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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6 节

第443章 图索尔近卫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68 字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急促的铃声。

  不是普通马车铃,而是巡街警哨。

  裁缝铺里的人同时转头。

  窗外行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纷纷退到街道两侧。

  卖牡蛎汤的老妇赶紧把炉子往后拖,酒摊老板一脚踢开挡路的木桶,两个工人抓起没吃完的土豆,贴着墙站直。

  马蹄声从雾里传来。

  沉,齐,硬。

  像一排铁锤敲在石板上。

  一队骑兵从街口出现。

  他们穿深红与黑色相间的骑装,肩甲擦得发亮,背后披着短斗篷。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骑枪,手里横持长枪,枪尖寒光在冬日薄阳下微微闪烁。

  马匹高大,鼻孔喷着白气,蹄铁踩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到路边人的裤脚上,却没人敢动。

  队伍中央,有一面图索尔家族旗帜。

  铁灰底色,红色长枪贯穿荆棘。

  罗德走到窗边,声音压低:“图索尔近卫队。”

  西伦看着那支队伍。

  骑士们没有刻意驱赶行人。

  但他们前进本身就是驱赶。

  一名挑货的小贩退得慢了些,扁担一端晃出半尺,挡在最外侧骑士马前。

  那骑士连眼皮都没抬,长枪斜斜一拨,扁担断成两截,货筐翻倒,苹果滚了一地。

  小贩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骑士仍旧向前。

  马蹄踩碎了两个苹果,红白果肉溅在泥水里,像被碾烂的肉。

  铺子里没人说话。

  片刻后,那个吃土豆的工人隔着窗低骂:“狗娘养的。”

  他声音极低。

  但身旁的同伴仍旧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要命了?那是图索尔近卫!”

  另一个人颤声道:“听说他们从小泡药浴,骨头里都嵌了秘银粉,火铳打上去只留白印。”

  “枪弹不入算什么。”酒摊老板缩在炉子后,“我听过一个老兵说,他们冲阵时能顶着炮火跑三十步。三十步啊,够把你的脑袋挑在枪尖上了。”

  “那都是给贵族老爷卖命的怪物。”

  “闭嘴!”

  议论声像地沟里的水,压得低,却到处都在流。

  西伦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骑士身上。

  那人比其他骑士年长,脸颊有一道斜疤,骑在马上时背脊笔直,手指搭着长枪,呼吸平稳到近乎没有起伏。

  队伍经过裁缝铺前,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侧眸朝窗内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短暂相触。

  骑士没有停。

  西伦也没有移开目光。

  “二阶非凡者么......”

  直到马蹄声渐远,街市才像憋久了气的人,缓缓重新活过来。

  老妇扶起炉子,小贩跪在地上捡烂苹果,酒摊老板骂骂咧咧地清理泥水,但每个人都不再提刚才那队骑兵。

  老裁缝把袖针插回软垫:“先生,礼服下午可以改好。”

  “来得及?”

  “赴图索尔家宴会,当然来得及。”老裁缝道,“在维多利亚,裁缝可以让穷人等三天,但不能让贵族等一小时。”

  西伦看向镜中的黑色礼服。

  很合身。

  也很安静。

  像一层为谈判准备的皮肤。

  他脱下礼服,重新换回常服。

  离开裁缝铺时,老太太忽然又开口:“年轻先生。”

  西伦回头。

  老太太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清醒:“图索尔家的门很高,进去时别低头。你若低了第一次,后面每一道门都要低。”

  西伦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街外寒风迎面吹来。

  罗德跟在身侧:“少爷,那支近卫队应该是从主宅调来的。”

  “嗯。”

  “秋狩前调近卫进城,不像普通换防。”

  “当然不是。”

  西伦踩过被马蹄碾碎的苹果。

  甜腻的果香混着泥水和煤烟,贴着地面散开。

  “那是奥因给整座北区看的刀。”

