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拜月凶阵
仙剑淫女传 · 文四行 · 4,377 字
甬道里的黑气贴着地皮往脚踝上缠。不是活的,可比活的还黏,每走一步脚底下便咯吱一声,像踩在泡烂了的兽皮上。甬道两旁的苗兵站得整整齐齐,每个人身上都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黑雾,不是从外头裹上去的,是从他们的口鼻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渗出来之后便悬在皮肤上头半寸的地方不动了。他们的眼睛闭着,手里的弯刀攥得指节发白,刀身上锈迹斑斑,不是放久了生的锈,是被黑气长年累月地舔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黑红色的蚀痕。
当下李逍遥走在最前头。越王剑攥在手里,剑尖朝下,剑脊上倒映着甬道尽头那一点忽明忽暗的青光。他心道:「操他妈的。这些兵要是登时睁眼,老子头一个被砍成肉酱。」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灵儿。赵灵儿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可她攥着袖子口的手指在轻轻发抖。这股抖不是怕——从她踏上南绍地界起她就在抖了,是血脉里有什么东西被王宫地底下的东西唤着。
当下林月如走在赵灵儿左边,越王剑已经拔出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扫着甬道两旁的苗兵。阿南走在最后头,手里攥着一根从地窖草席上拆下来的竹条。阿奴走在他前面,赤脚踩在甬道的石板上,每走一步头发上的银铃便极轻极轻地响一声。
当下甬道走到尽头是一扇极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一整幅浮雕——一条人首蛇身的女神盘在一座石山上,蛇尾缠着山腰,双手托着一颗珠子举过头顶。珠子的位置被人凿掉了,留下一个碗口大的黑洞。赵灵儿站在石门前仰头看着那幅浮雕看了好一阵。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当下石门自己开了。不是推开的是消融的——石门从中间开始往两边化成了一团一团的黑烟,黑烟散尽之后门后头便是王宫大殿。
当下大殿极高极大,殿顶少说也有七八丈高,顶上垂下来几十条黑布幔子,每条幔子上都用白颜料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大殿正中间是一座高台,高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瘦。极瘦。一件黑袍子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袍子下摆从高台边缘垂下去拖在地上,袍角上绣着的金色符文在幽暗的大殿里幽幽地亮着。拜月教主的脸被黑布幔子投下来的阴影遮了大半截,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是紫色的。他在笑,不是对着进来的人笑,是那种已经笑了一阵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当下高台下头是一张王座。王座上坐着巫王。他穿着一身黑底金线的王袍,头上戴着黑苗王的金冠,可金冠是歪的,歪在左边耳朵上头,没有人替他扶正。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是白的,白得跟煮熟了的鱼眼珠子一样。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在说着什么,可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说的话没有声音。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无声地开合。
当下赵灵儿的步子停了一瞬。只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当下「巫王。」拜月教主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每个字之间都隔了老长一口气,不是故意拖的,是他说话本来就这么慢。慢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你的女儿回来了。你不看看她吗。」
