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和奥因的对谈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08 字
西伦垂眸切开盘中的鹿肉。
肉烤得很好,外层焦香,内里还带着淡淡血色。
贵族餐桌上的交锋,比街头火并慢得多。
但有时更接近杀人。
白发老人代表长老会里某部分摇摆的人。
他提奥斯顿赶回秋狩,是试探奥因是否已经准备绕开族长权威。
奥因的回答很明确。
家族延续大于传统。
换句话说,谁挡住他定义的“延续”,谁就是可以被舍弃的传统。
奥罗忽然开口:“西伦先生,你怎么看秋狩?”
所有人目光再次落来。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也不礼貌。
奥因没有阻止。
他只是放下汤匙,像一个温和的父亲,纵容儿子向客人提出小小好奇。
西伦擦了擦唇角。
“我没参加过贵族秋狩。”
奥罗笑道:“可以猜猜。”
“猎物会死。”
奥罗一怔。
西伦继续道:“猎犬会受伤。观众会鼓掌。最后有人把兽头挂在墙上,告诉后来者,这是一场体面的传统。”
宴厅里安静下来。
老骑士看向西伦,眼神第一次多了一点变化。
奥因则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很有意思的说法。”
“我只是从平民角度理解。”西伦道,“若说错了,请见谅。”
“没有。”奥因微笑,“有时候,平民反而看得更准。”
白发老人脸色难看。
奥罗却若有所思。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西伦是否会对秋狩表态,是否会偏向奥斯顿,或者刻意讨好父亲。
可西伦给的答案像一层雾。
说了猎物,却没说谁是猎物。
说了猎犬,却没说谁放猎犬。
说了兽头,却没说挂在墙上的到底是野兽,还是人。
奥罗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个人重利益、轻立场。
因为他连一句看似随意的宴会回答,都不会白白交出刀柄。
主菜撤下后,仆役送来甜点和热酒。
奥因终于把话题转向西伦。
“听说你最近在收集一些药剂材料。”
西伦没有否认。
“北区污染事件多,药剂消耗也快。”
奥因笑道:“普通药剂用不到月相银髓。”
长桌上有人抬头。
有人装作没听见。
奥罗放下酒杯。
西伦指尖轻轻摩挲杯壁。
终于来了。
奥因没有绕到宴后书房,也没有私下提。
他直接在桌上说出月相银髓。
这不是鲁莽。
是展示筹码。
也是给在场摇摆者看。
他奥因手里有能让西伦坐上谈判桌的东西。
“这种材料确实少见。”西伦道。
“少见到很多子爵家族也拿不出来。”奥因看着他,“即便拿得出来,也不会轻易拿出来。”
“压箱底的东西,总要等合适价格。”
“那么,西伦先生觉得,什么价格合适?”
宴厅里更静了。
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爆响。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老骑士的目光落在自己肩背,奥罗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白发老人的目光则像一根试探的细针,在他和奥因之间来回移动。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西伦报价太低,显得无知。
如果报价太高,显得急切。
如果问奥因手里是否真有,就会暴露自己对材料的渴望。
所以他只是平静道:“价格取决于货物是否真实。”
奥因眼中闪过一点赞赏。
“谨慎是好习惯。”
他抬了抬手。
身后侍从端来一只小银盘。
银盘上没有材料,只有半枚旧蜡封。
蜡封呈暗蓝色,中间压着一个月牙纹。
西伦看了一眼。
他没见过真正的月相银髓。
但罗德收集的资料里提过,西境老布兰登子爵家族的库房文书蜡封,就是蓝月牙。
奥因没有拿出材料。
只拿出能证明消息来源的边角。
这比直接拿材料更符合他的性格。
留余地。
也留钩子。
“老布兰登家族?”西伦道。
“你果然查过。”
“想买东西,总要知道货在哪。”
奥因道:“布兰登子爵去年病死,三个儿子争继承权。长子控制主宅,次子控制矿场,幼子带走了父亲的私人库房钥匙。月相银髓曾在那间库房里出现过。”
“曾经?”