  同一时间,南郊。

  伦德没有去训练棚。

  他坐在一间老酒馆的二楼,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黑啤。

  酒馆名叫“断剑与铁杯”,招牌旧得看不清字,门口挂着两盏长年不灭的煤油灯。

  这里离铁十字俱乐部不远,来往的大多是退役军人、穷骑士、雇佣枪术师和一些不愿透露姓氏的老家伙。

  他们喝酒很安静。

  不像码头水手拍桌大笑,也不像贵族沙龙里用笑声遮掩刀子。

  这里的人说话前总会先看门,看窗,看楼梯,再看对方的手。

  伦德年轻时很喜欢这种地方。

  现在仍旧不讨厌。

  只是他的左臂在阴雨天会疼,疼得像有一根生锈的细针,从骨缝里慢慢往外挑。

  楼梯响起脚步声。

  一个戴旧毡帽的矮胖男人走上来,怀里夹着报纸,脖子上围着褪色红围巾。

  他没看伦德,先去柜台要了一杯热朗姆酒,又和老板娘抱怨了两句炭价,这才晃晃悠悠走到角落坐下。

  “你迟到了。”伦德道。

  矮胖男人摊手:“老朋友,冬天的马车就像年迈的议员,看起来还在动,其实每一步都想停下来咳嗽。”

  “少废话。”

  “你还是这么没情趣。”

  男人把报纸放到桌上,推过去。

  伦德没有碰:“东西呢?”

  “都在报纸里。”男人喝了口酒,眯起眼。

  “先说好,你打听的两样东西,月相银髓,沉眠者脊液,都不是普通黑市材料。问它们,比问某个贵族夫人的情人名单还危险。”

  伦德拿起报纸。

  报纸是今天的《维多利亚晨讯》,头版仍在吹捧图索尔家族西北大捷。

  翻到第三页,夹缝里有一张薄薄的羊皮纸,字迹很小,用的是铁血结社内部的简码。

  伦德扫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

  矮胖男人道:“看明白了?”

  “月相银髓,最近三年公开交易记录只有两次。”伦德沉声道,“一次被药剂研究院买走,一次流入西境某个子爵家族。”

  “准确地说,是老布兰登子爵。”矮胖男人补充。

  “他家祖上出过一位四阶猎魔人,库房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过那老东西去年死了,现在几个儿子正为继承权打得头破血流。你若想买,不如直接带枪去抢。”

  伦德继续往下看:“沉眠者脊液,没有公开交易记录。”

  “这东西更麻烦。”矮胖男人压低声音。

  “它不是矿物,也不是常规异种材料。必须从特定污染状态下的沉眠者身上抽取,还得保持梦境活性,换句话说,它通常出现在贵族密室、邪教祭坛,或者某些疯药剂师的实验床上。”

  伦德脸色更沉。

  “很多子爵家族也没有?”

  “很多子爵家族连名字听过都算不错。”矮胖男人笑了笑。

  “你以为贵族库房都是宝山?大多数只是旧家具、祖传盔甲和不肯承认过时的礼仪。

  真正有非凡材料储备的,至少得有稳定药剂师、自己的猎场、长期污染处理渠道,还得几代人舍得往里面填钱。”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有是有,但都是压箱底的,拿出来一次,就少一次。除非你能救他们全家,或者让他们觉得不给你会死。”

  伦德没有说话。

  矮胖男人打量他:“你那个学生要晋升三阶?”

  伦德眼神一冷。

  “别这么看我。”矮胖男人举起双手,“月相银髓和沉眠者脊液同时出现,傻子也知道是某条三阶魔药路线的辅材。你放心,我没往外说,铁血结社虽然穷得只剩骨头,但骨头还硬。”

  伦德把羊皮纸折起,塞进内袋。

  “海外呢?”

  “问了。”矮胖男人道。

  “自由港那边倒是可能有,但价格会让你想把自己的腿卖掉,而且最近海路不稳,南大路殖民地附近有几股海盗换了旗,背后像是有人出钱。材料就算找得到,送过来也得两个月以上。”

  “两个月太久。”

  “那就只能找本地贵族。”

  伦德端起黑啤,终于喝了一口。

  酒很苦。

  他想起西伦在瀑布下练枪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总是很安静,痛到指节发白,也很少发出声音。

