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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逐渐枯竭的躯壳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56 字

那个三阶猎队长不会急躁,不会愤怒,不会因为几次失手就冒进。

  他像一名真正的猎人,知道猎物已经受伤,知道猎物必须进食、休息、处理伤口,于是他只需要不断逼迫,不断压缩空间。

  让伤口无法愈合。

  让精神无法安稳。

  让资源一点点耗尽。

  最后,猎物会自己倒下。

  西伦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更不能倒。

  寒息在体内游走。

  起初,它还沿着玄阴吐纳法原本的路线前行,经肺腑,沉丹腹,入脊骨,再从四肢百骸扩散。

  可随着寒雾髓晶彻底破碎,寒潮猛然增大,原本稳定的吐纳节奏开始被冲乱。

  寒意像失控的海水,撞向伤口、撞向脏腑、撞向仍残留雷霆余震的经络。

  西伦眉头微微皱起。

  一丝血从唇角溢出,很快凝成暗红冰痕。

  不能放任它乱冲。

  也不能像以往那样慢慢驯服。

  他没有时间。

  西伦的意识沉入更深处。

  白意铺开。

  不再像旧圣玛丽钟楼时那样外放压制污染,而是化成一层极薄的霜光,贴着精神核心缓缓旋转。

  躁动被隔开。

  疼痛被分成一缕缕细线。

  寒潮仍旧凶猛,却不再混乱。

  他像站在一处黑暗水闸前,双手按住闸门,把冲来的冰冷洪流一点一点导入该去的河道。

  肺腑先适应。

  然后是脊骨。

  再是血肉。

  适应性腑脏开始发挥作用。

  那股原本来自深海与异种的生命本能,在此刻像被逼醒的野兽,主动吞纳寒意,调整内脏的收缩、震颤、供血与呼吸。

  西伦的心跳变慢,却更加沉重,每一下都像敲在冻土上的鼓。

  他的皮肤表面浮出一层浅霜。

  胸口伤处停止渗血。

  左肋剑伤仍旧没有愈合,但边缘翻卷的血肉终于不再继续撕裂。

  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西伦掌心一紧,将裂开的寒雾髓晶彻底捏碎。

  咔嚓。

  更多寒雾涌入身体。

  他喉间再次涌血。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咽回去,而是侧头吐在石壁上。

  暗红血液落地,瞬间结霜。

  山腹深处,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水声。

  还有他越来越低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石腔外的暗水忽然轻轻一震。

  西伦睁开眼。

  有人下水了。

  不是克莱门。

  太轻,也太散。

  两个人,或者三个人。

  他们没有直接钻进石腔,而是在外面的暗水通道里缓慢摸索。

  水流中传来极淡的药粉味,还有皮革被浸湿后的腥气。

  图索尔近卫。

  克莱门说过不要进水洞。

  但命令传到下面,总会有人觉得自己更勇敢,也总会有人想抢功。

  西伦无声收起掌心碎晶。

  他没有急着动。

  水下脚步离得很近。

  其中一人用短棍敲击岩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队长说不准进太深。”

  “他已经重伤了。”最前方的人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只要找到血迹,确认藏身处,就算大功一件。”

  “可这里是水洞。”

  “所以他才会藏这里。”

  短暂沉默。

  水声继续靠近。

  西伦背靠石壁,右手按住短刃,左手轻轻引动外侧水流。

  寒意从指尖渗出。

  没有大范围冻结。

  只是让最前方那人的膝盖以下,逐渐被一层极薄的冰膜贴住。

  那人没有察觉。

  他弯腰钻过一处低矮石孔,手中提灯被防水玻璃罩住,昏黄光芒在黑暗水面摇晃。

  下一息,水流无声凹陷。

  一只手从阴影里探出,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拖入水下。

  咕噜!

  气泡炸开。

  后方两人同时惊觉。

  “谁!”

  短铳抬起。

  砰!

  铅弹打在石壁上,碎石溅入水中。

  西伦从水下翻身而起,寒息顺着水流缠住第二人的脚踝,猛地一扯。

  那人失衡摔倒,半边脸砸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挣扎,一枚镇魂钉已经刺入他的肩窝。

  第三人反应最快,没有救同伴,转身就逃。

  他很聪明。

  在这种狭窄水洞里,人数优势展开不了,枪械也容易误伤,继续留着只会被西伦一个个拖死。

  可他跑得太急,踩进了一片被寒息凝成的薄冰。

  脚下一滑。

  身体前扑。

  西伦从后方掠至,短刃压上他的颈侧。

  “别杀我——”

