽空,形成一块滑腻真空。

  他重心一乱。

  西伦从侧方阴影里扑出,整个人几乎贴着盾牌撞入对方怀中。

  持盾者反应不慢,短刀横切。

  西伦没有躲。

  刀锋划过腹侧,带出一条血口。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按住对方脖颈。

  寒息爆发。

  持盾近卫喉间一僵,叫声被冻在喉咙里。

  洞口两名弩手立刻扣动扳机。

  西伦抓着持盾者身体一转。

  噗噗!

  两支弩箭扎进盾牌和皮甲。

  他借尸体掩护,右手掷出短刃。

  一名弩手眉心中刀,仰面倒下。

  另一人转身就跑。

  西伦抬脚踢起地面水流。

  水线缠住那人脚踝,将他拖倒。

  他正要补上镇魂钉,洞外忽然传来细微剑鸣。

  西伦瞳孔一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向后倒入水中。

  剑光从洞口贯入。

  那名被水线缠住的近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连同半片石壁一起切开。

  克莱门来了。

  水洞外,三阶猎队长踏着浅水走入。

  他的细剑还在滴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终于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死了人。

  而是因为这些人违令。

  “我说过,不要擅自进洞。”

  没人回应。

  活着的已经逃不了,死了的更听不见。

  克莱门抬头,看向水洞深处。

  西伦从水中站起,背靠岩壁,手中握着黄金大枪。

  两人隔着十余步对视。

  水滴从洞顶落下。

  一滴。

  一滴。

  克莱门道:“你又杀了我三个人。”

  西伦嗓音沙哑,“他们想杀我。”

  “所以他们死得不冤。”

  克莱门缓缓抬剑,“但我必须给家族一个结果。”

  西伦盯着他,“你给的是家族结果,还是奥因结果?”

  克莱门眼神微顿。

  西伦继续道:“奥因刚夺权,根基未稳,他需要杀我立威,也需要阻止我晋升。你知道这一点。”

  “知道。”

  “你也知道,他未必会一直信你。”

  克莱门沉默片刻,“这不是我现在该考虑的事。”

  “那你该考虑什么?”

  “完成命令。”

  西伦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带着血腥味。

  “所以你是刀。”

  克莱门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西伦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枚钉子,扎进了某处旧伤。

  他从十五岁起进入图索尔近卫。

  父亲是近卫,祖父也是近卫。

  他们守过庄园,守过族长,守过秋狩,守过那些高坐长桌之后的名字。

  他的父亲死在十七年前的一次海岸叛乱中,临死前只留下半枚染血家徽。

  母亲拿着那枚家徽,得到了图索尔家的抚恤,弟弟得以进入学校,妹妹嫁给了一名体面的书记官。

  克莱门从不觉得做刀可耻。

  刀若够稳,就能护住鞘后面的人。

  他看着西伦,道:“你不做刀,所以你身边的人会因为你不断被卷进危险。”

  西伦眼神冷了些。

  克莱门继续道:“那个带走箱子的女人,兄弟会的管家,你的老师,还有北区那些依附你的人。你越往上走,他们越危险。”

  “低头就不危险?”

  “至少有秩序。”

  “谁的秩序?”

  克莱门没有再回答。

  因为答案他们都知道。

  剑光骤然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