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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0 节

第347章 谈判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309 字

早餐过半,罗德又递来一张单子。

  “南仓的病人昨夜安稳一些,塞缪尔给的药量有效,只是药铺那边已经在催现款,宁静药水和净心灵香都不便宜。”

  “先从图索尔账上挂。”西伦道。

  雷娜抬眼:“您还真不客气。”

  “他们既然开口,我就不替他们省钱。”

  说完,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干,起身戴上手套。

  门廊外已经有车等着了。

  北区的早晨,总是比南区更脏一些。

  街边的石板还湿着,昨晚落下来的煤灰被车轮碾成黑泥,排水沟里漂着烂菜叶和木屑。

  可这并不妨碍人们照常出门——银行职员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过,穿窄裙的女店员提着篮子去买奶和面包,报童站在街角挥舞着晨报,一边跑一边喊着“战事!前线战事!”。

  远处有马拉有轨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叮当一声,惊起一群停在电线上的灰雀。

  西伦坐进封闭马车,透过玻璃窗看着外头。

  一排排红砖联排房屋从眼前掠过去,低矮、紧密,铁栏杆后头种着几丛发灰的冬青。

  窗内有时能看见吊灯、钢琴、壁炉、立式衣帽架,也能看见小孩子趴在窗上哈气,用指头在雾上乱画。

  再往前是裁缝店、药房、钟表铺、书报亭,招牌在雾里一块块浮着,像漂在水上的牌子。

  这是维多利亚的北区,是工厂烟囱、煤炉、账本、教堂钟声和硬领衬衫组成的世界。

  体面在这里不是天生的,是每天早上刮胡子、打领结、出门挣钱,一点点撑出来的。

  威灵顿街在北区偏西,路面更宽,店铺也更讲究些。

  黑星约的地方是一家常给商行老板和律师供午餐的肉排馆,门口擦得锃亮,铜把手暖洋洋的,里头铺着红地毯,空气里全是黑胡椒、黄油和炖肉的香味。

  黑星已经到了。

  他坐在窗边,桌上只放着一杯没动几口的咖啡,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神情和昨晚一样平,可眉间比平时更冷。

  “你迟了五分钟。”黑星道。

  “路上堵车。”西伦坐下,扫了眼菜单,“有什么发现?”

  黑星把一封对折的便条推过来。

  “失踪的两个,一个叫艾文,一个叫梅斯,艾文最后一次露面,在威灵顿街七码租寓。

  梅斯的线还乱,但两个人失踪前都去过同一家地方——圣布兰卡诊疗会。”

  西伦眸光微动:“猩红进修会开的?”

  “表面上,是慈善诊疗会。”黑星冷笑,“里头的人,有一半跟猩红有关。”

  侍者过来,黑星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份牛排、一份洋葱汤和面包篮。

  等人退下后,他才压低声音。

  “我查了艾文最近的账,他没带护卫,也没动家族车,像是故意低调。

  房租按周付,衣物没少,表、戒指、枪都留着,人像凭空没了。”

  “图索尔内部谁先知道这条线?”

  “我、族长、奥因。”

  “那奥罗现在也该知道了。”

  黑星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所以我才先叫你来。”

  西伦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肉排馆里的客人不算少。两桌商人正谈运河和煤价,另一边有位秃顶律师在对面包房女老板大谈保险条款。

  刀叉碰盘,杯盏轻响,窗外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谁看都是一顿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午餐。

  可桌下的暗潮,比窗外的雨云更浓。

  饭没吃多久,两人就起身离开,往七码租寓去。

  那是一栋三层砖楼,门口立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牌,楼道里铺着旧地毯,尽头摆了盆快枯死的蕨类。

  房东太太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褐长裙,胸口别着一枚廉价胸针,见到黑星出示证件和名片,脸都白了半截。

  “艾文先生一向体面,”她结结巴巴地说,“每周二和周五会把脏衬衣交给洗衣女工,晚饭通常在外面吃,偶尔带一份鳕鱼派回来……他从不欠房钱,也不惹麻烦。”

  “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西伦问。

  “前天傍晚,五点多。他换了衣裳,拿了手杖,还喷了点香水……像是要去见什么要紧人。”

  “回来过吗?”