巫王的嘴唇停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那双白色的眼珠子对准了赵灵儿站着的方向,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下「你爹的眼珠子是十年前他自己挖掉的。不是本教主逼他的。是他不想看见你娘的尸首挂在这座大殿的梁上。」
赵灵儿的手指不抖了。登时就不抖了。
当下「放了我爹。」赵灵儿道。她的声音不高,可大殿的石壁替她把每个字都传到了拜月教主的耳朵里。
当下拜月教主没有回答她。他抬起一只手。手上只有三根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掉了,断口上覆着一层黑色的痂。他把三根手指往空中一捻。
当下大殿两旁的苗兵同时睁开了眼睛。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两个眼眶里全是纯黑的旋涡。他们提起弯刀朝殿中央围了过来。步子不快,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便裂一道细缝。不是踩裂的,是黑气从他们脚底板渗进石板里把石头撑裂的。
当下林月如拔剑。越王剑出鞘的时候剑刃上那层在麒麟洞里被火灵珠烤出来的青气还没散尽,出鞘的一瞬间照得她半张脸都是青的。她一剑劈在最前面那个苗兵的胸口上,剑刃砍进去的时候发出的是砍在枯木头上闷响,没有血,只有黑气从伤口里喷出来糊了她一脸。她呸了一声甩了甩头又劈第二剑。
当下阿南举着竹条挡在阿奴身前。竹条打在苗兵胳膊上断成了三截。他把阿奴往自己身后又拽了半步。阿奴把手伸进腰间挂着的绣花布袋里掏出一把苗药粉往苗兵脸上洒。药粉沾到黑气嘶嘶地响,像水泼进滚油里,苗兵的动作便慢了半拍。
当下李逍遥一剑刺穿一个苗兵的喉咙。剑拔出来的时候喉部上的伤口里没有血只有黑气,黑气散尽了那个苗兵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倒在地上啪地碎成了好几块干巴巴的皮肉。他心道:「操。这些都不是活人了。全他妈是干尸。」
赵灵儿在大殿正中间双手结印。她指尖亮起的白光把身旁黑气逼退了丈许。她从被黑气困住的苗兵中间一步一步朝巫王走过去。
当下「你的女娲血脉。」 大殿两旁的侧门里又涌出来一批苗兵。这一批苗兵跟甬道里那些不一样——他们手里没有弯刀,身上也不穿盔甲,赤着上身,皮肤是青灰色的,胸口正中间画着一只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是活的,在他们胸口上一下一下地眨着,每眨一下便从眼眶里渗出来一股黑气,黑气顺着他们的肋骨往下淌,淌到指尖上凝成尺来长的黑色爪子。爪尖上滴着一种黏糊糊的黑浆,滴在石板上嘶嘶地响,石板便被蚀出一个个指头大的坑。
当下林月如一剑劈在一个黑爪苗兵的胳膊上。剑刃砍进去半寸便卡住了——不是骨头硬,是黑气裹着剑刃往里吸,越吸越紧。她一脚踹在那苗兵胸口上把剑拔了出来,剑身上沾着的黑气被空气中五灵珠的灵气一激,嘶嘶地蒸成了白烟。她当下骂道:「什么鬼东西,砍都砍不顺。」
阿奴从布袋里又掏了一把药粉朝最近的黑爪苗兵脸上洒去。药粉沾到黑气炸开一串火星子,黑爪苗兵捂着脸退了两步,指缝里漏出来的黑气把火星子裹灭了。他放下手的时候脸上的皮肉已经被药粉烧出了好几个洞,洞里头没有骨头,只有一团一团翻涌的黑气。他又朝阿奴扑了过来。阿南从地上捡起半截苗兵断掉的弯刀挡在阿奴身前,刀还没举起来就被黑爪苗兵一巴掌拍飞了。弯刀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叮当一声掉在石板上。阿南整个人被拍得往后踉跄了三四步,后脑勺撞在石柱上,咚的一声闷响。
拜月教主在高台上歪着头看着她道:「比你娘当年差远了。你娘的血烧起来的时候整座大殿的幔子全被烧成了灰。」他把三根手指往空中一捻,大殿两旁的黑爪苗兵齐齐朝赵灵儿扑了过去。
当下林月如横剑替她挡开了最近的两个,越王剑砍在黑爪上溅起的不是火星是黑浆,黑浆沾在她袖子上嘶嘶地烧穿了几个洞。阿奴从袋子里掏出最后一把赤红色药粉朝黑爪苗兵群中洒去,药粉在空中炸成一大团赤红色的烟雾,烟雾里头黑爪苗兵的动作齐齐慢了半拍。
当下李逍遥把五颗灵珠一起从怀里掏了出来。五颗珠子托在掌心里各自亮着,土黄雷青风白火赤水蓝,五道光搅在一起,可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来水灵珠的光比其余四颗暗了不止一档。不是暗了一点半点,是蒙蒙的、恍惚惚的,跟其余四颗珠子搅在一起的时候把整团光都搅浑了。他心道:「操。怎么水灵珠拉胯成这样。不管了。」他把五颗珠子往空中一抛,五颗珠子悬在他头顶上排成了一个环。他把丹田里残存的真气全挤出来往珠子上送。
当下五颗灵珠一起亮了。四颗亮得刺眼,水灵珠也亮了,可它亮起来的方式跟其余四颗不一样,不是往外迸光,是往里缩,像有什么东西在珠子里头把光往回拽。五道光搅在一起朝拜月教主射去,光柱是四种颜色的,水蓝色几乎看不见,被其余四种颜色吞得干干净净。
