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47 节

第444章 伦德父亲的过往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17 字

矮胖男人揉了揉鼻子。

  他终于收起了先前那点油滑。

  “铁血结社旧档案里,那个人的记录不多。二十三年前,东海岸有一批慈悲医师会成员被杀,死状很难看。档案说,现场没有火铳痕迹,没有爆炸,也没有大规模非凡波动,只有枪痕。”

  伦德眼神微动。

  “长枪?”

  “像长枪,又不像普通长枪。”矮胖男人道。

  “伤口很深,很窄,有些人胸骨被贯穿,背后却只留一枚铜币大小的洞。记录员写了一句:像被一束凝实的星光刺过。”

  伦德的右手慢慢握紧。

  赤星。

  不完整的赤星。

  那坦重装枪术并不是伦德从军校里学来的。

  他的老师只有一个。

  那个总是低头修表、习惯在人前弯腰、从不与人争执的父亲。

  伦德年轻时不懂,为什么父亲明明懂枪,却不肯拿枪。

  为什么那套枪术威力恐怖,父亲却总说,不到最后别用。

  为什么他每次练出一点锋芒,父亲都会让他收,收不住便罚他在雨里站一夜。

  后来父亲死了。

  伦德至今记得,父亲临死前把他的手按在床沿,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窗外风雪吞掉。

  “没必要去证明自己。”

  那时候伦德只觉得这句话软弱。

  于是他后来用半生去赢。

  赢了许多场,赢到名声传遍地下拳场和枪术圈,赢到贵族想招揽他,军方想控制他,敌人想杀掉他。

  最后一战,他伤了左臂。

  那根藏在骨缝里的疼痛,像父亲死前迟来的警告。

  矮胖男人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放轻:“档案还提到,慈悲医师会追踪那个人,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他的血。”

  伦德缓缓抬头。

  “血?”

  “东方血脉,生命力稳定,对污染耐受极高,而且能在接触邪神残念后维持清醒。”

  矮胖男人道,“他们称这种人为‘良性承载者’。不是病人,却比病人更珍贵。”

  酒杯里的黑啤泛出细微泡沫。

  伦德忽然想到西伦。

  那孩子在旧圣玛丽钟楼带回来的报告里,曾经提到黑死教把活人分为病灶、承载、材料。

  原来二十多年前,他们就在做同样的事。

  只是换了名字,换了面具,换了更体面的医院和慈善牌匾。

  “我父亲为什么能摆脱他们?”伦德问。

  “档案断了。”矮胖男人摇头,“我们只知道东海岸那次追捕后,慈悲医师会死了三十七人,其中有一名中级主祭。那之后,目标消失,再没出现。”

  “黑死教最近有没有查过类似的人?”

  矮胖男人沉默片刻。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次他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按在桌面上。

  “我本来不想把这个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看完以后,也许会去送死。”

  伦德面无表情:“我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别人替我判断该不该送死。”

  矮胖男人叹了口气,把纸推过去。

  伦德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抄录下来的残句。

  “旧圣玛丽钟楼失手。”

  “圣骨转移失败。”

  “目标西伦,疑似邪神残识承载者,生命力异常。”

  “其身边有三阶枪术师,左臂旧伤,疑似旧有成员残血。”

  伦德看到最后一行,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酒馆火炉里,煤块啪地裂开。

  矮胖男人低声道:“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

  伦德把纸折起,动作不快。

  “什么时候的情报?”

  “旧圣玛丽钟楼之后。”矮胖男人道,“我们截到得晚,来源不完整。应该不是黑死教最高层文书,更像是外围传递给第三慈善医院的评估。”

  “病父?”

  “有这个称呼。”矮胖男人点头,“还有母巢、圣骨、良性承载这些词。老朋友,你那个学生惹上的不是一群疯子。至少他们的疯很有耐心。”

  伦德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有耐心好。”

  矮胖男人皱眉:“什么意思?”

