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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脱离梦魇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275 字

她不再和别的孩子玩。

  不再抓蝴蝶,不再荡秋千,不再编花环。

  她开始看书。

  一本一本地看。

  庄园的书库很大,里面有很多关于神秘学的典籍。

  苏茜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她拼命地看,拼命地记。

  尤其是关于疾病的部分。

  病毒,瘟疫。

  传染,毒理。

  她要弄明白——

  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两年后,苏茜找到了答案。

  母亲死于黑血病。

  一种极其罕见的血源性疾病。

  致死率极高,症状与她所见的完全吻合——高烧、咳血、精神混乱、皮肤出现暗紫色斑点。

  但有一个问题。

  黑血病的自然传播速度极慢。

  从感染到发病,通常需要三到四周的潜伏期。

  而母亲——

  从那天晚上回来,到开始发烧——

  只隔了一夜。

  一夜。

  这不是自然感染。

  这是——投毒。

  苏茜坐在书库的角落里,看着书页上的文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母亲匆匆回来的样子。

  恐惧的表情。

  “什么都别问。”

  她想起了瑞莎来看望母亲时的眼神。

  那个确认猎物的眼神。

  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

  “要好好对待夫人。”

  “不要忤逆她的选择。”

  母亲知道。

  母亲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是谁杀了她。

  但她不敢说。

  她用最后的力气,告诉自己的女儿——

  不要反抗。

  活下去。

  苏茜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了,又清晰了。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哭没有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那天晚上,苏茜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算逃离这个家。

  她太小了,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

  但母亲说过——好好侍奉夫人。

  如果自己表现得足够乖巧,足够顺从。

  或许夫人会愿意她离开。

  苏茜找到了瑞莎。

  希望瑞莎同意她搬出去住,作为学习的理由。

  瑞莎坐在椅子上,听完了所有的话。

  然后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

  她说。

  语气温和,表情平静。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苏茜。”

  那天晚上——

  苏茜染病了。

  症状和母亲一模一样。

  高烧。咳嗽。浑身发冷。

  但发作得更快,更猛烈——

  仿佛有人不打算给她任何挣扎的余地。

  苏茜在意识模糊之前,咬紧了牙齿。

  她扛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从床上爬下来。

  一步一步。

  手指抠着地板的缝隙,膝盖在地上磨出了血痕。

  她爬过走廊。

  爬到了隔壁黛西斯的门前。

  用最后一丝力气,敲了三下。

  黛西斯开门的时候,看到苏茜蜷缩在门口,脸烧得通红,嘴唇乌青,整个人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黛西斯尖叫起来,立刻叫了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药也用得很猛。

  苏茜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星期,才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

  醒来的那天,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到黛西斯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苏茜看了她很久。

  然后——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庄园的花园。

  玫瑰开了。

  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

  很漂亮。

  苏茜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

  它们一点都不漂亮。

  她理解了一切。

  瑞莎没有沉默,没有忏悔,没有手下留情。

  她直接下了手。

  就像对母亲一样。

  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苏茜。”

  那句话的意思是——

  聪明的孩子,活不长。

  从那天起,苏茜不再说话了。

  不再和任何人交流。

  不再看关于病毒和瘟疫的书。

  不再追问母亲的死因。

  不再追查那些悬疑之下的暗流。

  她搬到了黛西斯隔壁。

  每天只做两件事。

  学习,吃东西。

  想念母亲的时候,她就去食堂要一份糕点。

  蛋奶酥,蜂蜜饼,杏仁塔,肉桂卷。

  味道不一样了。

  没有母亲做的那么好。

  但形状还是那个形状,颜色还是那个颜色。

  苏茜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像是在嚼碎一段回忆。

  渐渐的——

  在所有人的口中,她变成了一个除了学习和吃东西,什么也不知道的痴愚女人。

  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防备她。

  没有人觉得她是威胁。

  这正是苏茜想要的。

  她相信知识改变命运。

  她在书库里看了无数本关于神秘学的典籍。

  符文,术式,仪式,阵法——

  她学得很快。

  比庄园里任何一个同龄人都快。

  但她从不表现出来。

  在所有人面前,她只是那个呆呆的、迟钝的、只知道吃糕点的苏茜。

  她有一个梦。

  一个很小的梦。

  或许有一天,她能学会足够深奥的神秘学。

  足够强大的符文。

  神秘学的智慧符文,带她逃离童年的梦魇!

