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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4 节

第461章 山谷修养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25 字

处理完最严重的伤口,西伦弯腰捡起一块锋利海石,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新口。

  鲜血滴落。

  他抬手一引,雨水、潮水与掌心血液混在一起,被分成数十条极细的红线,朝不同方向流去。

  有的流入海中。

  有的渗进石缝。

  有的沿着滩涂向西蜿蜒。

  血感罗盘能追血。

  那就给它更多血。

  做完这一切,他从乱石后方钻入一片矮松林。

  林中积水很深,腐叶被踩下时会冒出浑浊水泡。西伦没有走干地,反而专挑浅水与泥沟前行。

  每一步都借水流抹去脚印。

  半个小时后,第一艘猎犬艇靠上乱石滩。

  几名图索尔近卫跳下船,牵着两头瘦长黑犬。

  黑犬鼻端镶着铜环,眼睛却泛着不正常的灰蓝,低头嗅过石缝里的血,立刻发出急促低吼。

  “这里!”

  近卫喊道。

  克莱门披着干净斗篷从后方走来。

  他手背上的针孔已经愈合,胸前换了一副新的轻甲,只是眼底多了一夜未眠的淡淡血丝。

  他蹲下,看着石缝里那点被雨水冲淡的血。

  “太明显了。”

  旁边近卫一怔,“队长?”

  “他故意留下的。”

  克莱门伸手接住一滴雨,指腹轻轻揉开,“分三队。两队追血迹,一队跟我进林。”

  “可罗盘指向海边和西侧。”

  “罗盘会被骗。”

  克莱门起身,望向矮松林深处,“快死的人会往最近的藏身处钻。想活的人,会去最难走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西伦想活。”

  近卫心头一紧,立刻低头领命。

  林中,西伦靠在一棵腐烂松树后,听见远处猎犬的叫声分开。

  克莱门没有全信假血迹。

  很正常。

  能在奥因手下担任近卫猎队队长的人,不可能是蠢货。

  西伦从袖口取出一枚寒骨晶。

  灰白晶体只有拇指大小,握在掌心,却像握着一截冬夜的骨头。

  他闭眼,运转玄阴吐纳法。

  寒意从掌心渗入经脉,沿着手臂流向胸腹。剑伤处的灼痛被压下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冷。

  正常修炼时,这种寒意需要慢慢炼化。

  现在没有慢慢。

  西伦强行吞下它。

  寒息与伤势相冲,体内像有两股潮水撞在一起。他喉间涌上一股血腥,被硬压回去。

  七个呼吸。

  他只给自己七个呼吸。

  七个呼吸后,西伦睁眼,继续向内陆前行。

  中午时,他抵达废弃采石山谷外围。

  这里比雷娜描述得更荒凉。

  两侧山壁被开凿出层层灰白断面,像巨人用钝刀削过。旧吊架歪斜地立在谷口,铁链锈蚀,风一吹便发出刺耳轻响。地上散落着破碎石轮、废弃木轨,还有被雨水泡烂的矿工木牌。

  山谷深处有水声。

  不是溪流。

  是地下积水从石缝里渗出,汇成一汪汪阴冷水潭。

  西伦没有立刻进去。

  他绕着谷口走了一圈,找到三处可撤退的旧矿道,又在其中两处布下简单陷阱。

  没有火药。

  没有枪手。

  他只有自己。

  还有身上剩下的药剂和资源。

  他把一枚镇魂钉插进谷口枯木下,又用水线牵引几块松动山石,使其处于将落未落的临界。

  若追兵贸然进入,至少能拖延片刻。

  做完这些,西伦才走进山谷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半塌矿棚。

  棚顶漏雨,四面透风,但靠近山壁,背后有裂缝可通入地下水洞。西伦清理出一块干燥石台,将贴身油布包打开。

  资源不多。

  三枚寒雾髓晶。

  两块寒骨晶。

  半瓶阴灵源水。

  宁静药水一支。

  净心灵香三截。

  清尘药剂两支。

  另外还有伦德给的疗伤药,以及罗德准备的压缩干粮。

  这些原本是为白崖镇往返路上应急准备的。

  现在,它们成了西伦能不能撑过追杀的全部底气。

  他靠着石壁坐下,先吞下伦德的疗伤药,再点燃一截净心灵香。

  青白烟气在潮湿空气中摇晃,很快被风吹散一半。

  西伦用几块石板挡住风口,低头取出那支宁静药水。

  他盯着药水看了片刻。

  现在喝,能让精神迅速稳定,配合冥想恢复状态。

  但后面也许会有更危险的时候。

  西伦最终没有打开。

  他把宁静药水重新收好,闭上眼。

  抚慰术式在精神世界展开。

  白意不再外放,而是像温和细雪,一点点落在躁动的精神核心上。疼痛仍旧存在,却被隔开一层,变得遥远、清晰、可承受。

  玄阴吐纳法随之运转。

  山谷的冷。

  地下水的冷。

  寒骨晶的冷。

  体内失血后的冷。

  所有寒意被他一点点牵引,压入呼吸、筋骨、腑脏。

  每一次吐纳都像磨刀。

  刀是他的身体。

  磨石是死亡。

  傍晚前,谷口陷阱动了。

  轰隆!

