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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9 节

第446章 和奥因的对谈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08 字

西伦垂眸切开盘中的鹿肉。

  肉烤得很好,外层焦香,内里还带着淡淡血色。

  贵族餐桌上的交锋,比街头火并慢得多。

  但有时更接近杀人。

  白发老人代表长老会里某部分摇摆的人。

  他提奥斯顿赶回秋狩,是试探奥因是否已经准备绕开族长权威。

  奥因的回答很明确。

  家族延续大于传统。

  换句话说,谁挡住他定义的“延续”,谁就是可以被舍弃的传统。

  奥罗忽然开口:“西伦先生,你怎么看秋狩?”

  所有人目光再次落来。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也不礼貌。

  奥因没有阻止。

  他只是放下汤匙,像一个温和的父亲,纵容儿子向客人提出小小好奇。

  西伦擦了擦唇角。

  “我没参加过贵族秋狩。”

  奥罗笑道:“可以猜猜。”

  “猎物会死。”

  奥罗一怔。

  西伦继续道:“猎犬会受伤。观众会鼓掌。最后有人把兽头挂在墙上,告诉后来者,这是一场体面的传统。”

  宴厅里安静下来。

  老骑士看向西伦,眼神第一次多了一点变化。

  奥因则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很有意思的说法。”

  “我只是从平民角度理解。”西伦道,“若说错了,请见谅。”

  “没有。”奥因微笑,“有时候,平民反而看得更准。”

  白发老人脸色难看。

  奥罗却若有所思。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西伦是否会对秋狩表态,是否会偏向奥斯顿,或者刻意讨好父亲。

  可西伦给的答案像一层雾。

  说了猎物,却没说谁是猎物。

  说了猎犬,却没说谁放猎犬。

  说了兽头,却没说挂在墙上的到底是野兽,还是人。

  奥罗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个人重利益、轻立场。

  因为他连一句看似随意的宴会回答,都不会白白交出刀柄。

  主菜撤下后,仆役送来甜点和热酒。

  奥因终于把话题转向西伦。

  “听说你最近在收集一些药剂材料。”

  西伦没有否认。

  “北区污染事件多,药剂消耗也快。”

  奥因笑道:“普通药剂用不到月相银髓。”

  长桌上有人抬头。

  有人装作没听见。

  奥罗放下酒杯。

  西伦指尖轻轻摩挲杯壁。

  终于来了。

  奥因没有绕到宴后书房,也没有私下提。

  他直接在桌上说出月相银髓。

  这不是鲁莽。

  是展示筹码。

  也是给在场摇摆者看。

  他奥因手里有能让西伦坐上谈判桌的东西。

  “这种材料确实少见。”西伦道。

  “少见到很多子爵家族也拿不出来。”奥因看着他,“即便拿得出来,也不会轻易拿出来。”

  “压箱底的东西,总要等合适价格。”

  “那么,西伦先生觉得,什么价格合适?”

  宴厅里更静了。

  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爆响。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老骑士的目光落在自己肩背,奥罗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白发老人的目光则像一根试探的细针,在他和奥因之间来回移动。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西伦报价太低,显得无知。

  如果报价太高,显得急切。

  如果问奥因手里是否真有,就会暴露自己对材料的渴望。

  所以他只是平静道:“价格取决于货物是否真实。”

  奥因眼中闪过一点赞赏。

  “谨慎是好习惯。”

  他抬了抬手。

  身后侍从端来一只小银盘。

  银盘上没有材料,只有半枚旧蜡封。

  蜡封呈暗蓝色,中间压着一个月牙纹。

  西伦看了一眼。

  他没见过真正的月相银髓。

  但罗德收集的资料里提过,西境老布兰登子爵家族的库房文书蜡封,就是蓝月牙。

  奥因没有拿出材料。

  只拿出能证明消息来源的边角。

  这比直接拿材料更符合他的性格。

  留余地。

  也留钩子。

  “老布兰登家族?”西伦道。

  “你果然查过。”

  “想买东西,总要知道货在哪。”

  奥因道:“布兰登子爵去年病死,三个儿子争继承权。长子控制主宅,次子控制矿场,幼子带走了父亲的私人库房钥匙。月相银髓曾在那间库房里出现过。”

  “曾经?”