  但她也知道——

  瑞莎是非常可怕的人物。

  她见过庄园里的三阶非凡者——那些在普通人眼中如同天神般的存在——在瑞莎面前低着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不是因为瑞莎本身有多强。

  而是因为——

  她站在林克家族的权力核心。

  她是族长夫人。

  她掌控着庄园里每一个人的命运。

  苏茜逃不掉。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她只能紧紧依靠着黛西斯——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打开门把她抱进怀里的姐姐。

  苟延残喘着性命。

  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机会。

  ……

  被子下面,苏茜的身体缩得更紧了。

  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暴雨夜。

  雨水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

  母亲躺在床上,伸出枯瘦的手——

  “茜茜。“

  “不要忤逆她的选择。“

  苏茜在梦里拼命地点头。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紧紧抓住被子,将幼小的身体盖得严严实实。

  免得让黑暗趁虚而入。

  ......

  清晨的薄雾贴着庄园的屋脊缓缓流淌,像一层灰白色的纱。

  西伦五点准时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昨天的模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比前几天更冷一些。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右腕上的黑气印记安安静静,像一只蛰伏的蜘蛛。

  不急。

  他穿上衣服,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皮肤苍白,嘴唇泛着灰调,眼底是经过伪装后显现的倦色——这副模样,已经骗过了庄园里大半的人。

  但今天不能再这么白下去了。

  今天是第二次净压。

  西伦将短铳别进腰后,镇魂钉塞入左袖内侧的暗扣,最后拢了拢衬衫的领口,遮住锁骨下方一道被寒息淬炼出的暗纹。

  推门而出。

  走廊很安静,晨雾从廊柱间的缝隙里渗进来,空气湿冷。

  两个侍女远远看见他,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头行礼。

  视线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敬畏,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同情。

  西伦微微点头,脚步不快不慢。

  他走过中庭的时候,注意到花圃旁的长椅上没有人。

  苏茜不在。

  这个时间,她通常已经坐在那里了。

  西伦目光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继续向南翼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

  几个下人低头吃着面包,看见西伦进来,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西伦端了一碗热粥,坐到角落的位置。

  粥很烫。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味道寡淡,但胃里暖了。

  “西伦先生。”

  声音从身后传来。

  西伦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戴维走到他对面坐下,面色比昨天更加憔悴,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笔涂上去的。

  “一夜没睡?”西伦问。

  戴维苦笑了一下,“睡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库房那边的记录我又查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西伦喝粥的动作没有停。

  “你查不到的。”

  戴维抬起头。

  西伦放下勺子,看着他,“能绕过库房记录、避开安保系统、长期接近你父亲——这样的人,不会留下痕迹。”

  戴维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意思。”西伦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我只是一个来治病的人。”

  这句话堵住了戴维所有想问的东西。

  戴维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今天上午的净压,一切都准备好了。”

  西伦嗯了一声。

  戴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西伦先生。”

  “嗯?”