  山石滚落的声响在谷中回荡。

  西伦睁眼。

  追兵比他预想得更快。

  他熄灭灵香,拿起黄金大枪,身形无声没入矿棚后的裂缝。

  不多时,四名图索尔近卫进入山谷。

  他们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分散站位,短铳与弩机交替掩护。

  其中一人肩上背着小型罗盘,罗盘指针疯狂颤动,最后指向矿棚。

  “他在里面。”

  “别靠太近,队长说过,他很擅长近身。”

  “伤成那样还能——”

  话音未落,矿棚旁的水潭忽然炸开。

  三道水线从潭中射出,缠住最前方近卫的脚踝,将他猛地拖倒。

  另外两人同时开枪。

  砰砰!

  铅弹打穿矿棚木板。

  西伦却不在棚内。

  他从侧方阴影中掠出,黄金大枪横扫,枪杆砸中一名近卫胸口。

  咔嚓!

  胸骨塌陷。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当场昏死。

  第二名近卫反应很快,拔刀斩向西伦左肋旧伤。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他的伤势位置。

  西伦眼神一冷。

  他不退反进,用肩头硬顶刀背,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寒息瞬间涌出。

  近卫瞳孔一缩,手臂表面结霜。

  西伦膝撞其腹,再以短刃割开他腰侧武装带,将人踹入水潭。

  第三人刚抬弩,便看见一枚镇魂钉从雨幕里飞来。

  噗。

  镇魂钉刺入肩窝。

  他半边身子一麻,弩箭偏出,钉在矿棚立柱上。

  西伦正要补刀,谷口忽然传来一股锋锐气息。

  他毫不犹豫后撤。

  下一瞬,一道剑光切过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矿棚立柱无声断开。

  克莱门走入山谷。

  雨水顺着他的斗篷边缘滴落,细剑斜垂,剑尖没有沾泥。

  他看了一眼倒地的近卫,没有责骂,只道:“退后。”

  还活着的两名近卫拖走伤员,迅速撤向谷口。

  西伦站在水潭边,呼吸很轻。

  克莱门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和左肋。

  “你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

  西伦没有说话。

  他现在每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力气。

  克莱门似乎也不需要回应。

  “但伤口没有真正愈合。”

  他抬起细剑,“你在用寒息封血,用药物压痛,用精神术式维持清醒。这样撑不了太久。”

  西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可以试试。”

  克莱门看着他,忽然道:“如果你愿意交出月相银髓,向三长老低头,我可以替你求一个活口。”

  西伦扯了扯嘴角。

  “你信吗?”

  克莱门沉默一息。

  “不信。”

  “那就别浪费时间。”

