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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8 节

第445章 家庭宴会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83 字

西伦放下窗帘。

  车厢暗了些。

  罗德也看见了,脸色微沉:“需要动这条线吗?”

  “现在不动。”

  “他们在继续发药。”

  “我知道。”

  西伦声音很平。

  南区第三慈善医院不是旧圣玛丽钟楼。

  钟楼是外露的烂肉,可以一枪打碎。

  医院是扎进城市血管里的针,拔得太急,会带出一串被牵连的人。

  药剂师协会、慈善基金、警署、贵族捐款、贫民求生的药瓶。

  黑死教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们把毒放进救命的姿态里,把实验台搭在穷人的希望上。

  西伦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钟楼下那种沉闷的蠕动声。

  母巢。

  病父。

  圣骨。

  还有伦德父亲那枚旧铜片。

  这些东西正在靠近。

  但今晚,他要先面对图索尔。

  马车继续前行。

  旧军械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铁栅栏后挂着火铳、军刀、骑兵甲片和修过多次的旧马刺。

  这里曾经是退役军官和雇佣兵最喜欢的街。

  现在却能看见图索尔近卫的巡逻身影。

  三名骑士停在街口,其中一人正在检查一辆运煤车。

  车夫弯腰递上通行纸,手抖得厉害。

  骑士看完,没有还给他。

  只是随手扔进泥水里。

  车夫僵了一下,随即立刻跪下去捡。

  那名骑士低头看着他,像看一件滚到脚边的脏工具。

  罗德的眉头越皱越紧。

  西伦平静道:“记下来。”

  “记谁?”

  “那名骑士的脸。”

  罗德看了西伦一眼。

  西伦没有解释。

  有些人现在踩碎的是别人的通行纸。

  以后也许会踩到自己的线。

  记住就够了。

  马车驶出街市后,路面忽然宽了。

  贵族马道由黑石铺成,两侧栽着冬青和矮柏,枝叶被修剪成整齐的墙。

  路灯更亮,间距更短,铁栏后的宅邸一座接一座,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

  这里的雾似乎也比北区干净。

  煤烟味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湿润草木、马厩干草和远处厨房里炖肉的香气。

  同一座城,两种空气。

  西伦换上黑色礼服后,整个人气质又沉了几分。

  礼服贴合肩背,却不紧绷,黑色布料吸住车厢里的暗光,只有袖扣和领针处有一点极克制的银色。

  罗德替他整理领口时,动作顿了一下。

  西伦眼神颤抖着,思索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所依仗的老师,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危险。

  西伦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种强烈的危险感。

  他忽然发现,一直站在自己身后、替他看着退路的人,也被某只看不见的手写进了猎单。

  但伦德不会躲。

  正如西伦今晚不会因为图索尔近卫就调头。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先生,前面就是图索尔庄园外门。”

  罗德先下车。

  西伦随后踏上石板。

  寒风从庄园方向吹来,带着松脂、湿土和铁器保养油的味道。

  图索尔家族在北区的庄园并不是主宅,却依旧庞大得惊人。

  外墙由灰白石块砌成,高处爬满枯藤,墙头每隔一段便有一盏铁灯,灯罩雕成荆棘缠枪的形状。

  大门两侧立着四名近卫。

  深红黑骑装,肩甲发亮,手套干净,长枪斜立。

  他们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故意摆出凶相。

  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普通马车不敢靠近。

  门内能看见一条笔直车道,车道尽头是灯火通明的主楼。

  屋顶尖峭,窗户狭长,石雕兽首伏在檐角,雨水顺着兽口滴落,像一只只沉默的黑色眼睛。

  罗德把请帖递给门口侍从。

  侍从检查后,目光在西伦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西伦先生,三长老已在主楼等候。”

  罗德随即准备跟上。

  侍从却伸手拦住。

  “抱歉,今晚宴会只邀请西伦先生一人。”

  罗德脸色不变:“我是少爷的管家。”

  “管家可在外厅等候。”

  侍从语气礼貌,手却没有放下。

  旁边一名近卫侧眸看过来。

  那一眼很淡。

  但空气里的温度像低了一截。

  西伦抬手。

  罗德退后半步。

  “在外面等。”

  罗德低声道:“少爷。”

  “记住鞋底。”