  声音戛然而止。

  西伦没有割断他的喉咙,只是用刀柄重击后颈,将人砸晕。

  他需要一个能开口的人。

  水洞重新安静下来。

  西伦把三人拖进石腔,先搜走武器、药剂、干粮、火折和防水提灯,再用水线缠紧活口四肢。

  前两人已经死了。

  死在水里的人,往往比陆地上安静。

  西伦喘了两口气,压住左肋传来的抽痛,把活口拍醒。

  那名近卫睁眼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他看见西伦坐在阴影里,脸色苍白,黑发被水浸湿,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霜。

  对方看起来像个随时会倒下的伤员,可那双眼睛太冷,冷得不像活人。

  “我问,你答。”

  西伦声音很轻。

  近卫喉结滚动,“我什么都不知道。”

  “克莱门带了多少人?”

  近卫咬牙。

  西伦抬手,将寒息送入他被镇魂钉刺中的肩窝。

  霜白沿着皮肉爬开。

  那人浑身一抖,脸上血色迅速褪尽。

  “二、二十六人……三艘猎犬艇,两艘快艇,一艘坏掉的蒸汽艇正在修……”

  “血感罗盘几只?”

  “两只大的,一只小的。”

  “封水网还有没有?”

  “有一张备用的,在队长身边。猎潮弩还有两架,一架坏了,另一架能用。”

  西伦继续问:“他们怎么封山?”

  近卫呼吸急促,眼神挣扎。

  西伦没有催。

  只是让寒霜继续向他脖颈爬去。

  “谷口、旧矿道、北坡林道都有哨。”近卫终于崩溃。

  “外海也有船,他们等你出去。他们说你伤势很重,不可能一直泡在水里,只要不逼太急,你迟早会自己出来换气、疗伤、找食物。”

  “克莱门在哪里?”

  “谷口营地。”

  “不。”

  西伦看着他,“他现在在哪里?”

  近卫嘴唇哆嗦了一下。

  “北坡上方,他说你如果能从暗水洞出来,最可能往北坡废矿井走,因为那里能绕开海边。”

  西伦眸光微动。

  克莱门又猜对了一半。

  他的确想走北坡。

  那里有旧矿道,连着白崖镇以北的荒山,穿过去后能进入内陆丘陵区。

  只要摆脱海岸追踪,兄弟会或罗德安排的接应才有可能靠近。

  但现在北坡已经被盯住。

  西伦沉默片刻,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雷娜呢?”

  近卫愣了一下,“那个女人?”

  西伦手指微紧。

  近卫连忙道:“没抓到!队长没追她!只派人封了白崖镇回维多利亚的路,不过她带着东西和俘虏,应该跑不快……”

  西伦没有再问。

  这就够了。

  雷娜能不能逃回去,要看她自己的本事。

  他现在救不了任何人。

  近卫看着西伦,颤声道:“我说了……我都说了……”

  西伦抬手。

  那人眼里刚浮出一丝希望,下一瞬,镇魂钉被拔出,刀柄再次落在他后颈。

  他昏了过去。

  西伦没有杀他。

  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活口比尸体更能拖慢克莱门。

  他把三名近卫的血分别引出,混入暗水,分成数道细流,朝不同岔道漂去。

  随后,他脱下一名死者的外层皮甲,披在自己身上,又将图索尔近卫常用的防水药粉抹在袖口和靴边。

  做完这些,他取出第二枚寒雾髓晶。

  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不能在这里继续消耗。

  克莱门很快就会发现下水者失联。

  西伦将提灯熄灭,拖着伤体钻入更窄的暗水支道。

  这条支道不是去北坡。

  而是往南。

  南面通向海崖下方的一处暗涌口。

  那是最危险的路。

  暗涌会把人卷进礁石群,水下乱流像刀,普通人进入,十有八九会被撞碎脊骨。

  但也正因为如此,克莱门未必会第一时间堵那里。

  水流越来越急。

  石壁从两侧挤压而来。

  西伦几乎是贴着岩缝向前滑行,胸口和左肋不断撞上凸起岩角,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适应性腑脏让他能在水下支撑更久。

  分水天赋替他劈开迎面暗流。

  可受伤之后,一切都变得沉重。

  水不再只是他的主场,也成了一张冰冷的磨盘,不断碾压他的伤口、体力与精神。

  前方传来轰鸣。

  暗涌口到了。

  西伦没有犹豫。

  他把黄金大枪斜贴背后,双臂收紧,整个人被水流猛地推出山腹。

  轰!