  “至少三年前还在。”

  “现在未必。”

  “所以这只是消息,不是交易。”

  奥因把蜡封推到桌中央。

  没有推给西伦。

  “至于另一件东西,沉眠者脊液,我也听过一点风声。”

  西伦目光微微一凝。

  奥因注意到了。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

  而是慢慢端起酒杯。

  “第三慈善医院最近收治过一批长期昏睡的病人。病历上写的是冬季脑热,可我的人发现,其中几名病人被转入下层后,再没有出来。”

  伦德短讯里的提醒浮现出来。

  若提第三慈善医院,立刻退半步。

  西伦坐着,没有退。

  但他的身体重心轻轻后移了半寸。

  不是畏惧。

  是让自己随时能起身。

  奥因看在眼里,笑意淡了些。

  “看来你也知道那地方不干净。”

  “北区没人觉得南区很干净。”

  “这不是街区偏见。”奥因道,“是黑死教。”

  宴厅里几名客人面色一变。

  白发老人沉声道:“奥因,这种场合谈邪教,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奥因看向他,“他们在南区把穷人做成病灶,在北区袭击押送队,在图索尔清剿据点时污染我的骑士。难道因为餐桌上有银器,邪教就不存在了?”

  白发老人被堵得无话可说。

  奥因转回西伦。

  “西伦先生,我知道你不想站队。”

  他终于把话说得更直。

  “很好。太早站队的人,通常死得快。可维多利亚接下来的冬天会很长,长到每个人都必须找一处能挡风的墙。”

  “图索尔家族是墙?”

  “至少比北区帮派的木门结实。”

  奥因声音依旧温和。

  可长桌旁的人都听得出其中分量。

  西伦也笑了笑。

  “墙也会倒。”

  奥罗脸色微变。

  老骑士的手指轻轻搭上酒杯。

  奥因却没有生气。

  他看着西伦,像看一把还没决定卖给谁的好刀。

  “所以聪明人不会站在墙下。”奥因道,“会站在能看见墙基的位置。”

  西伦没有接话。

  两人的目光隔着烛光相对。

  这一刻,宴厅里所有虚礼都被剥开了。

  奥因没有要西伦效忠。

  至少今晚没有。

  他只是告诉西伦,我知道你要什么,我也知道哪里有。

  月相银髓在布兰登子爵家旧库房。

  沉眠者脊液可能在第三慈善医院下层。

  前者需要贵族渠道,后者需要与黑死教搏命。

  而奥因手里,恰好有近卫、情报、贵族名义和即将夺权的决心。

  这是诱饵。

  也是定价。

  西伦若接得太快,就会被绑上图索尔的战车。

  若完全拒绝,就会失去目前最清晰的材料线索。

  他需要第三条路。

  “消息很有价值。”西伦道。

  奥因放下酒杯:“仅仅是有价值?”

  “在确认之前,只能是消息。”

  奥罗忍不住道:“西伦先生,父亲给出这些,并不是为了听一句评价。”

  “我知道。”

  西伦看向他。

  “所以我也没有付钱。”

  奥罗被噎住。

  长桌另一侧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立刻低头掩饰。

  奥因眼底笑意反而更明显。

  他喜欢这种回答。

  因为这说明西伦没有被材料冲昏头。

  一个能忍住饥饿的人,才有资格坐在更大的赌桌前。

  晚宴继续。

  后面的甜点变得乏味,话题也重新回到战事、天气和秋狩仪程。

  没有人再提材料。

  也没有人再提第三慈善医院。

  但那两件东西已经像两枚钉子,钉进了今晚每个人的心里。

  宴会将散时,奥因邀请西伦去侧厅喝一杯热酒。

  这才是真正的私谈。

  西伦跟着他走出宴厅。

  老骑士没有跟来,奥罗也被留在原处。

  侧厅比宴厅小很多。

  窗外是庄园后庭,枯枝在风里轻轻敲着玻璃。

  奥因亲手倒了两杯酒。

  “刚才在餐桌上,有些话不方便说得太细。”

  西伦接过酒杯,仍旧没喝。

  奥因也不在意。

  “布兰登家的月相银髓,我可以帮你查。若还在,我甚至可以帮你买。”

  “代价?”

