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14 节

第411章 苏茜的噩梦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15 字

西伦闭上眼睛。

  果然。

  他说得很轻。

  “有毒。”

  一个人在深夜悄然进入苏茜的房间。

  不是来偷东西。

  不是来送信。

  是来——在她的夜宵里下毒。

  黑血病毒。

  足以致死的黑血病毒。

  有人要杀苏茜。

  西伦看着手中那根发黑的银针,一言不发。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他转过头。

  苏茜坐在床上,低着头。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她的声音从发丝间传出来,依然细,依然轻——

  “你走吧。“

  她说。

  “我不需要你救我。”

  西伦看着她。

  沉默了三秒。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想告诉我什么吗?”

  苏茜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的手指攥着睡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瑞莎是坏妈妈。”

  她说。

  “你不要得罪她。”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抬头,径自缩回了被子里,背对着西伦,蜷成了一个小小的团。

  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西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

  然后他走回桌子前,将盘子里的三块糕点全部用手帕包起来。

  他没有将它们留在这里——

  他把手帕裹好,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然后他从窗户翻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客房。

  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黑暗中,他靠在床头坐着。

  苏茜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瑞莎是坏妈妈。

  你不要得罪她。

  到了这个地步——

  有人要用黑血病毒杀她。

  她都还在装傻。

  即便是提醒他,也要用一种看起来像是小孩子随口说出的、不经意的方式。

  她在保护自己。

  同时——

  也在保护他。

  “你不要得罪她。”

  这不是在说一个小女孩不喜欢继母。

  这是一个在黑暗中蛰伏了多年的人,用仅存的善意发出的最后一点警告。

  西伦将手帕从口袋里取出来。

  打开。

  三块精致的、洒着糖霜的小糕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奶白色光泽。

  他看着这三块糕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将它们重新包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锁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四条线索渐渐交织在一起,编成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

  一号病毒。

  苏茜母亲的死。

  苏茜四年前的感染。

  瑞莎。

  所有的线——

  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他还不能动。

  证据不够。

  如果贸然指控瑞莎,戴维会站在哪一边?

  他今天已经表过态了——“不要知道太多“。

  母亲和父亲之间,他会选谁?

  或者说——

  他是否已经知道了真相?

  只是选择了沉默?

  西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光已经从窗帘缝隙中移走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

  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

  还有四天。

  他告诉自己。

  ......

  苏茜看着西伦的背影消失在窗框之外。

  月光倾斜进来,落在她消瘦的脸上,像是给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她没有动。

  就那样坐在床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被月色洗过的天空。

  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

  “夫人生气了。”

  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又有人……要遭殃了。”

  说完这句话,苏茜慢慢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十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这是一双做不了任何事的手。

  打不了人,逃不了命。

  甚至连糕点都做不好。

  苏茜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她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盘子。

  糕点被西伦带走了。

  她知道。

  那三块糕点里有毒。

  她也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能说。

  不能说,不敢说,说了也没用。

  苏茜慢慢走回床边,爬上去,把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

  天有些冷了。

  入秋以后,庄园西翼的暖气总是不太够。黛西斯的房间有壁炉,她的没有。

  不是没人管她——黛西斯替她申请过好几次,管家也答应了,但每次到了安装的日子,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迟。

  苏茜不在乎。

  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住胸口,双臂环住小腿,下巴埋进被子里。

  像一只把壳盖严实的蜗牛。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

  至少——

  没有什么东西能从缝隙里钻进来。

  ……

  月光移动得很慢。

  苏茜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很旧的画面。

  像是被雨水泡过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模糊,但中间的人影依然清晰。

  那是母亲。

  母亲叫什么名字,苏茜已经记不太清了。

  庄园里的人都叫她“艾琳”。

  艾琳是个矮个子的女人,圆圆的脸,手上总有面粉的痕迹。她在庄园厨房工作,负责做糕点。

  蛋奶酥、蜂蜜饼、杏仁塔、肉桂卷——

  苏茜记得每一种糕点的味道。

  记得母亲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的样子,围裙上沾着糖霜,脸上带着笑。

  “茜茜,过来尝尝。”

  母亲的声音总是柔柔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苏茜没有父亲。

  或者说,她有,但母亲从来不提。

  苏茜问过一次,母亲的笑容僵了僵,然后摸摸她的头,说——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苏茜就不问了。

  她知道,“很远的地方”是大人用来骗小孩子的话。

  但她不在乎。

  有母亲在,就够了。

  林克族长是个宽厚的人。

  苏茜记得他。

  高高大大,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母亲在庄园做了很多年的糕点,族长尝过之后赞不绝口,得知她独自抚养女儿后,便允许苏茜搬进庄园,和母亲住在一起。

  那是苏茜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西翼一楼靠近花园的那间小屋,窗户正对着一丛玫瑰。

  春天的时候花开得很盛,香气能飘进屋子里。

  母亲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厨房,晚上七点回来,苏茜就在庄园里到处跑。

  她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

  抓蝴蝶。

  荡秋千。

  在花园的石板路上跳格子。

  管家的女儿比她大两岁,会编花环,教她用雏菊和野薄荷编成一个圆圈戴在头上。

  黛西斯比她大三岁,是族长的小女儿,穿着漂亮的裙子,说话轻声细语。

  苏茜第一次见到黛西斯的时候,觉得她像画册里的公主。

  黛西斯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你就是艾琳阿姨的女儿?”