  罗德顿时明白。

  玛莎夫人白天那句提醒,不只是闲聊。

  仆人的鞋底能看出他们去过哪里。

  厨房的油泥,马厩的干草,地下室的黑土,外墙巡逻道的石灰粉。

  一座庄园越是想藏事,越藏不住脚下带回来的东西。

  罗德垂首:“是。”

  西伦独自走入大门。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声音很沉。

  像一段路被切断。

  车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仆役。

  他们穿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图索尔家徽,手里提灯,低头迎客。

  西伦走得不快。

  他看见第一名仆役鞋底沾着湿泥,是外院巡路。

  第二名鞋底干净,却有细碎白粉,像是从铺石灰的侧廊来。

  第三名鞋跟处挂了一小截干草。

  马厩。

  第四名鞋底边缘有暗色油渍,不像厨房油,更像枪械房用的保养油。

  庄园今晚调动过武器。

  西伦收回视线。

  主楼前台阶很宽,台阶两侧各立一尊石雕骑士。

  骑士面甲低垂,双手扶枪,枪尖抵在地上。

  雨水在石雕眼缝里积着,灯光一照,像有冷冷的泪。

  门厅内温暖明亮。

  水晶吊灯垂下层层光辉,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墙上挂满图索尔家族历代人物肖像。

  那些人有的穿军装,有的披猎装,有的手按长剑,有的站在战马旁。

  每一张脸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傲慢。

  不是浮夸的傲慢。

  而是确信自己生来便有资格坐在别人头顶的平静。

  一名年轻男子从楼梯旁迎上来。

  他二十岁出头,金褐色头发梳得整齐,五官继承了图索尔家的锋利轮廓,眼睛却比奥因更亮,也更藏不住情绪。

  奥罗。

  奥因的儿子。

  他看见西伦,先是露出得体笑容。

  “西伦先生,久闻大名。”

  “奥罗先生。”

  两人握手。

  奥罗的掌心温暖,指节有枪茧。

  他没有用力试探。

  这倒让西伦多看了他一眼。

  奥罗察觉到那一点目光,笑意略深:“父亲说,真正懂礼的人,不会把第一次握手当成决斗。”

  “令尊说得不错。”

  奥罗侧身:“请。”

  他们穿过门厅,沿着长廊往内走。

  长廊墙壁上挂着猎枪和兽首,地毯边缘绣着红色荆棘。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名近卫站在阴影里。

  这些人呼吸平稳,目光不乱,手指始终离武器不远。

  不是摆设。

  也不是普通护院。

  西伦甚至在其中一人身上感受到淡淡的二阶气息。

  图索尔今晚把刀放得很近。

  奥罗像是没有察觉,边走边道:“父亲本想亲自迎您,只是前厅还有几位长老派来的客人,不得不先应付。”

  “客人很多?”

  “不多。”奥罗笑道,“但有些客人,一个人就比十个人麻烦。”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抱怨。

  也像递话。

  西伦没有接。

  奥罗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沉。

  父亲说得没错。

  这个人很难被年轻人的热情带动,也很难被随意的暗示牵着走。

  他不像寻常二阶非凡者,见到图索尔庄园的近卫、家徽、长廊和祖先肖像后,总会有一点紧绷,哪怕掩饰得很好,呼吸和眼神也会露出来。

  西伦没有。

  他走在这里,像走在一条陌生但可测量的街上。

  会观察,会记住,却不会仰望。

  这种人很讨厌。

  也很有用。

  奥罗推开宴厅侧门。

  温暖香气扑面而来。

  银烛台、长桌、鲜花、烤鹿肉、红酒、壁炉,以及低声交谈的人群。

  奥因站在壁炉旁,正与一名白发老人说话。

  他今晚穿深灰色礼服,胸前没有佩过多勋章,只别了一枚旧怀表链。

  听见门响,奥因转过身。

  他的笑容温和,像一个真正体面的贵族长辈。

  “西伦先生,你来了。”

  宴厅里数道目光同时落来。

  审视、好奇、戒备、轻蔑。

  西伦迈入灯光。

  他没有低头。

  也没有加快脚步。

  黑色礼服安静贴在身上,像夜色从街外走进了贵族的火光里。

  “奥因长老。”

  西伦停在合适距离,微微颔首。

  “感谢邀请。”

