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伦德父亲的过往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17 字
矮胖男人揉了揉鼻子。
他终于收起了先前那点油滑。
“铁血结社旧档案里,那个人的记录不多。二十三年前,东海岸有一批慈悲医师会成员被杀,死状很难看。档案说,现场没有火铳痕迹,没有爆炸,也没有大规模非凡波动,只有枪痕。”
伦德眼神微动。
“长枪?”
“像长枪,又不像普通长枪。”矮胖男人道。
“伤口很深,很窄,有些人胸骨被贯穿,背后却只留一枚铜币大小的洞。记录员写了一句:像被一束凝实的星光刺过。”
伦德的右手慢慢握紧。
赤星。
不完整的赤星。
那坦重装枪术并不是伦德从军校里学来的。
他的老师只有一个。
那个总是低头修表、习惯在人前弯腰、从不与人争执的父亲。
伦德年轻时不懂,为什么父亲明明懂枪,却不肯拿枪。
为什么那套枪术威力恐怖,父亲却总说,不到最后别用。
为什么他每次练出一点锋芒,父亲都会让他收,收不住便罚他在雨里站一夜。
后来父亲死了。
伦德至今记得,父亲临死前把他的手按在床沿,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窗外风雪吞掉。
“没必要去证明自己。”
那时候伦德只觉得这句话软弱。
于是他后来用半生去赢。
赢了许多场,赢到名声传遍地下拳场和枪术圈,赢到贵族想招揽他,军方想控制他,敌人想杀掉他。
最后一战,他伤了左臂。
那根藏在骨缝里的疼痛,像父亲死前迟来的警告。
矮胖男人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放轻:“档案还提到,慈悲医师会追踪那个人,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他的血。”
伦德缓缓抬头。
“血?”
“东方血脉,生命力稳定,对污染耐受极高,而且能在接触邪神残念后维持清醒。”
矮胖男人道,“他们称这种人为‘良性承载者’。不是病人,却比病人更珍贵。”
酒杯里的黑啤泛出细微泡沫。
伦德忽然想到西伦。
那孩子在旧圣玛丽钟楼带回来的报告里,曾经提到黑死教把活人分为病灶、承载、材料。
原来二十多年前,他们就在做同样的事。
只是换了名字,换了面具,换了更体面的医院和慈善牌匾。
“我父亲为什么能摆脱他们?”伦德问。
“档案断了。”矮胖男人摇头,“我们只知道东海岸那次追捕后,慈悲医师会死了三十七人,其中有一名中级主祭。那之后,目标消失,再没出现。”
“黑死教最近有没有查过类似的人?”
矮胖男人沉默片刻。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次他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按在桌面上。
“我本来不想把这个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看完以后,也许会去送死。”
伦德面无表情:“我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别人替我判断该不该送死。”
矮胖男人叹了口气,把纸推过去。
伦德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抄录下来的残句。
“旧圣玛丽钟楼失手。”
“圣骨转移失败。”
“目标西伦,疑似邪神残识承载者,生命力异常。”
“其身边有三阶枪术师,左臂旧伤,疑似旧有成员残血。”
伦德看到最后一行,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酒馆火炉里,煤块啪地裂开。
矮胖男人低声道:“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
伦德把纸折起,动作不快。
“什么时候的情报?”
“旧圣玛丽钟楼之后。”矮胖男人道,“我们截到得晚,来源不完整。应该不是黑死教最高层文书,更像是外围传递给第三慈善医院的评估。”
“病父?”
“有这个称呼。”矮胖男人点头,“还有母巢、圣骨、良性承载这些词。老朋友,你那个学生惹上的不是一群疯子。至少他们的疯很有耐心。”
伦德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有耐心好。”
矮胖男人皱眉:“什么意思?”