  房东太太摇头,喉咙滚了滚:“没有。”

  房间在二楼临街。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雪松皂角味还留着。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规整:单人床、洗漱架、写字台、小衣柜、煤炉、靠墙的书架,窗台上还压着一份三天前的晚报。

  床尾叠着两件干净衬衣,领口浆得笔挺,鞋刷、鞋油、领结盒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像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西伦没有急着翻东西。

  他站在门口,闭了闭眼,把回响腔缓缓放开。

  房东太太的呼吸、楼下水壶的沸声、隔壁人在咳嗽、窗外马蹄踏过水坑、远处报童的叫喊……

  一层层声音向他涌来,又被他一点点剥开。

  很快,他的目光落到写字台右下角的抽屉。

  “钥匙。”

  黑星立即去看房东太太。

  女人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串铜钥匙,试了三把才打开。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封家族来信、一本账册、一盒火柴、一把小口径手枪,外加一张揉皱了一半的收据。

  西伦拿起来看了眼。

  圣布兰卡诊疗会,夜诊,已付清。

  日期就在失踪前一天。

  黑星脸色一下沉了些。

  “还不够。”西伦把收据放下,伸手去摸抽屉底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这里是空的。”

  黑星立刻反应过来,俯身一摸,果然摸到一道极细的缝。

  两人把底板翘开,里头只藏了一样东西——一张有轨车票,终点不在猩红进修会总部所在的教区,而在更偏西的旧工业带,西郊潮汐机房附近。

  黑星盯着那张车票,眼神渐渐发冷。

  “艾文去那地方做什么?”

  “你问错了。”西伦道,“该问,谁把他引去的。”

  话音刚落,门外楼梯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有人在偷听。

  西伦和黑星几乎同时转头。

  黑星一步跨出去,走廊尽头一个瘦高男人正要往下跑,结果才转身,就被黑星一把揪住后领,狠狠掼在墙上。

  那人疼得闷哼一声,脸撞得发白,手里的帽子都掉了。

  “谁派你来的?”黑星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在骨头上刮。

  那人嘴唇发抖,刚想死撑,黑星手指一紧,几乎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我、我是替奥罗少爷盯着的——”

  黑星眼底的冷意,顿时又沉了一层。

  “盯我,还是盯他?”

  那人额头冒汗:“都、都盯……三长老说,谁先找到人,谁就先说话……”

  西伦站在门边,看着这场并不意外的闹剧,眼神平平。

  图索尔的人还没找回,图索尔自己的人已经先把刀对准了自己人。

  黑星把那瘦高男人扔回地上,俯身盯着他。

  “回去告诉奥罗,”他一字一句道,“再拿我的事当给他长牙的磨石,我亲手拔了他的牙。”

  男人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房东太太缩在墙边,已经快吓哭了。

  西伦收起车票,走到窗边往下看。街对面卖帽子的橱窗里倒映着几道人影,其中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人站得太久了,像个路人,又不像。

  黑星站到他身侧,低声道:“不止奥因的人。”

  “我看见了。”

  “武装暴动党?”

  “也可能是猩红的人。”西伦目光不动,“或者两边都有。”

  窗外雾色更重了。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提着篮子的女人、撑伞的店员、赶路的书记员、送煤的工人、在橱窗前看礼帽的年轻绅士。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日子里,谁也不知道一张有轨车票和一个失踪的中层家族子弟,已经把几方势力的手指都勾到了扳机边上。

  黑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族长非把你拉进来了。”

  西伦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会找东西?”

  黑星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

  “不,因为你闻见血味的时候,比很多猎犬都冷静。”

  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了些。

  “西伦,这事恐怕不是单纯失踪。有人不想找回活人,他们更想先找到尸体……或者把尸体变成证据。”

  西伦收回目光,把那张通往西郊的车票揣进内袋。

  “那就别让他们先找到。”

