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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节

第二十章 蝶影迷踪

仙剑淫女传 · 文四行 · 8,616 字

  第二天一早尚书府里便有些不对劲。李逍遥当下醒来的时候赵灵儿已经回来了,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旁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李逍遥侧头看了她一阵,她眼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了一瞬,赵灵儿微微一笑轻声道:「逍遥哥早。」李逍遥嗯了一声翻身下了床。

  当下早饭时气氛有些微妙。阿奴照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想去哪儿玩,她昨天在街口看见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排了老长的队今日非去不可。阿南低头喝粥不敢看任何人。林月如坐在李逍遥对面从头到尾没抬过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一碗粥搅得稀烂。赵灵儿倒是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替阿奴剥了个鸡蛋又替阿南添了半碗粥。刘晋元坐在主位上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些,脸上多了些血色咳嗽也轻了。

  当下李逍遥偷眼去看林月如。她耳根还是红的。

  当下他心道:「操他妈的。」「月如这丫头昨晚替老子用嘴,今早连看都不敢看老子一眼。不过也好,她不好意思总比她骂老子变态强。」

  饭后刘晋元说今日天气不错想在后花园坐坐晒晒太阳。众人便在后花园的亭子里摆了桌椅茶点,阿奴拉着阿南去池边喂金鱼,林月如坐在亭子角落里翻那本旧剑谱,翻来翻去始终停在第一页。赵灵儿替刘晋元把了把脉说脉象比昨日又平稳了些再调养几日便可大好了。刘晋元连声道谢目光却在赵灵儿脸上多停了片刻,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目光。

  当下李逍遥假装没看见,端了杯茶走到亭子边上假装看风景。

  当下便在此时前院登时传来一阵嘈杂。先是门房老刘的声音:「姑娘,姑娘你不能就这么进去。」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两重院子传到了后花园里:「我是来找刘公子的。劳烦通传一声,便说故人来访。」

  刘晋元端着茶盏的手登时顿住了。茶盏里的茶水微微晃了一下溅了两滴在他手背上。他抬起头来望着通往前院的月洞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种李逍遥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当下没过多久门房老刘引着一个女子走进了后花园。

  当下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量纤细修长。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裙,裙摆上绣着几只浅粉色的蝴蝶,那些蝴蝶绣得极精细,翅膀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头发绾了一个堕马髻斜斜地垂在肩侧,髻上插着一支银簪,簪头也雕着一只蝴蝶。她的五官生得极精致,不是赵灵儿那种天仙般的出尘之美,也不是林月如那种英气勃勃的明艳,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温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的好看。她站在亭子外面的碎石小径上微微垂着头,日光从她背后洒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当下众人一时都没说话。阿奴从池边跑了回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喂鱼的馒头,歪着头打量着来客。林月如放下了那本始终停在第一页的剑谱。赵灵儿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女子身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可李逍遥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

  当下「蝶依。」刘晋元站起身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下那女子抬起头来。她看着刘晋元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淡淡的可又说不出的温柔,似乎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她轻轻叫了一声:「刘公子。别来无恙。」

  刘晋元快步走下亭子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刘晋元才道:「你怎么来了京城?你不是在,在蜀中?」

  蝶依没有回答。她伸手替刘晋元理了理衣领,是一个极自然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刘晋元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任她替自己理衣领,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

  当下「你的身子还没好。」蝶依轻声道。这不是问句。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刘晋元的脖颈上轻轻擦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李逍遥看见了。那一下触碰让刘晋元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当下林月如登时站了起来:「表哥。这位是——」

  刘晋元这才回过神来。他转过身来对众人道:「这位是蝶依姑娘。蜀中人氏。去年我在蜀中游学时染了重病险些丧命,是蝶依姑娘在山中采药时发现了我,将我背回她的草庐中照料了大半个月才捡回了一条命。」他顿了顿,「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蝶依朝众人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不像习武之人那种利落,倒有几分山野间草木随风摇曳的意思。她直起身来时目光在林月如脸上停了一下又在赵灵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了刘晋元身上。

  当下「我听说刘公子又病了。」她轻声道,「便从蜀中赶来了。走了半个月。」

  「半个月?」刘晋元皱了皱眉,「你一个人?」

  蝶依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裙摆上沾了些泥点子,是赶路时溅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洗。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起头来时脸上兀自是那个淡淡的、温柔的笑:「能见到刘公子安好,便不觉得远了。」