当下拜月教主在高台上没有躲。他抬起那双只有三根手指的手往胸前一合。他身后的黑布幔子登时全活了,几十条幔子同时从殿顶上扯下来裹在他身上,裹成了一个极大的黑茧。五色光柱撞在黑茧上轰的一声炸开了。大殿的石板被震碎了十几块,碎石片横飞出去打在石壁上又弹回来。黑茧被炸出了好几道裂缝,裂缝里漏出来一股极浓极腥的黑气。拜月教主跌坐在高台上,嘴角淌出来一道黑血。他抹了抹嘴角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李逍遥。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当下「少了一颗珠子的力。」他道。「五灵珠少了一颗便是这个下场,破不了本教主的不灭魔茧。」他把手往胸口一拍,黑茧登时从内部炸开了,不是被光柱炸开的,是他自己炸的。黑茧的碎片在空中化成了几十条黑色的蛇,每一条都有胳膊粗细,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嘴里是密密麻麻一圈一圈倒钩状的牙。黑蛇在半空中扭了一圈然后齐齐朝李逍遥激射过去。
当下李逍遥把五颗灵珠拉回来挡在身前。四条黑蛇被灵珠的光绞成了黑烟,第五条撞在了水灵珠上。水灵珠的表面登时裂了一道缝,不是那种被撞出来的裂缝,是珠子自己裂的,像一层壳从里头被什么东西撑破了。裂缝里没有水光漏出来,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灰色粉末飘出来散在空气里。然后整颗珠子啪地碎了,不是炸成碎片,是碎了之后直接化成了灰。灰落在地上跟石板上的黑浆混在一起便再也分不清了。
当下剩下十几条黑蛇趁势撞在李逍遥胸口上。他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石柱上又弹回来摔在石板上。他胸口上的衣服被黑蛇的倒钩牙撕碎了,胸口上多了十几道深一道浅一道的血痕,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碎布片黏在了皮肉上。他张嘴想骂一句,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没骂出来,呛了一口血。
当下林月如叫了一声呆瓜小贼便要往他那边冲。她才迈了一步便被三条黑蛇缠住了右腿,倒钩牙咬进她的小腿肚子上,她疼得闷哼了一声,一剑剁掉了两条,第三条在她腿上又往里咬了半寸,被赵灵儿一掌拍碎。林月如的小腿肚子上留下了好几个深可见骨的牙印,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她靴子里头晃荡晃荡地响。
当下阿奴被两条黑蛇追着绕石柱跑了两圈然后登时站住了。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打开盖子往自己脚下一泼,不是药粉,是一摊黏糊糊的淡绿色汁液。黑蛇扑上来咬在她脚踝上的一瞬间,它们的牙碰到汁液便开始融化,从嘴开始一直融化到尾巴,化成两摊黑水淌在石板上。阿奴蹲下来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两排还在冒黑气的牙印,拿手指沾了点绿汁液抹在上头,牙印嘶嘶地冒了一阵白烟然后便不冒了。她咧了咧嘴,疼的。
当下黑蛇散尽了。大殿里只剩下拜月教主盘坐在高台上喘着粗气的声音。他的嘴角还在淌血,可他的眼睛在李逍遥胸口那片碎布和地上的那摊灰色粉末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翘的笑,是咧开嘴露出两排紫黑色牙龈的那种笑。
当下「假的。」他道。「水灵珠是假的。本教主方才还以为是你的功力不够,原来是珠子从根上就是假的。」他把头往后仰了仰,笑声从高台上滚下来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来撞去。「皇甫英给你的?」
李逍遥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把胸口那十几道血痕压在地板上,血从伤口里挤出来顺着石板的裂缝淌进了被五灵珠炸开的那些碎石缝里。他心道:「操他妈的皇甫英。假的。」
拜月教主从高台上站起来。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他把嘴角的黑血抹在手背上看了看,然后把目光从李逍遥身上移到了殿门外。
当下「出来吧。」他道。「你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了。」
殿门外的晨光里跨进来一个人。一顶破竹笠,一件旧蓑衣,裤腿上还沾着山梁上那种细细碎碎的白芒草籽。皇甫英把竹笠往上推了推露出脸来。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笑。
当下「三十年。」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