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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0 节

第447章 蛰伏,修行,调查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202 字

马车回到北区府邸时,天色还没有亮。

  深冬的雾贴着街面流动,煤气灯在雾后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像被水泡烂的眼睛。

  铁轮碾过湿冷石板,发出细碎的响声,路边的排水沟里积着黑水,偶尔冒出一两个灰白气泡。

  西伦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车厢里,袖口仍旧压着手腕。

  那枚黑气印记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感,像烧尽的灰里还藏着火星。

  罗德坐在对面,窄皮箱横在膝上,脸色比平时更沉。

  “少爷,第三慈善医院那边,要不要今晚就派人过去?”

  “不用。”

  西伦声音很轻。

  罗德没有再问。

  他跟随西伦太久,知道这两个字不是犹豫,而是已经有了判断。

  马车外,府邸大门缓缓打开。门后的枪手穿着厚外套,肩上背着新式火铳,见到马车回来,立刻低头行礼。

  庭院里残雪被踩成灰色,训练棚方向还亮着灯,有人在夜里巡逻,脚步沉稳。

  西伦推门下车,冷风迎面吹来,带着铁、煤烟和湿木头的味道。

  他走入门厅,摘下礼帽,脱掉黑色礼服外套,递给旁边侍从。

  罗德跟在后面,低声道:“图索尔庄园外的仆役鞋底,确实有问题。泥、干草、煤粉、枪油,都不是一个地方带出来的。庄园地下应该调过大量武器和燃料。”

  “还有马厩。”

  西伦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道:“奥因把近卫调入城,不只是给北区看,也是给庄园里的人看。让所有人知道,能动刀的人已经站在他身后。”

  罗德推开书房门。

  屋里壁炉烧得正旺,火光在铜质烛台和深色书架上跳动。

  桌面上铺着北区、南区和图索尔庄园附近的三张地图,旁边压着几枚银币、两只玻璃药瓶、半截铅笔和一把拆开保养的短铳。

  西伦坐到桌前,拿起铅笔,在图索尔庄园和第三慈善医院之间画了一道斜线。

  线很轻。

  但落笔时,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奥因给了他两个诱饵。

  月相银髓,老布兰登家族。

  沉眠者脊液,第三慈善医院下层。

  前者牵着贵族,后者牵着黑死教。

  两条线看似分开,实际上都朝图索尔秋狩收束。

  “少爷,您觉得奥因给的消息是真的?”

  “至少一半是真的。”

  西伦放下铅笔。

  “假的消息骗不到我,真的消息才最容易让人走进他准备好的路。”

  罗德沉默片刻,道:“他希望您在秋狩保持中立。”

  “他希望我以为自己可以中立。”

  西伦抬眼看向窗外。

  雾气贴着玻璃,外面的巡逻灯影被拉得很长。

  “如果奥因失败,我和兄弟会只要没有明确出手,奥斯顿未必会第一时间清算我。

  可如果奥因成功,他会放过一个知道他计划、拥有净化能力、正在冲击三阶、又和伦德老师关系密切的人吗?”

  罗德眉头微皱。

  答案不需要说。

  奥因这样的人,不会容忍无法掌控的刀。

  哪怕这把刀曾经没有砍向他。

  “那我们帮奥斯顿?”

  西伦摇头。

  “帮不了。”

  他拿起桌边一份关于前线战事的简报。

  奥斯顿在西北前线连胜三场,贵族议会嘉奖令已经传入维多利亚。

  那位图索尔族长现在是军中耀眼人物,身边全是亲卫、参谋、贵族观察员和传令官。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北区帮派头目的密报就改变行程。

  更何况,西伦拿不出能让对方立刻相信的证据。

  奥因要政变。

  这句话太轻。

  轻到可以被视作挑拨。

  “就算我亲自去前线,未必见得到奥斯顿。见到了,他也未必信我。即便他信了,也未必来得及回头。”

  西伦指尖敲了敲桌面。

  “奥因算准了这一点。他知道我聪明,所以不怕我看出来。他只需要让我知道,直接插手代价很大,而置身事外能拿到材料。”

  罗德低声道:“所以这是把选择题摆在您面前。”

  “不。”

  西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是他想让我以为只有两个答案。”

  壁炉里木柴啪地炸开。

  一点火星跃起,又很快落下去。

  西伦拿起另一支铅笔,在第三慈善医院旁边画了一个圈。

  “黑死教。”

  罗德神情一凝。

  “从他们下手?”