“有耐心的人,才会害怕失去布置。”
伦德把铁盒推回去,又停住。
他的手按在盒盖上。
“铜片我带走。”
“你知道这东西很烫手。”
“我知道。”
“铁血结社能替你查到这里,已经冒了风险,再往下,可能会碰到第三慈善医院。那里现在看起来还是慈善机构,背后却有贵族捐款、药剂师协会关系、南区警署的保护伞。”
伦德站起身。
他的左臂仍旧垂着,像一条没完全恢复的枯枝。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整张桌子仿佛都矮了一截。
矮胖男人仰头看他,忽然有些恍惚。
年轻时的伦德又回来了。
不是那个被旧伤折磨、在训练棚里拿藤条抽学生的老枪术师,而是很多年前,在雨夜里独自挑翻三名贵族骑士的男人。
“你要去哪?”
“给学生送信。”
伦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大衣。
矮胖男人忍不住道:“你最好提醒他离图索尔家远点,奥因最近调近卫入城,秋狩前夕,这不是普通宴会。”
伦德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不会离远。”
“为什么?”
“因为材料在那里。”
伦德没有回头。
“也因为他已经被盯上。黑死教也好,图索尔也好,躲不开的东西,越躲越像猎物。”
矮胖男人沉默下来。
伦德继续下楼。
酒馆门被推开时,冬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摇晃。
街面上雾气很重。
伦德站在门口,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那句话。
活着,比赢重要。
他以前不懂。
后来懂了,却一直不甘心。
因为有些人退了一辈子,也没能换来安稳。
父亲隐姓埋名,收起长枪,弯下腰,藏住血脉,最后还是死在暴雨里,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敢刻在墓碑上。
伦德抬起头。
风雪在他眉骨上化开。
他低声道:“我不会再退了。”
父亲,你失去的东西,我会替你拿回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沉沉响起。
一声,又一声。
像有人在雾里敲一口黑色的棺。
与此同时,维多利亚北区。
西伦回到兄弟会府邸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罗德跟在身后,手里提着装礼服的黑色长盒。
门厅里暖气烧得很足,墙边站着两名新调来的枪手,见西伦进门,立刻低头行礼。
西伦脱下沾了雾水的外套,交给侍从。
“街上怎么样?”
罗德道:“图索尔近卫进城后,三条街的摊贩都提前收了。巡逻队那边递来消息,今晚不建议普通兄弟会成员靠近维多利亚街。”
“怕冲突?”
“怕被当成冲突。”罗德声音很低。
西伦点点头。
贵族的刀,不一定要砍人。
只要放在街上,足够亮,足够冷,就会有人自己退开。
奥因在赴宴前让图索尔近卫穿街而过,是示威,也是提醒。
他告诉北区所有人,图索尔家族还握着旧秩序的暴力。
也告诉西伦,今晚的谈判不在同等地面上。
西伦走进书房。
壁炉里火光明亮,桌上已经放着今日汇总的情报。
其中最上面一封,是伦德派人送来的短笺。
纸张还带着南郊酒馆的淡淡烟味。
西伦拆开。
字迹很重,像用刀尖划出来。
“材料极难,月相银髓近三年公开交易两次,沉眠者脊液无公开记录。子爵家族亦未必有存量,有者皆压箱底。黑死教旧名慈悲医师会,谨慎,第三慈善医院危险加重,赴宴谨慎。”
西伦看完,沉默片刻。
罗德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壁炉里的火把纸面照得微微发黄。
西伦把短笺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月相银髓。
沉眠者脊液。
贵族库房,邪教祭坛,疯药剂师实验床。
这几处地方,没有一处干净。
更麻烦的是伦德后半段。
黑死教盯上的,不只是他。
还有老师。
而且这条线向前延伸二十多年,延伸到伦德父亲那一代。
有些阴影不是刚刚罩下来。
它一直在,只是以前离得远,看起来像夜色的一部分。
“黑死教......这究竟是一个什么组织呢。”
西伦若有所思,一些遥远的记忆浮现出来。
他脑袋里蹦出一个词!
