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清算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476 字
洛伊翻身坐起,将黑影按在了床上。
一只手牢牢锁住要害。
另一只手,伸过去,掀开了黑影的兜帽。
露出一张——
陌生的脸。
三十来岁,面容冷硬,颧骨高耸,一道旧伤痕从左眉贯穿到耳根。
洛伊看了看这张脸。
不认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面色煞白的瑞莎。
“你从哪里招来的三阶非凡者?”
声音沙哑,低沉。
像锈迹斑斑的刀刃从鞘中抽出。
“竟然不是家族之人。”
瑞莎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或者说——不仅仅是恐惧。
更多的是震惊。
她做了那么多准备。
在饮食中下毒,在床铺中布置非凡物品引导邪神残念侵蚀精神。
她以为洛伊已经被折磨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她以为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已经是一具只剩下呼吸的空壳。
但现在——
这具空壳坐了起来。
而且力量充沛得如同鼎盛时期。
“你不是……”瑞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不是已经……”
“没想到——”
洛伊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真的是你害我。”
他说“真的“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
是失望。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失望。
“我给了你一切,”他说,“名分,权力,地位,林克家族五代以来,没有哪个族长夫人比你更得尊重。”
他低下头,看着被他按住的黑影。
“而你回报我的,是在床榻上放邪神残念,在饮食中投毒,最后——”
他攥紧了黑影的咽喉。
“找外人来杀我。”
瑞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她没有辩解。
她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逐渐恢复了某种冷硬的镇定。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她说。
声音发冷。
洛伊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如刀。
“是么。”
他说。
“那我倒想知道——现在我将你拿下,还会有谁来救你?”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失望。
是审判。
“你这个恶毒的妇人,”洛伊一字一句地说,“竟然在床上用非凡物品让我被邪神残念侵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叛教罪,是灭族之罪。”
瑞莎没有说话。
洛伊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黑影。
“还有遗言么?”
黑影在他的钳制下挣扎了几下,终究无法动弹。
片刻后,那人不再挣扎了。
他的目光从恐惧中抽离出来,恢复了一种冷漠的平静。
“福尔斯大人——会为我报仇的。”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洛伊冷哼一声。
“且不说你是不是在栽赃陷害。”
他收紧了手掌。
“就算真是福尔斯——他也要掂量一下,是否承担得起谋害子爵的罪名。”
他的目光扫过瑞莎。
“他福尔斯若是没有教会撑腰,真以为我怕他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像折断一根枯枝。
黑影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
不动了。
洛伊松开手,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捏死的不是一个三阶非凡者,而是一只不小心飞进卧室的飞蛾。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然后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两个守夜的侍从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族长醒了。
洛伊看了他们一眼。
“来人。”
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像一记钟鸣。
“将这个罪妇,关起来。”
天还没有亮。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以一种不可遏止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族长醒了。
这四个字在庄园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窗户后面回荡。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个消息。
族长夫人瑞莎被拿下了。
西翼。
西伦的客房。
敲门声在凌晨四点响起来的时候,西伦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打开门。
戴维站在门外。
他的脸上写满了一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震惊、激动、困惑、焦虑,还有某种更深处的、被他拼命压住的东西。
“西伦先生。”
他的声音发紧。
“我父亲——醒了。”
“嗯。”
西伦点了点头,神色平淡。
仿佛这件事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戴维看着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你知道?”
西伦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门框上拿起外套,披在身上,走出房间。
“带我去见他吧。”
……
东翼。
族长的卧室已经被灯火照得通明。
走廊上站满了人——护卫、侍从、管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动。
西伦跟着戴维走进卧室。
洛伊·林克站在窗前。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深灰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一件暗红色的马甲——不华丽,但每一处褶皱都熨帖得分毫不差。
不再是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枯木了。
虽然身形仍然消瘦,面色也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光芒——
是一个掌权者的光芒。
冷静,深邃,不容置疑。
洛伊转过身,看到了西伦。
他打量了西伦片刻。
然后微微点头。
“你就是西伦。”
不是疑问句。
“是。”
“过来坐。”
洛伊走到书桌前坐下,伸手示意西伦坐在对面。
戴维站在一旁,目光在父亲和西伦之间来回移动。
洛伊看了他一眼。
“戴维,先出去。”
“可是父亲——”
“出去。”
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戴维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洛伊看着西伦。
西伦也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洛伊开口了。
“谢谢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郑重。
“你的净压治疗帮了大忙,”洛伊说,“那些扎在我心脏上的污染丝线,光靠我自己的体质去磨,至少还需要十天。你用白意烧断了它们,让我的恢复速度提前了一周。”
西伦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所以——你一直都是清醒的。”
洛伊没有否认。
“不完全。”
他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大约一个月前,我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长期的虚弱、精神的混沌——起初我以为是年纪大了,三阶非凡者的体质也有衰退的时候。但后来症状越来越不对劲。”
他停了一下。
“我暗中服下了一种假死类的药剂。”
西伦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假死药剂?”