  “他们和奥因都提到了沉眠者脊液。奥因能拿出这条线,说明他至少掌握了第三慈善医院某部分情报,甚至可能早就盯着黑死教。他把消息告诉我,是希望我去碰一碰。”

  “借您的手?”

  “也是借我的眼睛。”

  西伦看着那个圈,目光越发深。

  “如果我去,说明我需要材料。若我成功,他能确认第三慈善医院线索准确,还能判断我的战斗力、行动风格、底线。若我失败,他少一个变数。若我害怕不去,他就知道我能用材料继续吊着。”

  罗德后背泛起一丝寒意。

  奥因没有在宴会上动刀。

  可他每一句话都像刀。

  “那我们还去吗?”

  “去。”

  西伦没有迟疑。

  罗德抬头。

  西伦手指按住地图,压在第三慈善医院外围的一片旧药房、仓库和排水站之间。

  “但不碰医院本体。”

  他很清楚,第三慈善医院下层藏着母巢、病父、圣骨线索,还有可能与伦德父亲旧案相关。

  那里不是现在能硬闯的地方。

  旧圣玛丽钟楼只是外围节点,就已经逼出了大量病灶和黑袍医生。

  第三慈善医院经营多年,背后还有贵族捐款、药剂师协会关系、南区警署保护伞,贸然冲进去,无异于把头伸进合上的铁门。

  “先找据点。”

  西伦道:“药房、转运点、尸体处理处、病人筛选站,都可以。我们要的不是砸烂他们,而是拿到一份足够有用的材料。”

  罗德立刻明白。

  “沉眠者脊液?”

  “或者它的储存记录、转运路线、实验清单。”

  西伦看向他。

  “还有能证明图索尔家族某些人与黑死教有接触的东西。”

  罗德眼神微变。

  “您要握住奥因的把柄?”

  “我不喜欢被人只用一根线牵着。”

  西伦靠回椅背。

  “他让我中立,我就先确认,他有没有资格让我中立。”

  屋内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罗德缓缓点头,拿出随身笔记本。

  “我会让雷娜把第三慈善医院外围重新筛一遍,重点查合作药房、药剂配送车、夜间尸车和地下水道入口。北区暗网不能直接压过去,容易惊动他们,我会用南区流民、搬运工、煤贩和药房排队病人做眼睛。”

  “别用府邸里新收的人。”

  西伦道:“内鬼还没挖干净。所有涉及黑死教的情报,分三层传递,没人能看到完整图。”

  “是。”

  “另外,把图索尔庄园今晚出现过的仆役、骑士、侍从都整理出来。尤其是鞋底沾煤粉的那几个人。”

  “少爷怀疑他们和地下库房有关?”

  “不止。”

  西伦闭了闭眼。

  脑海中浮现出宴会厅里奥因温和的笑,奥罗隐含审视的目光,白发老人僵硬的手指,还有斟酒仆役鞋底那一点不起眼的黑灰。

  那些细节如碎玻璃一样散在记忆里。

  只要角度对,就能反光。

  “奥因今晚让我看见的东西,未必都是失误。他可能故意让我知道庄园在调武器,故意让我知道他有材料线索,故意让我感觉自己能用谨慎换取安全。”

  罗德停笔。

  西伦语气不变。

  “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他给出的路。”

  “明白。”

  书房门外响起轻轻敲门声。

  库梭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雾,肩头有薄薄水汽。他粗硬的脸上看不出困意,只把一封短笺放到桌边。

  “雷娜送来的。跟踪马车的三拨人,在北区边缘散了两拨,还有一拨没走远,像图索尔的人。”

  罗德看了西伦一眼。

  西伦拿起短笺扫过。

  上面只有几行小字。

  图索尔线人停在旧钟塔西侧。

  未接近府邸。

  只确认马车入门。

  “让雷娜别动他们。”

  西伦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燃黑。

  “奥因想知道我今晚回府后做什么。让他知道我在等。”

  库梭咧了咧嘴。

  “等什么?”