“至少三年前还在。”
“现在未必。”
“所以这只是消息,不是交易。”
奥因把蜡封推到桌中央。
没有推给西伦。
“至于另一件东西,沉眠者脊液,我也听过一点风声。”
西伦目光微微一凝。
奥因注意到了。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
而是慢慢端起酒杯。
“第三慈善医院最近收治过一批长期昏睡的病人。病历上写的是冬季脑热,可我的人发现,其中几名病人被转入下层后,再没有出来。”
伦德短讯里的提醒浮现出来。
若提第三慈善医院,立刻退半步。
西伦坐着,没有退。
但他的身体重心轻轻后移了半寸。
不是畏惧。
是让自己随时能起身。
奥因看在眼里,笑意淡了些。
“看来你也知道那地方不干净。”
“北区没人觉得南区很干净。”
“这不是街区偏见。”奥因道,“是黑死教。”
宴厅里几名客人面色一变。
白发老人沉声道:“奥因,这种场合谈邪教,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奥因看向他,“他们在南区把穷人做成病灶,在北区袭击押送队,在图索尔清剿据点时污染我的骑士。难道因为餐桌上有银器,邪教就不存在了?”
白发老人被堵得无话可说。
奥因转回西伦。
“西伦先生,我知道你不想站队。”
他终于把话说得更直。
“很好。太早站队的人,通常死得快。可维多利亚接下来的冬天会很长,长到每个人都必须找一处能挡风的墙。”
“图索尔家族是墙?”
“至少比北区帮派的木门结实。”
奥因声音依旧温和。
可长桌旁的人都听得出其中分量。
西伦也笑了笑。
“墙也会倒。”
奥罗脸色微变。
老骑士的手指轻轻搭上酒杯。
奥因却没有生气。
他看着西伦,像看一把还没决定卖给谁的好刀。
“所以聪明人不会站在墙下。”奥因道,“会站在能看见墙基的位置。”
西伦没有接话。
两人的目光隔着烛光相对。
这一刻,宴厅里所有虚礼都被剥开了。
奥因没有要西伦效忠。
至少今晚没有。
他只是告诉西伦,我知道你要什么,我也知道哪里有。
月相银髓在布兰登子爵家旧库房。
沉眠者脊液可能在第三慈善医院下层。
前者需要贵族渠道,后者需要与黑死教搏命。
而奥因手里,恰好有近卫、情报、贵族名义和即将夺权的决心。
这是诱饵。
也是定价。
西伦若接得太快,就会被绑上图索尔的战车。
若完全拒绝,就会失去目前最清晰的材料线索。
他需要第三条路。
“消息很有价值。”西伦道。
奥因放下酒杯:“仅仅是有价值?”
“在确认之前,只能是消息。”
奥罗忍不住道:“西伦先生,父亲给出这些,并不是为了听一句评价。”
“我知道。”
西伦看向他。
“所以我也没有付钱。”
奥罗被噎住。
长桌另一侧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立刻低头掩饰。
奥因眼底笑意反而更明显。
他喜欢这种回答。
因为这说明西伦没有被材料冲昏头。
一个能忍住饥饿的人,才有资格坐在更大的赌桌前。
晚宴继续。
后面的甜点变得乏味,话题也重新回到战事、天气和秋狩仪程。
没有人再提材料。
也没有人再提第三慈善医院。
但那两件东西已经像两枚钉子,钉进了今晚每个人的心里。
宴会将散时,奥因邀请西伦去侧厅喝一杯热酒。
这才是真正的私谈。
西伦跟着他走出宴厅。
老骑士没有跟来,奥罗也被留在原处。
侧厅比宴厅小很多。
窗外是庄园后庭,枯枝在风里轻轻敲着玻璃。
奥因亲手倒了两杯酒。
“刚才在餐桌上,有些话不方便说得太细。”
西伦接过酒杯,仍旧没喝。
奥因也不在意。
“布兰登家的月相银髓,我可以帮你查。若还在,我甚至可以帮你买。”
“代价?”