  “……谢谢你。”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西伦没有接话。

  他看着戴维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端起碗将最后一口粥喝完。

  然后他擦了擦嘴角,起身前往南翼修炼室。

  冷室器物的温度已经被提前调好了,低温场在他推门进去的瞬间便贴了上来。

  西伦盘腿坐下。

  先是月忆冥想法。

  精神世界里,祈祷圣芽在意识深处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那些细密的枝叶在虚空中微微舒展。

  白意如溪流般淌过精神核心的每一处缝隙,将昨晚积累的杂质冲刷干净。

  然后是玄阴吐纳法。

  寒息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转,与冷室的低温场形成共振。

  那种冰冷的刺痛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不,不是忍受,是习惯。

  像习惯伤口一样。

  一个时辰后,西伦睁开眼睛。

  精神力恢复至八成五。

  足够了。

  他站起来,推门走出冷室。

  走廊上,管家已经等在那里。

  “西伦先生,老爷的卧室已经清场完毕。”

  西伦点头,跟着他向东翼走去。

  穿过中庭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苏茜。

  她坐在花圃旁的长椅上,手里捏着半块饼干,正呆呆地看着一朵还没开的花苞。

  ……

  族长的卧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昏暗的光线中,洛伊·林克躺在床上,面色黧黑,嘴唇干裂,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但西伦知道,这具枯木的内部,比表面看上去要复杂得多。

  他走到床前,坐下。

  房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落下。

  整个世界安静了。

  西伦闭上眼睛,运转回响腔。

  感知如潮水般涌入。

  洛伊的心跳——极其微弱,但稳定。

  肺部的气息——缓慢而规律。

  胃壁上残留的药剂痕迹——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在。

  西伦的感知继续深入,来到心脏后壁。

  那团黑色寄生物还在那里。

  但——

  他愣了一下。

  不对。

  七根被他烧断的污染丝线,其中两根已经自行萎缩脱落。

  剩余的丝线也变得松散,不再像第一次治疗前那样紧紧攀附在心壁上。

  寄生物的整体活性,下降了至少四成。

  这不正常。

  上一次治疗时,他只烧断了七条丝线,压制了寄生物的活性。按照他的预估,残余丝线至少还需要两到三天才会逐渐松动。

  但现在——

  才隔了一天。

  西伦睁开眼睛,看着床上的洛伊。

  面色黧黑,呼吸微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但心跳却异常的稳。

  太稳了。

  一个被寄生物和一号病毒双重侵蚀的三阶非凡者,心跳不应该这么稳。

  除非——

  他本身的体质,远比外表呈现出来的要强。

  西伦想起戴维说过的话。

  “父亲已经卧病许久。”

  许久是多久?

  一个三阶非凡者——畸变者——林克家族五代传承的子爵家族掌权者。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被寄生物和病毒双重折磨了很长时间……

  他的心跳,不该这么稳。

  西伦垂下目光,沉默片刻。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引导白意进入洛伊的身体。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烧断丝线。

  他先用白意包裹住寄生物的外层,试探性地施加了一层微弱的压力。

  寄生物没有反抗。

  或者说——它的反抗比预想中弱得多。

  西伦继续加压。

  白意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将寄生物压缩成一个更小的黑色核心。

  残余的丝线在压力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像是枯萎的藤蔓从墙壁上剥落。

  五根。

  三根。

  最后一根。

  全部断了。

  寄生物彻底失去了与宿主心壁的连接,蜷缩成一颗黑色的小珠子,在白意的包裹下沉默不动。

  西伦将它从心壁上完整地剥离下来,引导至一处安全区域隔离。

  然后他开始处理一号病毒。

  病毒的活性也比预想中要低。

  那些残留在胃壁和内脏中的毒素,在宁静药水和抑制剂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大幅衰减。

  西伦用白意逐一清理残留的毒素颗粒,同时在受损的组织表面覆盖保护膜。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精神力消耗——三成。

  只有三成。

  比第一次少了整整一成。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洛伊的身体,在自行修复。

  而且修复的速度,远超一个“濒死”之人应有的程度。

  西伦收回白意,睁开眼睛。

  他正准备站起来。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

  但很稳。

  西伦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去。

  床上那只枯瘦的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扣在他的腕骨上。

  然后——

  洛伊·林克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