  “等黑死教犯错。”

  西伦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旧木盒。

  里面放着镇魂钉、清尘药剂、几瓶宁静药水,还有从小青龙身上取下的一片青鳞。青鳞在灯下泛着冷光,像被冰水洗过的刀刃。

  他拿起青鳞,在掌心慢慢摩挲。

  “在他们犯错之前,我也要继续修炼。”

  库梭眼皮一跳。

  他这段时间见过西伦修炼。

  那不是练。

  像是把自己往铁砧上放,一锤一锤打。

  “少爷,您今晚刚从图索尔回来。”

  “所以只练两个时辰。”

  西伦合上木盒,神色平静。

  “从明天开始,府邸进入暗线战备。罗德,你负责情报和物资。库梭,你挑十二个人,枪法要稳,嘴要严,最好都见过旧圣玛丽钟楼那种东西。”

  库梭点头。

  “要带重火力吗?”

  “准备,但不显露。”

  西伦转身看向地图。

  南区那片区域被铅笔圈住,像雾里露出的伤口。

  “这一次不是正面押送,也不是守货车。我们要伏击,要截人,要拿东西就走。”

  “如果遇到二阶?”

  “杀。”

  “如果是三阶?”

  西伦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短铳,一颗一颗检查子弹。

  “拖住,撤退,通知老师。”

  罗德眉头微动。

  “要告诉伦德先生?”

  “黑死教已经盯上他了。”

  西伦把子弹压入弹巢,咔的一声合上。

  “瞒着他,只会让他自己去查。”

  他太了解伦德。

  那个男人平时看上去懒散、粗鲁、爱骂人,屋子里乱得像被风暴刮过,可只要涉及旧事,涉及黑死教,涉及父亲留下的枪术和血脉,他就会变成一杆沉默的长枪。

  不响。

  但会刺到底。

  “先送一封信,不写细节。只告诉他,我会查第三慈善医院外围据点,请他近期不要单独深入南区。”

  罗德迟疑道:“他会听吗?”

  “不会。”

  西伦语气很淡。

  “但至少他会知道,我也看见了。”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维多利亚的清晨没有温度,只有更淡的雾和更湿的冷。

  西伦走到窗前,看着府邸外的街道慢慢苏醒。

  远处有卖煤的人推车经过,车轮陷进泥水里,发出沉重吱呀声。

  更远处,南区方向的烟囱吐着黑烟,和雾混在一起,像一张慢慢摊开的脏布。

  他忽然想起奥因在侧厅里说话时的眼神。

  温和,耐心,像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林子。

  西伦不讨厌这种人。

  因为他知道,奥因不是疯子,也不是只会咆哮的蠢货。

  奥因有恐惧,有旧恨,有想守住的家族,有从父亲死亡里学来的残酷道理。

  这样的人最危险。

  他们不会为了愤怒拔刀,只会为了结果拔刀。

  “罗德。”

  “在。”

  “从今天开始,所有关于奥因的情报,单独成册。”

  西伦看着雾里渐亮的天。

  “不要把他当敌人。”

  罗德微怔。

  西伦声音低沉。

  “把他当成另一个正在赢的人。”

  伦德的屋子比上一次更乱。

  门刚推开,一股混着酒、旧皮革、枪油、潮湿纸张和冷掉烤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壁炉里没有火,灰堆旁边倒着三只空酒瓶。桌上摊着报纸、泛黄档案、拆开的铁盒、半截发霉面包,还有一只倒扣的茶杯。

  茶水沿着桌角滴下去,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深褐色污痕。

  一柄旧长枪靠在墙边,枪尖擦得极亮。

  亮得和整个屋子的凌乱格格不入。

  西伦站在门口,沉默片刻。

  伦德躺在藤椅里,左臂搭着一条旧毯,右手捏着一张纸,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进来就进来,杵在门口装贵族少爷?”

  西伦跨过地上的两本书。

  “我以为这里昨晚被人搜过。”

  “搜过的人不会把东西弄得这么乱。”

  伦德哼了一声。

  “他们会装成没来过。”

  西伦看了他一眼。

  伦德把手里的纸丢到桌上。

  “别看我,我还没蠢到让黑死教的人摸到这里。外面有两层暗哨,你那边派来的两组小子藏得也太差,南墙后那个咳了三次,马棚旁边那个靴底沾的是北区煤灰,隔着二十步都能闻见。”

  西伦坐到对面。

  “我让他们远远盯着,不是让他们骗过你。”

  “那你挺会省事。”

  伦德坐直身子,脸色比前些日子差一点,眼睛却很亮。

  那不是精神好的亮。

  是某种压在骨头里的火被重新翻了出来。

  西伦目光扫过桌面。

  他看见那枚旧铜片。

  铜片上刻着闭合的眼睛,边缘被磨损得厉害,下方残字只剩模糊的两个音节。

  乔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