  奥因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白天那位老太太说得对。

  图索尔家的门很高。

  但这个年轻人进门时,确实没有低头。

  宴厅里的火烧得很旺。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图索尔家族某位先祖立于雪原,长枪贯穿一头白色巨狼的咽喉。

  狼血染红积雪,先祖却没有看猎物,而是看向画外。

  那双眼睛画得极冷。

  像在审视每一个站到壁炉前的人。

  西伦能感觉到,宴厅里至少有四名二阶非凡者。

  两名坐在长桌右侧,衣着华贵,像旁系亲族。

  一名站在落地窗边,身形瘦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始终落在西伦左肋附近。

  还有一名,是白天在街上见过的斜疤老骑士。

  他没有穿近卫骑装,而是换了黑色礼服,胸前挂着一枚旧军功章。

  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仍像一杆被收进鞘里的骑枪。

  老骑士也看见了西伦。

  两人目光短暂相碰。

  没有敌意。

  但也没有善意。

  更像战场上两名斥候隔着雾发现彼此,谁都没有先动,只把对方的位置默默记下。

  奥因亲自走来。

  “今晚只是家宴,西伦先生不用拘束。”

  西伦看了眼长桌两侧的客人。

  家宴。

  十二名客人,七名仆役,六名近卫,四名二阶,其中两个并非奥因直系。

  这样的家宴,若还算轻松,那图索尔家的早餐大概也能决定几个人的生死。

  “我会尽量习惯。”

  奥因笑了笑:“维多利亚许多年轻人第一次进贵族宴厅,总会把注意力放在吊灯、银器和姓氏上。你不同。”

  “我白天见过近卫队穿街。”

  “觉得如何?”

  “很整齐。”

  奥因看着他:“只有整齐?”

  “还有昂贵。”

  宴厅里几道目光微微变化。

  奥罗差点笑出声,又立刻忍住。

  奥因却真的笑了。

  “好答案,养一支能用的近卫队,确实比养一群只会在沙龙里背诗的亲戚昂贵得多。”

  旁边一名中年贵族脸色僵了僵。

  他像是奥因的某位族亲,听见这话,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喝酒。

  西伦注意到这个细节。

  奥因不是随口调侃。

  他在宴厅里说每一句话,都像把一枚棋子推到特定位置。

  被讽刺的族亲不敢说话,说明奥因在这座庄园里的权势已压过大部分旁支。

  但他仍需要宴会。

  说明还有些东西没完全握稳。

  “请坐。”

  奥因把西伦引到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

  不是主宾首席,却靠近奥因。

  既给足尊重,又不至于让旁人觉得西伦被抬得过高。

  西伦坐下。

  仆役上前斟酒。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仆役鞋底干净,边缘却有极细的黑色粉末。

  煤粉。

  不是厨房,是地下锅炉房。

  这座主楼今晚加大了暖气。

  或者说,地下有人活动,需要锅炉持续运转,掩盖某些声音与温度变化。

  西伦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奥因像是没看见。

  宴会开始得很自然。

  前菜是熏鱼、冷肉和酸渍小黄瓜。

  随后是浓汤、烤鹿肉、土豆泥、红酒炖梨。

  话题从前线战事开始。

  一名旁系贵族赞美奥斯顿族长在西北的胜利,说他不愧是图索尔家这一代最锋利的长枪。

  奥因听着,笑容温和。

  “奥斯顿确实优秀。”

  他说得很平静。

  “他年轻、果断、勇敢,能在前线替家族赢得荣誉,这是好事。”

  那名旁系贵族松了口气,立刻继续称赞。

  可西伦注意到,奥罗握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骑士眼皮也垂了一下。

  奥因夸奥斯顿时,没有半分阴阳怪气。

  正因为没有,才更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

  他承认奥斯顿锋利。

  但家族不能只有锋利。

  长桌另一侧,一名白发老人忽然道:“前线大捷后,秋狩恐怕会更热闹。奥斯顿族长若能在秋狩前赶回,主宅那边应该会很高兴。”

  宴厅里静了一瞬。

  奥因舀了一勺浓汤。

  “战事未定,是否赶回,要看军令。”

  “可秋狩是家族传统。”白发老人道,“族长不在,总归不合适。”

  奥因抬眼看他。

  笑容还在。

  “传统是为了让家族延续,不是为了让家族被传统拖进坟墓。”

  白发老人脸色微变。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