黑死病!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么。
西伦拿起火钳,将短笺送入壁炉。
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
“老师那边加派两组暗哨。”西伦道,“不要靠太近,不要干扰他的行动,只盯第三慈善医院方向是否有人接近南郊。”
“是。”
“图索尔宴会外围,雷娜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罗德道,“庄园东门外有两名卖炭工,南侧林道有一辆坏掉的货车,西侧钟塔能看到主宅三楼窗户。雷娜本人会在北面河堤。”
西伦点头。
“不要进庄园。”
罗德抬眼:“少爷独自进去,风险很高。”
“带人进去,风险更高。”
西伦走到长盒前,打开。
黑色礼服安静躺在细纸里。
老裁缝改得很快,也很准。
布料低调,剪裁利落,肩背处留了足够余量,左肋内袋藏短铳,右侧袖口可放一枚镇魂钉,长靴内侧能压住薄刃。
它不像赴宴的衣服。
更像一件没有血腥味的甲。
“今晚不是刺杀场。”西伦道,“至少奥因不希望它变成刺杀场。”
罗德皱眉:“为什么?”
“他若想杀我,早就有机会。”西伦拿起礼服,“他请我赴宴,是想定价。”
“定什么价?”
“定我在秋狩前值多少。”
房间里安静下来。
西伦合上长盒。
窗外夜雾压着府邸的铁栏,街灯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
深冬的维多利亚又冷又湿。
煤烟、马粪、烂苹果和药水味混在一起,像一座城市慢慢发出的低烧。
西伦看着窗外,眼神平静。
“告诉厨房,我半小时后用餐。”
“今晚还吃?”
“当然。”
西伦转身走向盥洗室。
“赴贵族宴会前,不能饿着肚子去谈生意。”
夜色彻底落下前,维多利亚街市迎来一天里最后的热闹。
这种热闹很短,也很薄。
像冻在窗玻璃上的霜花,被人哈一口气,就会湿漉漉地塌下去。
煤气灯一盏盏亮起,灯罩里积着灰,光芒被雾气磨钝,照不远,只能照出路边一小块湿亮的石板。
卖热栗子的摊贩把铁锅摇得哗啦作响,糖霜和焦壳味飘过半条街;剃头匠收起铜盆,将白布搭在肩上;两个报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奥斯顿大捷、贵族议会嘉奖、秋狩盛典临近,嗓音尖得像要划破冬雾。
可只要图索尔近卫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所有声音都会迅速低下去。
不是安静。
是被按住喉咙。
西伦坐在马车里,隔着半开的窗帘看向外面。
他没有直接前往图索尔庄园。
赴宴时间在晚上八点。
现在还有一个小时。
他让车夫绕了半圈,从维多利亚街、市政广场边缘、旧军械街,再转向北区外侧的贵族马道。
罗德坐在对面,膝上放着一只窄皮箱。
箱子里有一瓶清尘药剂,两枚镇魂钉,一管宁静药水,三包净化粉,还有一把拆开的短铳零件。
这些东西不能全带进宴会厅。
但可以带到庄园门口附近。
马车轮子压过一处水洼,车厢轻轻一晃。
罗德低声道:“少爷,街面上至少有三拨人盯着我们。”
“图索尔的人?”
“一拨是。”罗德道,“还有一拨像武装暴动党的线人,最后一拨不确定,动作太干净,可能是贵族情报贩子。”
西伦嗯了一声。
这很正常。
今晚他赴图索尔宴,消息并不算秘密。
奥因既然把近卫队摆出来,就不怕别人知道自己请了西伦。
他甚至希望别人知道。
因为一个即将发动夺权的人,最需要让外界相信,他手里不只有刀,还有能治疗污染、能压制邪教、能在北区形成秩序的特殊人物。
西伦此时的价值,不在于站队。
在于人人都以为他可能站队。
马车经过一座药房。
门口排着十几个人,衣服破旧,脸色青灰,手里攥着写了慈善印章的纸条。
药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新牌子。
第三慈善医院合作取药点。
西伦目光停住。
队伍末尾是个瘦小女孩,头发被雾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咳得很轻,轻到像一只快烧尽的纸卷。
药房里走出一名穿白围裙的学徒,给排队的人分发褐色小瓶。
每递出一瓶,他都会在纸条上盖一下章。
章是黑色的。
远远看去,像一只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