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新的礼服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292 字
西伦收枪上岸。
远处,雾气渐散,冬日阳光落在湿冷岩石上,映出一层苍白光泽。
他披上外套,体内寒息缓慢收拢。
这半年里,他的实力稳步提升,北区也表面安稳。
但越是如此,越说明下一场风暴不会小。
傍晚,西伦回到兄弟会府邸。
罗德已经在书房等候。
壁炉烧得很旺,桌上摆着三摞文件:北区账目、图索尔情报、易化药剂材料搜寻进度。
西伦坐下后,先拿起材料进度。
罗德道:“蓝纹骨粉、白焰根、黑水银盐都已经入库,保存情况良好。剩下月相银髓和沉眠者脊液仍旧没有确切来源。不过今日图索尔那边送来消息,说三长老明晚想请您赴宴。”
“理由?”
“感谢您半年来为图索尔污染者做治疗。另外,他们提到库房里新整理出一批从密语唱诗班据点缴获的材料,其中有几件需要您帮忙鉴定。”
西伦翻文件的动作停住。
罗德低声道:“可能是诱饵。”
“当然是。”
“那您去吗?”
“去。”
西伦放下文件,“带上普通礼服,不带兄弟会护卫。”
罗德微惊:“少爷?”
“带护卫进图索尔宴会没有意义。”西伦道,“如果他们真想动手,四个枪手和四十个枪手区别不大。相反,我一个人去,奥因反而更愿意谈。”
“那暗线?”
“雷娜布在外围,只记录进出人员,不靠近庄园。”
罗德点头记下。
西伦又拿起图索尔情报。
上面有奥斯顿最近的行军路线,有秋狩猎场的初步名单,也有奥因旧部活动痕迹。
许多线索分开看都不起眼,放在一起却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奥斯顿那边有消息吗?”
“西北战事顺利,但他短时间内恐怕回不来。”罗德道,“密语唱诗班残部一直在游击袭扰,像是故意拖住他。”
西伦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奥因要动手。
时间大概率就在秋狩。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旁观。
兄弟会刚稳,易化药剂未成,三阶晋升还只是准备阶段。
他没理由为了图索尔家族的权力更替,把自己提前扔进风暴中心。
可问题是,风暴从不在乎旁观者愿不愿意靠近。
尤其当他需要的材料,可能就在风暴眼里。
罗德看着他的神情,轻声道:“少爷,是否提前向奥斯顿示警?”
西伦沉默了一会儿。
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没有证据的提醒,只会让我们同时得罪奥因和图索尔长老会。”
“那就不管?”
“先等。”
西伦抬眼:“我要知道奥因手里到底有没有那两种材料,也要知道他想用它们换什么。”
罗德明白了。
少爷不是不管,而是不急着下场。
没有价码之前,任何表态都是浪费。
“另外,联系伦德老师。”西伦继续道,“请他通过铁血结社询问月相银髓和沉眠者脊液的消息。不要只问主城,海外渠道也问。”
“是。”
“黑市那边继续放烟雾。可以让人散出消息,说我收集这些材料是为了替武装暴动党处理污染药剂,不要让人联想到三阶晋升。”
“明白。”
罗德合上笔记本,正要离开,又想起一事:“少爷,还有一封来自林克家族的信。”
西伦接过。
信封上是黛西斯的家族印泥。
他拆开后,里面只有几行字。
林克家族内部已渐渐稳定。
苏茜没有回去。
但有人在南方港口见过一个疑似她的女孩,买了去海上自由港的船票。
信的最后,黛西斯写道:
“若她日后遇见您,请告诉她,我没有再恨她。”
西伦看着那句话,沉默片刻,将信纸重新折好。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北区街灯一盏盏亮起,煤气灯的昏黄光晕在雾里散开,像无数漂浮的眼睛。
有人在酒馆里庆祝图索尔又打了胜仗。
有人在巷子里低声贩卖违禁药剂。
有人坐在马车中奔赴宴会。
有人躲在地下室里缝合新的怪物。
而西伦坐在书房中,把易化药剂配方、图索尔秋狩名单、铁血结社联络方式依次摆开。
三张纸。
三条线。
每一条都通向更深的阴影。
他伸手拨了拨壁炉里的木柴。
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他平静的脸。
“罗德。”
“少爷。”
“从明天开始,府邸进入二级戒备。所有外来信件先过净化粉,饮水和食物增加一次检测。库梭的枪手分两班巡逻,雷娜的人盯住图索尔驻地、黑市材料商和武装暴动党据点。”
“是。”
“还有。”
西伦收起三张纸,声音很轻。
“准备一套赴宴礼服。”
罗德微微躬身:“您要什么颜色?”