  下午两点,雨开始落了。

  最初只是细丝一样,后来越下越密,敲在马车顶棚上,像无数硬币往铁板上砸。

  黑星没有回庄园,而是直接把西伦带去了图索尔家族在城区的会客宅邸。

  那是一幢典型的体面宅子,门前有四级石阶,黑漆门板擦得能映人,黄铜门环铮亮,门厅里铺着深酒红地毯,伞架、帽架、镜柜一应俱全。

  仆人替他们接过湿外套时,壁炉里的煤火正烧得哔剥作响,空气里有雪茄、红茶和烤肉的味道。

  西伦一进门,就看见了奥因。

  老东西坐在长沙发最里端,手边放着一杯没碰几口的茶,脸上还是那副看谁都像看脏东西的神情。

  奥罗站在他身后,手扶椅背,神色阴沉。

  对面则是奥斯顿和那位中年管家,黑星一到,厅里的气压便更低了。

  “查得如何?”奥斯顿直接问。

  黑星把从七码租寓带回的收据和车票放到桌上。

  厅里安静了两息。

  奥罗最先伸手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顿时变了:“圣布兰卡诊疗会?这不就是猩红进修会那群人开的狗窝!”

  “说话之前先动脑子。”奥因冷冷道,“这最多只能说明艾文去过那里,不能说明人就是他们拿的。”

  黑星嗤了一声:“你现在倒讲证据了。”

  奥因眼皮一掀,目光刀子似的扫过去:“我讲不讲证据,用不着你教。”

  “够了。”奥斯顿抬手,止住两边的火气,随后看向西伦,“你怎么看?”

  西伦没坐太靠前,只站在壁炉边烤了烤带着潮气的手套。

  “人是被引走的。”他道,“收据是明面,车票是暗线。若真想掩得干净,不会留下这个。留下,说明有人要把目光往西郊引。”

  奥因冷笑:“说得像废话。”

  西伦转头看他,语气平平。

  “废话有时候比蠢话好用,至少能听。”

  奥罗脸色瞬间一黑,刚要开口,奥斯顿先把茶杯放下,发出清脆一声。

  “继续。”

  西伦这才收回目光。

  “圣布兰卡诊疗会未必是终点,更可能只是中转。

  艾文有家族背景、有枪、有基本警觉,不至于随随便便被个普通医生骗出城。

  能让他低调独行,说明对方给他的东西,要么涉及家族内部,要么涉及不能见光的非凡线索。”

  黑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另外,”西伦道,“奥因长老的人在七码租寓外盯梢,不是想帮忙,是想抢先一步。

  既然大家都这么急,那就别再装成一条线上的人了,浪费时间。”

  厅里气氛一下凝住。

  奥罗脸色难看得厉害:“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西伦道,“你们若是只想借这事往猩红进修会头上扣帽子,那我可以现在就走。若是真要找人,就把各自的尾巴收干净。”

  奥因的眼神彻底冷下去。

  “外姓人进门没多久,倒学会在图索尔的屋子里教图索尔做事了。”

  “总比坐在图索尔的屋子里等图索尔的人死光强。”西伦语气没一点起伏,“何况,死人对我没好处,对你们也没有。”

  奥斯顿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西伦,眼底反而浮起一丝赞许。

  很多时候,图索尔内部的人太懂彼此,反而都学会了绕着说、藏着说,像在浓雾里打牌。

  西伦不一样,他不是牌桌上的旧人,他更像一把放在桌面上的刀——太显眼,也太直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中年管家快步进来,微微躬身:“族长,猩红进修会的人到了。”

  厅里几人的神色同时一变。

  奥斯顿眯了眯眼:“谁?”

  “阿贝尔医生。”

  黑星的手指一下攥紧了杯柄。

  片刻后,一个身材清瘦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很合身的黑色长礼服,领口雪白,袖口干净,鼻梁上架着窄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拄着一根银头手杖。

  若不是那股说不出的冰冷气质,他更像大学里研究解剖学的教授,而不是某个大势力的人。

  “冒昧来访。”阿贝尔微笑欠身,“只是想在误会闹大之前,先来打个招呼。”

  “你们猩红的人,也会怕误会?”奥因冷声道。

  阿贝尔看都没看他,反倒把视线落在了桌上的那张诊疗会收据上。

  “看来,你们已经查到圣布兰卡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近乎礼貌。

  “那么我也可以坦白告诉诸位,前日夜里,除了图索尔的人,我们诊疗会也少了一个人——一位负责夜诊的执事。

  若图索尔要把这笔账直接算到猩红头上,恐怕我们会比诸位更想知道,究竟是谁先伸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