  视野骤然开阔。

  灰白浪花在眼前炸开。

  他被暗涌抛入海中,身体翻滚着撞向礁石。

  西伦强行分水。

  水流在他身侧劈开一道窄缝。

  下一瞬,肩头仍旧狠狠擦过礁壁。

  皮肉撕裂。

  旧伤又一次崩开。

  鲜血在海水里散开。

  远处,海崖上方传来猎犬的尖吠。

  有人发现了。

  西伦浮出水面半息,吸入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冷空气。

  然后重新沉入海中。

  不能往远海走。

  克莱门有船。

  不能回白崖镇。

  那里全是图索尔的人。

  西伦贴着海崖阴影,向更北面的礁湾潜去。

  雨幕垂落,海水昏暗。

  他像一条受伤的黑鱼,穿过礁缝、海草和沉船残骸,身后留下一丝极淡的血线。

  半刻钟后,海面上亮起冷灯。

  猎犬艇追来了。

  一道熟悉的锋锐气息,站在最前方的船头。

  克莱门望着翻涌的海水,眉头微皱。

  “他走了暗涌口。”

  旁边近卫脸色微变,“那种地方……他还活着?”

  克莱门没有回答。

  他看着被雨水打碎的海面,眼神比夜色更沉。

  西伦当然还活着。

  这种人只要没有亲眼看见尸体,就不能把他当死人。

  “放血感罗盘。”

  近卫迟疑道:“海水会冲淡血迹。”

  “他在流血。”克莱门道,“只要他还在流血,就会留下路。”

  小型罗盘被取出。

  指针颤动,缓缓偏向北面的礁湾。

  克莱门握紧细剑。

  他忽然想起奥因给他的命令。

  不必活捉。

  取回东西。

  杀死西伦。

  很简单的命令。

  可执行到现在,事情已经不再简单。

  一个重伤二阶,在封水网、猎潮弩、血感罗盘、三阶追杀和整支猎队围堵下,仍然能一次次逃离。

  这不是幸运。

  这是能力。

  也是威胁。

  克莱门低声道:“继续追,不要靠太近。”

  猎犬艇破开雨幕。

  而在更远的礁湾下方,西伦抓住一根沉船桅杆残骸,强迫自己停下半分钟。

  他不能再盲目逃。

  必须休整。

  哪怕只有半分钟。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寒骨晶,直接咬碎半角。

  极寒顺着舌根炸开。

  西伦眼前一黑,差点失去意识。

  他死死攥住桅杆,任由寒意贯入肺腑。

  玄阴吐纳法再次运转。

  这一刻,海水、寒骨晶、失后的冷、死亡的逼近,全都化作同一种东西。

  寒。

  无处不在的寒。

  他不再抵抗它。

  而是吞下它。

  远处船灯越来越近。

  西伦睁开眼,眼底浮起一缕极淡的霜白。

  还差一点。

  只差一点。

  但这一点,像隔着一整片深海。

  他松开桅杆,继续向黑暗中游去。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

  海面难得平静。

  可这种平静没有给西伦带来半点安全感。

  没有雨,意味着水声少了。

  没有浪,意味着他每一次破水、每一次呼吸、每一滴血散入海中,都会变得更加清晰。

  他藏在一处半沉的礁洞里。

  洞口被海草和碎木遮住,内部只有一条狭窄缝隙能容人侧身进入。

  涨潮时,这里会被海水完全灌满,退潮后,岩壁间会残留一小片潮湿空间。

  西伦坐在那片潮湿空间里,背靠冰冷岩壁。

  他的黑风衣早已破烂不堪。

  图索尔近卫的皮甲也被礁石割出数道裂口。

  左肋的剑伤没有恶化,却也没有愈合。伤口边缘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那是寒息强行封住血肉后的痕迹。

  右胸被克莱门刺穿的位置偶尔仍会抽痛,仿佛有一枚细针藏在骨缝里,随着呼吸慢慢转动。

  资源又少了。

  三枚寒雾髓晶,只剩两枚。

  寒骨晶还剩一块半。

  阴灵源水剩不到三分之一。

  清尘药剂一支半。

  净心灵香两截。

  疗伤药还剩最后两粒。

  干粮倒是有些,但他现在咽下去也很难消化。

  身体在拒绝一切无用负担。

  它只想活。

  西伦取出一粒疗伤药,含在舌下,等药力慢慢化开。

  苦味混着血腥味,像生锈的铁片。

  他闭眼冥想。

  抚慰术式已经不再完整。

  长时间逃亡、战斗和失血,让精神核心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外层出现细密裂痕。白意仍能稳定意识,却无法抹去疲惫。

  疲惫像潮水。

  一层又一层。

  只要他稍微松懈,就会把他拖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