  “嗯。”

  “你喜欢吃什么?”

  “……蜂蜜饼。”

  “我也是。”

  然后黛西斯笑了起来,拉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

  苏茜至今都记得那个温度。

  一切都很好。

  阳光很好,花很香,母亲每天都会带糕点回来,黛西斯会在午后来找她玩。

  似乎——

  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那个晚上。

  苏茜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天已经暗了,但母亲还没有回来。

  正常情况下,厨房的工作在下午六点就结束了。

  但那天管家突然生了病,临时让母亲代替他去给族长送夜间的点心。

  苏茜坐在床上等。

  等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暗蓝变成了墨黑,玫瑰花丛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门终于开了。

  母亲匆匆忙忙地走进来。

  没有开灯。

  苏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听到了她的喘息声——急促的、带着颤抖的喘息。

  “妈妈?”

  苏茜从床上坐起来。

  “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苏茜赤着脚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

  苏茜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表情。

  不是疲惫,不是难过。

  是恐惧。

  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母亲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稀薄的月色。

  “妈妈,你是不是摔着了?”

  苏茜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母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茜茜。”

  母亲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什么都别问。”

  “什么都别问,知道吗?”

  苏茜被吓到了,使劲地点头。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睡觉。

  她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

  苏茜缩在她身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追着她。

  第二天,母亲病了。

  起初只是发烧。

  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

  苏茜跑去找管家,管家叫来了庄园的医生。

  医生看了看,说是普通的风寒,开了退烧药。

  但药吃了,烧没有退。

  第三天,母亲开始咳嗽,咳嗽里带了血。

  很多人来看望她。

  厨房的同事,花园的园丁,洗衣房的大婶。

  甚至——

  瑞莎夫人也来了。

  苏茜记得瑞莎走进房间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温文尔雅,关切体贴。

  她在母亲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艾琳,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工作的事。”

  “庄园已经安排了人替你,你安心养病就好。”

  “茜茜我会让人照顾的,你放心。”

  母亲一直在发抖。

  从瑞莎进门的那一刻起,母亲的身体就在发抖。

  不是因为发烧。

  苏茜当时不明白。

  但她记得母亲的手指死死攥着被子,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棉布攥碎。

  瑞莎说了很多话,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

  她说。

  声音很轻柔。

  像是在哄一个听话的孩子。

  但苏茜记得——

  瑞莎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眼神从母亲脸上掠过。

  只是一瞬。

  那个眼神,不是关心,不是同情,是确认。

  就像一个猎人检查陷阱里的猎物——

  确认它还在挣扎,但已经跑不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的病越来越重。

  先是发冷,不停地发冷。

  盖了三床棉被还是冷,身体蜷缩得像一只虾。

  然后是精神不好。

  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断断续续的,前言不搭后语。

  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瞪着窗户,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什么。

  苏茜听不懂。

  她只能紧紧抱住母亲的胳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暖着她。

  请了很多医生。

  庄园的医生看了,摇头。

  外面请来的医生看了,也摇头。

  “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

  “高烧、咳血、精神混乱……不像是普通的风寒。”

  “像是……某种瘟疫。”

  但没有人说得出是什么瘟疫。

  也没有人治得好。

  苏茜记得那个暴雨夜。

  雨很大。

  大到窗户被打得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拳头捶。

  母亲咳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把苏茜拉到床边。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上布满了暗紫色的斑点。

  但握住苏茜手腕的力气,却出奇地大。

  “茜茜。”

  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

  不再含混,不再癫狂。

  像是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你要好好学习。”

  她说。

  “以后……离开这里,去外面,好好活着。”

  苏茜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还有……”

  母亲顿了顿。

  她的目光从苏茜脸上移开,投向房间的某个角落。

  那个方向——是庄园主宅的方向。

  “要好好对待夫人。”

  母亲说。

  “不要忤逆她的选择。”

  苏茜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只知道抱住母亲,把脸埋在那只枯瘦的手掌里,哭得浑身发抖。

  年幼的她——

  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的脸上。

  母亲的表情很平静。

  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苏茜趴在床边,叫了很多声“妈妈”。

  没有人回答她。

  再也没有人回答她了。

  从那以后,苏茜就成了孤儿。

  ……

  苏茜被收养在庄园里。

  黛西斯哭了很久,抱着她不肯撒手。

  族长叹了口气,安排她住进了西翼的一间单独的房间。

  没有了母亲,苏茜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花园还是那个花园,玫瑰还是那些玫瑰。

  但颜色好像褪了。

  声音好像小了。

  连阳光都没有以前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