西伦看向窗外。
雾气深处,图索尔家族驻地方向隐约有探灯扫过夜空。
像一头巨兽睁开了眼。
“黑色。”
他道。
“耐脏。”
......
第二日上午,北区的雾散得很慢。
煤气灯到了九点仍未完全熄灭,昏黄的光贴着潮湿石板路,一圈一圈晕开。
马车碾过昨夜残雨留下的水洼,车轮卷起黑泥,溅在路边报童的鞋面上。
报童只骂了一句,又立刻把冻红的手拢进袖口,扯着嗓子喊道:“西北大捷!图索尔骑兵击溃叛军!贵族议会追加嘉奖!”
声音在街巷里撞来撞去。
西伦坐在马车里,隔着车窗望向外面。
北区这半年变化很大。
从前这片街市像一块发霉的面包,贫民、酒鬼、流浪汉、黑市贩子挤在一起,空气里永远有劣质酒、煤烟和烂菜叶的味道。
如今主街两侧多了巡逻枪手,旧货运道重新通车,几家被兄弟会暗中扶持的铺子挂出新招牌,门口还摆着烤栗子和热红酒。
秩序不一定带来仁慈。
但至少能让人把刀藏进衣服里,而不是明晃晃地拎在手上。
罗德坐在对面,上放着一只窄皮箱。
“少爷,裁缝铺已经清场。”他低声道,“老板是本地人,父亲曾给海军军官做过礼服,嘴很严。”
西伦收回目光:“没必要清得太干净。”
罗德微怔。
“一个年轻人去赴贵族宴会,临时挑礼服,太安静反而引人注意。”西伦道,“街市该是什么样,就让它是什么样。”
罗德点头,掀起车帘吩咐车夫。
马车没有直接停在裁缝铺门口,而是在前一个路口放慢。西伦下车后,沿着街市步行过去。
冬日的维多利亚有种冷硬的热闹。
街边铁炉里烧着炭,卖牡蛎汤的老妇用铜勺敲着锅沿,白雾混着香料味升起。
两个工人裹着油布外套,蹲在路边吃烤土豆,手指被冻得发紫,却仍旧舍不得把土豆吃快。
更远处,钟表铺的玻璃窗擦得很亮,里面摆着三排怀表,每一只都像一枚静止的小月亮。
“先生,要不要来一杯热杜松子酒?”酒摊老板看见西伦的衣料,立刻笑起来,“今天冷得能把骨头冻裂,喝一口,保证您从脚底暖到头发。”
西伦停下脚步。
老板笑容更热切。
但他很快注意到跟在旁边的罗德,又看见远处两个若有若无盯着这边的兄弟会枪手,脸上的热切收敛了些。
“少放糖。”西伦道。
“您真有眼光。”老板麻利地舀酒。
“外地来的绅士都爱放糖,甜得像药水。本地人才知道,杜松子酒得辣,辣得喉咙疼,才配得上咱们这鬼天气。”
罗德接过杯子,用银针试了一下。
老板看见了,眼皮跳动,却没敢多嘴。
西伦喝了一口。
酒液滚烫,带着草木辛味,入喉像一根烧红的细线。
“最近街上很热闹。”他随口道。
老板用布擦着手:“热闹?您说图索尔的人吧。那些老爷们最近天天过街,骑着高头大马,枪尖擦着人鼻子走。前天有个卖鱼的慢了一步,鱼篓被马蹄踩烂,连赔偿都不敢要。”
旁边吃土豆的工人冷笑:“要什么赔偿?你敢拦图索尔的马,第二天就有人说你是邪教探子。”
老板赶紧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舌头不想要了?”
工人哼了一声,把土豆皮丢进泥水里。
西伦神情平静:“他们清剿邪教,街上不该更安全吗?”
老板叹气:“安全是安全了。以前晚上出门怕遇见黑帮,现在晚上出门怕遇见巡队,反正都是怕,只是怕的东西换了名字。”
这话很轻。
说完,他立刻低头去擦炉子,仿佛刚才只是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西伦把酒杯放回摊上,留下两枚铜便士。
老板看着多出来的一枚,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露出笑:“先生一路顺风。去宴会的话,别穿灰色,今年贵族圈子里忌讳灰色。说是像丧服,又不够庄重。”
罗德看了老板一眼。
西伦问:“谁说的?”