“秋狩期间,保持中立。”
西伦看着他。
奥因淡淡道:“不要替任何人治疗,不要替任何人送信,不要用兄弟会替任何人传递消息。无论庄园里发生什么,你都当作不知道。”
窗外风声轻轻掠过。
这句话终于露出血色。
不是让西伦站奥因。
是让西伦不要救奥因的敌人。
在一场即将发生的政变里,最好的治疗者有时比一支近卫队更麻烦。
西伦道:“这不像中立。”
“这就是中立。”奥因看着他,“真正的中立不是阻止所有人动手,而是在别人动手时不把自己的手伸进去。”
“如果有人把刀递到我面前呢?”
“那要看你觉得,握刀更值钱,还是不握更值钱。”
西伦沉默片刻。
“我需要确认材料线索。”
“可以。”
“我也不会提前承诺秋狩期间的行为。”
奥因眼神微眯。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枯枝又敲了一下窗。
像骨节碰到玻璃。
西伦继续道:“但在没有人主动对我、对兄弟会、对我的老师出手之前,我不会主动介入图索尔家族内务。”
奥因看着他。
这不是他想要的全部。
却是西伦能给的最大边界。
更重要的是,西伦把伦德也划进了底线。
这条底线很清楚。
谁碰,谁付价。
奥因缓缓笑了。
“可以。”
他举杯。
“那么,今晚我们至少达成了一点共识。”
“什么?”
“彼此都还值得继续谈。”
西伦也抬了抬杯。
杯沿轻轻一碰。
清脆声音在侧厅里散开。
没有人喝酒。
但交易已经有了形状。
半小时后,西伦离开图索尔庄园。
罗德等在外厅,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外门打开,寒风涌入。
西伦走下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主楼。
三楼某扇窗后,有人影一闪而过。
像奥罗。
又像那名老骑士。
更远处,庄园地下某处传来极低的轰鸣声,被锅炉声和风声掩盖。
西伦没有停步。
马车驶离庄园后,罗德才低声道:“少爷,如何?”
西伦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奥因手里未必有材料。”
罗德心头一紧。
“那今晚是空宴?”
“不空。”西伦道,“他有线索,有渠道,也有即将动手的理由。”
“他提条件了?”
“秋狩期间,要我不插手图索尔内务。”
罗德沉默片刻:“少爷答应了?”
“答应了一半。”
“另一半呢?”
西伦睁开眼。
车窗外,维多利亚的冬雾贴着玻璃流过。
远处街灯昏黄,像一颗颗病人的眼睛。
“另一半,要看谁先把刀伸过界。”
罗德不再多问。
马车穿过贵族马道,重新驶向北区。
半途经过那间第三慈善医院合作药房时,队伍已经散了。
药房门关着。
门缝底下却有一线很淡的黑色药液,正沿着石阶慢慢往下淌。
西伦忽然抬手。
“停车。”
车夫立刻勒马。
罗德警觉地掀开帘子。
西伦没有下车。
他只是看着那道黑液。
分水天赋让他能感到其中细微的湿意。
冷。
粘。
还有一点熟悉的腐甜。
和旧圣玛丽钟楼木箱里圣骨渗出的黑液很像。
药房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他。
西伦抬眸。
那扇窗后,隐约露出一张戴白色口罩的脸。
下一瞬,煤气灯闪了闪。
窗后空无一人。
罗德低声道:“黑死教?”
“可能是。”
“要不要查?”
西伦放下车帘。
“不在今晚。”
车轮重新转动。
黑液在石阶上缓缓铺开,像一只闭合的眼睛,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西伦靠回阴影里。
图索尔的材料线,黑死教的医院线,伦德父亲的旧血脉线。
三条线已经缠到一起。
他现在还不能急。
急的人,会先露出咽喉。
马车驶入北区时,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旧圣玛丽钟楼。
更远,更低。
像从南区潮湿的地下传来。
西伦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腕。
被袖口遮住的黑气印记,正隐隐发烫。
他轻轻按住袖口。
眼神在黑暗里平静得近乎冷酷。
“回府。”
车夫挥鞭。
马蹄踏碎薄冰。
深冬的维多利亚,在雾中缓慢合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