  “秋狩期间,保持中立。”

  西伦看着他。

  奥因淡淡道:“不要替任何人治疗,不要替任何人送信,不要用兄弟会替任何人传递消息。无论庄园里发生什么,你都当作不知道。”

  窗外风声轻轻掠过。

  这句话终于露出血色。

  不是让西伦站奥因。

  是让西伦不要救奥因的敌人。

  在一场即将发生的政变里,最好的治疗者有时比一支近卫队更麻烦。

  西伦道:“这不像中立。”

  “这就是中立。”奥因看着他,“真正的中立不是阻止所有人动手,而是在别人动手时不把自己的手伸进去。”

  “如果有人把刀递到我面前呢?”

  “那要看你觉得,握刀更值钱,还是不握更值钱。”

  西伦沉默片刻。

  “我需要确认材料线索。”

  “可以。”

  “我也不会提前承诺秋狩期间的行为。”

  奥因眼神微眯。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枯枝又敲了一下窗。

  像骨节碰到玻璃。

  西伦继续道:“但在没有人主动对我、对兄弟会、对我的老师出手之前,我不会主动介入图索尔家族内务。”

  奥因看着他。

  这不是他想要的全部。

  却是西伦能给的最大边界。

  更重要的是,西伦把伦德也划进了底线。

  这条底线很清楚。

  谁碰,谁付价。

  奥因缓缓笑了。

  “可以。”

  他举杯。

  “那么,今晚我们至少达成了一点共识。”

  “什么?”

  “彼此都还值得继续谈。”

  西伦也抬了抬杯。

  杯沿轻轻一碰。

  清脆声音在侧厅里散开。

  没有人喝酒。

  但交易已经有了形状。

  半小时后,西伦离开图索尔庄园。

  罗德等在外厅,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外门打开,寒风涌入。

  西伦走下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主楼。

  三楼某扇窗后,有人影一闪而过。

  像奥罗。

  又像那名老骑士。

  更远处,庄园地下某处传来极低的轰鸣声,被锅炉声和风声掩盖。

  西伦没有停步。

  马车驶离庄园后,罗德才低声道:“少爷,如何?”

  西伦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奥因手里未必有材料。”

  罗德心头一紧。

  “那今晚是空宴?”

  “不空。”西伦道,“他有线索,有渠道,也有即将动手的理由。”

  “他提条件了?”

  “秋狩期间,要我不插手图索尔内务。”

  罗德沉默片刻:“少爷答应了?”

  “答应了一半。”

  “另一半呢?”

  西伦睁开眼。

  车窗外,维多利亚的冬雾贴着玻璃流过。

  远处街灯昏黄,像一颗颗病人的眼睛。

  “另一半,要看谁先把刀伸过界。”

  罗德不再多问。

  马车穿过贵族马道,重新驶向北区。

  半途经过那间第三慈善医院合作药房时,队伍已经散了。

  药房门关着。

  门缝底下却有一线很淡的黑色药液,正沿着石阶慢慢往下淌。

  西伦忽然抬手。

  “停车。”

  车夫立刻勒马。

  罗德警觉地掀开帘子。

  西伦没有下车。

  他只是看着那道黑液。

  分水天赋让他能感到其中细微的湿意。

  冷。

  粘。

  还有一点熟悉的腐甜。

  和旧圣玛丽钟楼木箱里圣骨渗出的黑液很像。

  药房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他。

  西伦抬眸。

  那扇窗后,隐约露出一张戴白色口罩的脸。

  下一瞬,煤气灯闪了闪。

  窗后空无一人。

  罗德低声道:“黑死教?”

  “可能是。”

  “要不要查?”

  西伦放下车帘。

  “不在今晚。”

  车轮重新转动。

  黑液在石阶上缓缓铺开,像一只闭合的眼睛,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西伦靠回阴影里。

  图索尔的材料线,黑死教的医院线,伦德父亲的旧血脉线。

  三条线已经缠到一起。

  他现在还不能急。

  急的人,会先露出咽喉。

  马车驶入北区时,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旧圣玛丽钟楼。

  更远,更低。

  像从南区潮湿的地下传来。

  西伦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腕。

  被袖口遮住的黑气印记,正隐隐发烫。

  他轻轻按住袖口。

  眼神在黑暗里平静得近乎冷酷。

  “回府。”

  车夫挥鞭。

  马蹄踏碎薄冰。

  深冬的维多利亚,在雾中缓慢合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