  伦德见过太多天才,炽烈的、骄傲的、疯狂的、短命的。

  西伦不太一样,他像一块压在深水里的铁,外面看不见火,里面却一直烧。

  这样的人若被逼得太急,会自己去找最危险的路。

  伦德不希望他走到那一步。

  “还有一件事。”矮胖男人忽然道。

  伦德抬眼。

  “你让我顺带打听黑死教。”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铁盒,没有打开,只用掌心压着,“这东西比材料更麻烦。”

  伦德的右手落在桌边,指尖离酒杯只有半寸。

  这是他随时能出枪的距离。

  虽然今天他没带长枪。

  矮胖男人看出他的动作,叹了口气:“老朋友,我若想害你,就不会挑这个地方。这里至少有七个人欠过你的命。”

  伦德淡淡道:“说。”

  “黑死教不是近几年才出现的。”矮胖男人道。

  “维多利亚官方记录里,它像是南区瘟疫之后冒出来的疯教团。但铁血结社旧档案里,三十年前就有类似组织的影子。那时他们不叫黑死教,而叫‘慈悲医师会’。”

  伦德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专门追逐两类人。”男人伸出两根短粗手指。

  “第一类,天生能承载污染却不立刻崩溃的病人。第二类,生命力异常强、血脉稳定、对邪神残念有抵抗的人。”

  西伦的脸在伦德脑中一闪而过。

  矮胖男人继续道:“二十多年前,他们在东海岸追过一个人,档案残缺,只留下几个代号。”

  他瞧了眼伦德,似乎觉得这里面的东西,或许和伦德有关。

  他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枚旧铜片。

  铜片上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眼睛下方有一行很浅的字,像被人用刀故意刮掉过,只剩最后两个音节。

  伦德看清那残字时,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你认识?”矮胖男人问。

  伦德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铜片。

  铜片很旧,边缘发黑,带着一种干燥的药草味。

  那行残字不像维多利亚本地文字,更像南大路沿海混杂语。

  伦德盯着那枚铜片,看了很久。

  酒馆二楼的火炉烧得不旺,煤块里偶尔迸出一点暗红火星,照在他脸上,又很快灭下去。

  矮胖男人没有催促。

  他认识伦德很多年。

  这位老枪术师年轻时脾气比现在更硬,出枪快,喝酒也快,遇事从不拖泥带水,哪怕面对贵族军官,也敢把杯子砸在对方脸上。

  可现在,伦德看着一枚旧铜片,却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椅子上。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被埋了许多年的坟,忽然让一场冬雨冲开了土。

  矮胖男人低声道:“上面的残字,你到底认不认识?”

  伦德把铜片放回铁盒。

  他手指很稳。

  只有左臂藏在桌下,轻轻抽搐了一下。

  “像我父亲的名字。”

  矮胖男人端杯的动作停住。

  酒馆里依旧安静。

  楼下有人低声谈论北区的火铳价格,壁炉旁的老兵翻了一页报纸,吧台后老板娘把酒杯擦得吱吱作响。

  这些声音全都很远。

  矮胖男人慢慢放下杯子:“你父亲?”

  伦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南郊的街比维多利亚城内窄,雾也更低,马车驶过时,车轮碾着结冰的泥水,像碾过一片腐烂的叶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那个男人的脸。

  或者说,他一直逼自己不要想。

  父亲总穿灰色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拎着工具箱,右手拿烟斗。

  走路时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像城里最常见的账房、修表匠、药房杂役,又像任何一个在人群里被挤碎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中年男人。

  伦德小时候曾经以为父亲真的很弱。

  弱到邻居醉汉踢翻家门前的木桶,他也只是笑着赔礼。

  弱到税务员多收三枚银便士,他也把钱交出去。

  弱到有一次街头混混抢了母亲买面包的铜子,他追出半条街,最后却只是把混混堵在巷口,低声说了几句,便让对方跑了。

  父亲第二天照旧坐在窗边修一只怀表,灰白的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温和得像从没见过血。

  “你父亲叫什么?”矮胖男人问。

  伦德收回视线:“罗伊·乔治。”

  矮胖男人下意识看向铁盒。

  铜片上残留的两个音节,正好是一个名字的后半截。

  乔治。

  字迹被刮掉了前面部分。

  只有姓,没有名。

  伦德沉声道:“小时候我不明白,现在看来,他是在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