  “有耐心的人,才会害怕失去布置。”

  伦德把铁盒推回去,又停住。

  他的手按在盒盖上。

  “铜片我带走。”

  “你知道这东西很烫手。”

  “我知道。”

  “铁血结社能替你查到这里,已经冒了风险,再往下,可能会碰到第三慈善医院。那里现在看起来还是慈善机构,背后却有贵族捐款、药剂师协会关系、南区警署的保护伞。”

  伦德站起身。

  他的左臂仍旧垂着,像一条没完全恢复的枯枝。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整张桌子仿佛都矮了一截。

  矮胖男人仰头看他,忽然有些恍惚。

  年轻时的伦德又回来了。

  不是那个被旧伤折磨、在训练棚里拿藤条抽学生的老枪术师,而是很多年前,在雨夜里独自挑翻三名贵族骑士的男人。

  “你要去哪?”

  “给学生送信。”

  伦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大衣。

  矮胖男人忍不住道:“你最好提醒他离图索尔家远点,奥因最近调近卫入城,秋狩前夕,这不是普通宴会。”

  伦德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不会离远。”

  “为什么?”

  “因为材料在那里。”

  伦德没有回头。

  “也因为他已经被盯上。黑死教也好,图索尔也好,躲不开的东西,越躲越像猎物。”

  矮胖男人沉默下来。

  伦德继续下楼。

  酒馆门被推开时,冬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摇晃。

  街面上雾气很重。

  伦德站在门口,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那句话。

  活着,比赢重要。

  他以前不懂。

  后来懂了,却一直不甘心。

  因为有些人退了一辈子,也没能换来安稳。

  父亲隐姓埋名,收起长枪,弯下腰,藏住血脉,最后还是死在暴雨里,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敢刻在墓碑上。

  伦德抬起头。

  风雪在他眉骨上化开。

  他低声道:“我不会再退了。”

  父亲,你失去的东西,我会替你拿回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沉沉响起。

  一声,又一声。

  像有人在雾里敲一口黑色的棺。

  与此同时,维多利亚北区。

  西伦回到兄弟会府邸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罗德跟在身后,手里提着装礼服的黑色长盒。

  门厅里暖气烧得很足,墙边站着两名新调来的枪手,见西伦进门,立刻低头行礼。

  西伦脱下沾了雾水的外套,交给侍从。

  “街上怎么样?”

  罗德道:“图索尔近卫进城后,三条街的摊贩都提前收了。巡逻队那边递来消息,今晚不建议普通兄弟会成员靠近维多利亚街。”

  “怕冲突?”

  “怕被当成冲突。”罗德声音很低。

  西伦点点头。

  贵族的刀,不一定要砍人。

  只要放在街上,足够亮,足够冷,就会有人自己退开。

  奥因在赴宴前让图索尔近卫穿街而过,是示威,也是提醒。

  他告诉北区所有人,图索尔家族还握着旧秩序的暴力。

  也告诉西伦,今晚的谈判不在同等地面上。

  西伦走进书房。

  壁炉里火光明亮,桌上已经放着今日汇总的情报。

  其中最上面一封,是伦德派人送来的短笺。

  纸张还带着南郊酒馆的淡淡烟味。

  西伦拆开。

  字迹很重,像用刀尖划出来。

  “材料极难,月相银髓近三年公开交易两次,沉眠者脊液无公开记录。子爵家族亦未必有存量,有者皆压箱底。黑死教旧名慈悲医师会,谨慎,第三慈善医院危险加重,赴宴谨慎。”

  西伦看完,沉默片刻。

  罗德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壁炉里的火把纸面照得微微发黄。

  西伦把短笺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月相银髓。

  沉眠者脊液。

  贵族库房,邪教祭坛,疯药剂师实验床。

  这几处地方,没有一处干净。

  更麻烦的是伦德后半段。

  黑死教盯上的,不只是他。

  还有老师。

  而且这条线向前延伸二十多年,延伸到伦德父亲那一代。

  有些阴影不是刚刚罩下来。

  它一直在,只是以前离得远,看起来像夜色的一部分。

  “黑死教......这究竟是一个什么组织呢。”

  西伦若有所思,一些遥远的记忆浮现出来。

  他脑袋里蹦出一个词!