“是家族密库中收藏的老物件,”洛伊说,“服下之后,身体的生命体征会降到最低,几乎与真正的死亡无异。但核心脏器不会受损,精神意识也会保留一线清明。”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需要知道——到底是谁在害我。”
“所以你让自己濒死,引蛇出洞。”
洛伊点了点头。
“濒死状态持续的时间越长,幕后之人就越会放松警惕。他们会以为我已经不足为虑,从而露出更多的马脚。”
西伦想了想。
“但你没有预料到的是——除了寄生物,他们还投放了一号病毒。”
洛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不错。”
他承认了。
“假死药剂能让我的身体进入极低消耗的状态,寄生物的侵蚀速度也因此大幅减缓。但一号病毒是另一回事——那东西开始破坏我的内脏时,我才意识到情况比我预想的更严重。”
他看着西伦。
“如果不是你来——”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你让我透露消息给瑞莎,”西伦说,“当时你已经确定了么?”
洛伊微微一愣。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带着几分欣赏。
“不,”他说,“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确信!”
他看着西伦的目光,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我是在让你帮我诈。”
西伦没有否认。
“你的情况好得太反常了,”他说,“一个被双重侵蚀的三阶非凡者,心跳不该那么稳。我就算不知道你服过假死药剂,也能猜到你在隐忍。”
他顿了顿。
“瑞莎是最明显的嫌疑人。”
洛伊沉默了片刻。
“你是个聪明人。”
他说。
和瑞莎对苏茜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但语气完全不同。
“晚上我会设宴。”
洛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晨光已经从地平线上渗透出来,将庄园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
“作为对你的感谢,也作为我重新回来的宣告。”
“至于报酬,虽然不知道我的孩子承诺了你什么,但我一定开你一个满意的价钱!”
他转过头,看着西伦。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处理。”
“瑞莎的审讯。”
“对。”
洛伊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
上午九点。
庄园的大厅。
所有人都到了。
长老们,护卫队,管家,侍从。
黛西斯站在人群的前列。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她的父亲站在大厅正中央的高台上。
洛伊·林克。
活着的、清醒的、站在那里的洛伊·林克。
黛西斯看到父亲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她想冲上去抱住他。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到了父亲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刚从病床上苏醒的人应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准备宣判的人的表情。
“诸位。”
洛伊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都以为我已经不行了。”
他扫视着众人。
“有些人是真心担忧,有些人是暗中窃喜,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昨天夜里,”洛伊继续说,“我在自己的卧室里,亲手抓住了一个来执行暗杀的三阶非凡者。”
人群中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个人不是林克家族的人。他是外来的杀手,而雇佣他的人——”
洛伊的目光像一把刀,缓缓划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
“——是我的妻子。”
“瑞莎。”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大厅里炸开了锅。
长老们面面相觑,护卫队的人目瞪口呆,侍从们捂住了嘴巴。
但所有的喧哗在洛伊抬起手的那一刻,又戛然而止。
“她长期在我的饮食中投放毒物,在我的床铺上布置非凡物品引导邪神残念侵蚀我的精神。她甚至从外部引入了一号病毒,企图在我最虚弱的时候彻底置我于死地。”
洛伊的声音没有波动。
像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
“现在,我要对她进行公开审讯。”
他示意门口的护卫。
“带她上来。”
大厅的侧门被推开。
瑞莎被两名护卫押着,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的手被绑在身后,头发散乱,面色苍白——但眼神出奇的平静。
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鹰。
虽然失去了飞翔的能力,但骨子里的骄傲一分都没有减少。
她被按在了大厅正中的一张椅子上。
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会传染的瘟疫。
黛西斯站在人群中,浑身发抖。
她的目光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来回跳动。
父亲站在台上。
母亲坐在台下。
一个在审判。
一个在被审判。
而她——
夹在中间。
“不……”
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不可能……”
她摇着头。
“母亲不会……”
她转向洛伊,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一定是搞错了!母亲怎么可能——”
“黛西斯。”
洛伊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黛西斯的话立刻被截断了。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可动摇的确认。
“我亲眼看到的。”
洛伊说。
四个字。
黛西斯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瑞莎。
“母亲——”
瑞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她没有否认。
没有辩解。
没有痛哭流涕地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只是看了黛西斯一眼。
然后——移开了视线。
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
黛西斯的膝盖软了。
她跪在了地上。
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她同时深爱着这两个人。
父亲和母亲。
但现在——其中一个要杀另一个。
而另一个要审判这一个。
她该站在哪一边?
她该怎么选?
黛西斯跪在那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人群的另一侧。
苏茜站在最边缘的位置。
她比任何人都矮,躲在一根廊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她听到了洛伊说的每一句话。
族长夫人瑞莎。
投毒。
邪神残念。
一号病毒。
暗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里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
她知道这些。
她早就知道。
比这个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早。
她知道瑞莎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她对母亲做了什么。
知道她对自己做了什么。
知道她对族长做了什么。
但当这一切被公开说出来的时候——
当真相像一把刀一样摊在阳光下的时候——
苏茜却觉得——
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黛西斯。
那个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打开门把自己抱进怀里的姐姐。
此刻正在被撕裂。
苏茜低下头。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廊柱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