“还能是谁,贵族夫人们说的。”老板压低声音,“她们坐在带帘子的马车里,嘴比报纸还快。”
西伦笑了笑,转身继续向前。
裁缝铺在街角,门头是暗绿色的,铜牌上刻着“费尔南德制衣”。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高的老裁缝,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
他看见西伦,微微弯腰:“先生,布料已经备好。”
铺子里没有被彻底清空。
两个挑选手套的年轻职员站在壁柜旁,低声比较羊皮和鹿皮;一名中年妇人带着儿子改制服,男孩不断扯领口,被妇人拍了好几下手背;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位穿黑裙的老太太坐着等帽子,膝上放着一只旧皮包。
西伦进门时,几道目光都落了过来。
北区如今很少有人不认识兄弟会的那位年轻首领。
即便没见过脸,也见过画像,听过传闻。
有人说他在灰水河上杀了海兽,有人说他在南区钟楼一个人打穿黑死教,还有人说他能让雨水倒着流,让死人重新闭嘴。
流言总比事实更有胃口。
老裁缝显然也听过这些,但他的手很稳。
他取出三套黑色礼服。
“这套是传统燕尾服,适合正式晚宴。肩线硬,腰收得紧,会显得身形更挺拔。”老裁缝的手指拂过布料。
“这套用了南方羊毛,颜色更沉,灯下不会泛蓝,最后一套略短,方便行动,袖口留了暗扣,若先生需要携带怀表、或其他小物件,会更妥帖。”
罗德看向第三套。
西伦也看向第三套。
老裁缝像是什么都没说过,只是微微垂眼:“图索尔家族宴会规矩森严,礼服太新会显得冒失,太旧又显得轻慢。这一套刚好。”
西伦伸手摸了摸料子。
触感厚实,细密,内衬滑而不浮。
“试试。”
帘子拉上,铺子里的声音被隔开一半。
罗德站在一旁,替他接过外套。
西伦脱下常服时,镜子里映出上身横亘的旧伤。
枪伤、撕裂伤、污染灼痕、搏击留下的淤痕,有些已经淡去,有些仍像阴影一样伏在皮肤下面。
老裁缝的视线只停了一瞬。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恭维,只像面对一匹有瑕疵却昂贵的布,认真判断每一道线该落在哪里。
“先生肩背比普通绅士厚,腰却窄,成衣不容易合身。”他拿起软尺,“右臂活动幅度要留大一些?”
西伦看了他一眼。
老裁缝扶了扶眼镜:“常握枪杖的人,右肩落点不同。”
“留。”
“左肋需要内袋吗?”
“要。”
“多深?”
“能放一支短铳。”
老裁缝手指停住。
铺子另一头,男孩又抱怨领口勒人,被妇人压低声音训斥。
玻璃窗外,一辆卖花车缓缓经过,白玫瑰被冻得边缘发青。
老裁缝继续记尺寸:“短铳会破坏腰线。”
“那就破坏。”
“明白。”
换好礼服,西伦走出试衣帘。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黑色礼服压住了他身上原本属于北区的冷厉气息,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年轻的学者,或某个没落贵族家中不太合群的继承人。
可当他抬眼时,那种平静又让人本能地避开视线。
老太太端详片刻,忽然道:“黑色好。”
老裁缝皱眉:“玛莎夫人。”
老太太不理他,只对西伦道:“年轻先生,去图索尔家赴宴,黑色比红色好。红色是给他们自己人穿的。外人穿红色,像把脖子伸进绳套里。”
罗德神色微动。
西伦问:“您去过图索尔宴会?”
老太太摸着膝上的旧皮包,笑了笑:
“年轻时给他们家一位小姐做过帽子,那时候图索尔还没现在这么威风,宴会上却已经没人敢大声咳嗽。
他们家的男人喜欢马、枪和胜利,女人喜欢宝石、姓氏和秘密。
你若去那里谈事,别看墙上的画,要看仆人的鞋。”
“为什么?”
“画是给客人看的,鞋是走过真实地方的。”老太太道,“哪个厅刚擦过血,哪个走廊刚换过岗,仆人的鞋底比主人嘴里诚实。”
老裁缝低咳一声,像是提醒她别再说。
西伦却认真点头:“受教了。”
老太太摆摆手:“我只是老了,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