  黑死病!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么。

  西伦拿起火钳,将短笺送入壁炉。

  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

  “老师那边加派两组暗哨。”西伦道,“不要靠太近,不要干扰他的行动,只盯第三慈善医院方向是否有人接近南郊。”

  “是。”

  “图索尔宴会外围,雷娜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罗德道,“庄园东门外有两名卖炭工,南侧林道有一辆坏掉的货车,西侧钟塔能看到主宅三楼窗户。雷娜本人会在北面河堤。”

  西伦点头。

  “不要进庄园。”

  罗德抬眼:“少爷独自进去,风险很高。”

  “带人进去,风险更高。”

  西伦走到长盒前,打开。

  黑色礼服安静躺在细纸里。

  老裁缝改得很快,也很准。

  布料低调,剪裁利落,肩背处留了足够余量,左肋内袋藏短铳,右侧袖口可放一枚镇魂钉,长靴内侧能压住薄刃。

  它不像赴宴的衣服。

  更像一件没有血腥味的甲。

  “今晚不是刺杀场。”西伦道,“至少奥因不希望它变成刺杀场。”

  罗德皱眉:“为什么?”

  “他若想杀我,早就有机会。”西伦拿起礼服,“他请我赴宴,是想定价。”

  “定什么价?”

  “定我在秋狩前值多少。”

  房间里安静下来。

  西伦合上长盒。

  窗外夜雾压着府邸的铁栏,街灯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

  深冬的维多利亚又冷又湿。

  煤烟、马粪、烂苹果和药水味混在一起,像一座城市慢慢发出的低烧。

  西伦看着窗外,眼神平静。

  “告诉厨房,我半小时后用餐。”

  “今晚还吃?”

  “当然。”

  西伦转身走向盥洗室。

  “赴贵族宴会前,不能饿着肚子去谈生意。”

  夜色彻底落下前,维多利亚街市迎来一天里最后的热闹。

  这种热闹很短,也很薄。

  像冻在窗玻璃上的霜花,被人哈一口气,就会湿漉漉地塌下去。

  煤气灯一盏盏亮起,灯罩里积着灰,光芒被雾气磨钝,照不远,只能照出路边一小块湿亮的石板。

  卖热栗子的摊贩把铁锅摇得哗啦作响,糖霜和焦壳味飘过半条街;剃头匠收起铜盆,将白布搭在肩上;两个报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奥斯顿大捷、贵族议会嘉奖、秋狩盛典临近,嗓音尖得像要划破冬雾。

  可只要图索尔近卫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所有声音都会迅速低下去。

  不是安静。

  是被按住喉咙。

  西伦坐在马车里,隔着半开的窗帘看向外面。

  他没有直接前往图索尔庄园。

  赴宴时间在晚上八点。

  现在还有一个小时。

  他让车夫绕了半圈,从维多利亚街、市政广场边缘、旧军械街,再转向北区外侧的贵族马道。

  罗德坐在对面,膝上放着一只窄皮箱。

  箱子里有一瓶清尘药剂,两枚镇魂钉,一管宁静药水,三包净化粉,还有一把拆开的短铳零件。

  这些东西不能全带进宴会厅。

  但可以带到庄园门口附近。

  马车轮子压过一处水洼,车厢轻轻一晃。

  罗德低声道:“少爷,街面上至少有三拨人盯着我们。”

  “图索尔的人?”

  “一拨是。”罗德道,“还有一拨像武装暴动党的线人,最后一拨不确定,动作太干净,可能是贵族情报贩子。”

  西伦嗯了一声。

  这很正常。

  今晚他赴图索尔宴,消息并不算秘密。

  奥因既然把近卫队摆出来,就不怕别人知道自己请了西伦。

  他甚至希望别人知道。

  因为一个即将发动夺权的人,最需要让外界相信,他手里不只有刀,还有能治疗污染、能压制邪教、能在北区形成秩序的特殊人物。

  西伦此时的价值,不在于站队。

  在于人人都以为他可能站队。

  马车经过一座药房。

  门口排着十几个人,衣服破旧,脸色青灰,手里攥着写了慈善印章的纸条。

  药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新牌子。

  第三慈善医院合作取药点。

  西伦目光停住。

  队伍末尾是个瘦小女孩,头发被雾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咳得很轻,轻到像一只快烧尽的纸卷。

  药房里走出一名穿白围裙的学徒,给排队的人分发褐色小瓶。

  每递出一瓶,他都会在纸条上盖一下章。

  章是黑色的。

  远远看去,像一只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