  西伦长枪微抬。

  雨滴沿枪尖滑落。

  克莱门眼中露出一丝复杂。

  他并不喜欢杀这样的人。

  很多贵族子弟死前会求饶,会咒骂,会搬出父亲、姓氏、神明和法律。

  西伦不会。

  这个年轻人像一块被寒水泡过的铁,越敲越冷,越逼越硬。

  若他生在图索尔,或许会成为家族最锋利的一柄刀。

  可惜,他不愿做任何人的刀。

  克莱门踏前一步。

  剑光骤起。

  西伦横枪格挡,整个人被震得后滑半丈,脚下水潭掀起涟漪。

  他借水卸力,反手刺出赤星。

  暗红光点刚凝聚,克莱门细剑已斜斜压下,精准打断发力节点。

  西伦胸口一闷,枪势散开。

  三阶的战斗经验、速度、力量,全都压在他之上。

  若不是山谷地形狭窄,水潭遍布,克莱门又忌惮他临死反扑,西伦甚至撑不过十招。

  第七剑,西伦肩头再添伤口。

  第十一剑,黄金大枪脱手半瞬,又被他用水线强行拽回。

  第十三剑,克莱门刺穿他的右臂外侧,剑锋带出一串血珠。

  西伦脸色苍白得吓人。

  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每一次濒临崩溃,玄阴吐纳法都会被迫向更深处压去。

  寒息不再只流经经脉。

  它开始贴近骨髓,贴近内腑,贴近每一道破裂的血肉边缘。

  疼痛、寒冷、死亡压力,像三只手,硬生生把他往那扇门前推。

  克莱门也察觉到了。

  他眼神一沉。

  不能再拖。

  细剑上浮现淡青光泽。

  周围雨滴被锋芒切碎,化作细雾。

  西伦心头警兆疯狂跳动。

  这一剑不能接。

  他猛地后仰,整个人坠入水潭。

  克莱门一剑斩下。

  水潭从中分开,底部淤泥露出一道深痕。

  西伦没有在潭底。

  他借地下暗水通道,已经滑入矿棚后的裂缝。

  克莱门立刻追出两步,却在裂缝前停下。

  太窄。

  里面全是水。

  对他而言,这是陷阱。

  片刻后,一名近卫从谷口跑来,“队长,罗盘指向地下水道,他还在往山里走!”

  克莱门收剑,脸色并不好看。

  他又一次让西伦逃了。

  但这不是失败。

  猎物仍在流血,仍在消耗,仍被逼得不能停下。

  他看向裂缝深处,缓缓道:“封住山谷外三条路,不要进水洞,等他出来。”

  “若他不出来?”

  “他会出来。”

  克莱门转身走向谷口,“他的伤需要干燥、药物和冥想,水下能救他,也会拖死他。”

  地下暗水中,西伦顺流漂出很远。

  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入,他才抓住一块凸出的岩角,艰难爬进一处狭小石腔。

  石腔只有半间屋大,顶部滴水,空气稀薄,却足够容身。

  西伦靠着石壁坐下,手指摸向怀里。

  寒雾髓晶还剩三枚。

  阴灵源水还剩半瓶。

  宁静药水还在。

  他没有犹豫,拔开宁静药水,全部饮下。

  清凉药力直入脑海。

  剧痛被压低,杂念沉入深处。

  西伦取出一枚寒雾髓晶,握在掌心。

  外面有克莱门。

  外面有图索尔猎队。

  更远处还有奥因,还有黑死教,还有那些不希望他晋升的神秘雇主。

  他没有安全的闭关室,没有完整护法,没有足够时间。

  但门槛就在眼前。

  他已经看见了。

  西伦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变慢。

  寒雾髓晶在掌心溶出冰冷雾气,沿伤口、经脉、骨骼缓缓渗入。

  玄阴吐纳法再次运转。

  这一次,寒息没有像以往那样被他牵引着前行。

  它像终于找到归处的潮水,主动贴上了他的肺腑、脊骨、血肉。

  西伦的睫毛结出细霜。

  胸口伤处不再渗血。

  左肋剑伤边缘,血肉艰难蠕动,仍被剑气阻挡,却不再溃散。

  石腔外,暗水无声流过。

  更远处,图索尔猎犬在山谷间低吼,克莱门的冷灯一盏盏亮起。

  西伦像被困在黑暗山腹中的一枚寒铁钉。

  追兵在外。

  死门在后。

  而他把所有退路都压进一次漫长吐纳里。

  不知过了多久,石腔中响起极轻的碎裂声。

  掌心那枚寒雾髓晶,裂开了一道缝。

  寒雾髓晶裂开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一根冻硬的发丝,被指腹慢慢折断。

  可在西伦的感知里,那声音却像一道钟鸣,沿着掌心、手臂、胸腹,一直传进骨髓深处。

  冰冷雾气从裂缝里溢出。

  不再是一缕。

  而是一团压缩到极致的寒潮。

  石腔里本就阴冷,地下暗水贴着外侧岩壁缓缓流过,水声低沉,像某种巨兽在黑暗中呼吸。

  此刻,寒雾髓晶彻底裂开,狭窄空间里的温度骤然下沉,滴落的水珠还没触及地面,就在半空凝成了细碎冰粒。

  西伦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缓慢而深。

  每一次吸气,肺腑都像被冰刀刮过。

  每一次吐气,胸口和左肋的伤势便会传来撕裂般的疼。

  克莱门的剑气很难缠。

  那不是普通割伤,而是一股细而锋锐的异种力量,盘踞在血肉边缘,像附骨之蛆,阻止伤口闭合。

  血印的恢复力几次试图将其包裹、吞没,却被剑气切开,反而让伤口反复崩裂。

  西伦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一点点流失。

  不快。

  但从未停止。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可以忍受疼痛,也可以强行压住虚弱,可身体终究不是铁铸的机器,失血、寒冷、精神消耗、伤势反噬,任何一项拖久了都会要命。

  更何况,外面还有克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