  这句话说完后花园里沉默了一阵。阿奴手里的馒头渣掉在了地上。林月如坐回了亭子里可眉头微微皱着。赵灵儿端起茶壶给刘晋元的茶盏里续了茶,茶倒满了她还在倒,直到茶水溢了出来淌在石桌上她才回过神来将茶壶放下了。

  当下李逍遥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登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心道:「操他妈的。」「这姓刘的书呆子命可真硬,病得要死的时候有灵儿用阴阳调和之术救他,在蜀中快死的时候又有个美貌的采药姑娘救他。他这辈子是不是专门用来让漂亮姑娘救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叫蝶依的姑娘瞧着也太——」

  他说不上来「太」什么。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笑着,温温柔柔的,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灵儿是天仙下凡,月如是烈火烹油,阿奴是山野清风。可蝶依是一潭静水。你看着她就觉得安心,可你不知道那潭水底下有多深。

  当下刘晋元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客房给蝶依住下。客房就在西厢,离刘晋元的卧房只隔着一道走廊。林月如听了这个安排没说什么可眉头皱得更紧了。阿奴倒是很高兴,她拉着蝶依的袖子问她蜀中有什么好吃的,蝶依微笑着说蜀中有一种叫叶儿粑的点心用竹叶包着糯米蒸的,里面裹着红糖和芝麻咬一口能甜到嗓子眼。阿奴听得口水差点滴到地上嚷嚷着晚上就要吃。

  当下当天下午蝶依便在后花园里支了口小锅,用尚书府厨房里现成的糯米和竹叶给阿奴蒸了一笼叶儿粑。阿奴连吃了三个撑得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直哼哼。林月如也吃了一个,吃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可脸色比上午好了些。赵灵儿也尝了半个,吃完之后轻声道:「蝶依姑娘的手艺真好。」

  蝶依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刘晋元站在亭子外面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当下到了晚上各自回房。李逍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灵儿躺在他身旁呼吸已经均匀了,她今晚没有去西厢。李逍遥侧过身来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睫毛上。他登时想到白天蝶依替刘晋元理衣领时刘晋元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在灵儿脸上也见过,在他自己脸上大概也有过。是那种见到了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头有一块石头落了地的表情。

  当下他心道:「操他妈的。」「书呆子的桃花运比老子还旺。不过也好,他有了蝶依,灵儿就不用老惦记着他的身子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当下便在此时西厢那边登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笛声。不是笛子,是箫。箫声很低很柔,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地飘着,若有若无。李逍遥竖起耳朵听了一阵,那箫声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欢喜,是一种更深更静的东西。

  当下他登时想到白天蝶依裙摆上绣的那几只蝴蝶。

  当下蝴蝶。

  当下他心里头有个念头闪了一下又灭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念头。他只是觉得那只蝴蝶绣得太精细了,精细得不太像是寻常绣娘的针法。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花的香气,他白天在花园里闻了一鼻子,到现在鼻子里还留着那个味道。

  当下他把被子裹紧了闭上眼睛。箫声还在夜风里飘着,一缕一缕的,低回婉转。

  蝶依在尚书府住下之后府里的日子登时变得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饭菜还是那些饭菜,茶还是那些茶,后花园的芭蕉还是那几棵芭蕉。可便是不一样了。

  当下首先是她煮的茶。她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厨房生火烧水,然后端着一壶热茶送到刘晋元房里。那茶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味,不是糖,是某种说不上来的草叶香。刘晋元喝了三天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咳嗽也轻了,说话的中气也足了。可到了第四天他的脸色登时又灰了回去,灰得比之前还厉害。蝶依给他换了一壶新茶,第二天又红润了。再过一天又灰了。

  当下李逍遥看在眼里嘴上什么也没说。他心道:「操他妈的。」「这娘们泡的茶跟老子见过的郎中的方子一个德行,吃的时候好得飞快,一停就不行。这叫什么来着,对了,治标不治本。不过也许蜀中的药草便是这么个怪脾气。」

  其次是她的针线活。她在后花园里坐着绣花的功夫比厨房里的厨娘切菜的功夫还利索。阿奴的包裹破了个口子她三针两线就给缝好了,缝得比新买的还结实。林月如那件被河神撕破的袖子她也补好了,针脚又密又齐,补完之后完全看不出破过的痕迹。林月如接过袖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哼了一声。李逍遥知道那声哼,月如只有在觉得自己不如别人的时候才会这么哼。

  当下赵灵儿倒是跟蝶依处得最淡的一个。蝶依煮的茶她不喝,蝶依做的叶儿粑她也只尝了半个便放下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气氛不冷,可也不热。偶尔对上目光了两个人都会微微笑一下然后各自移开。李逍遥看着这两个女人隔着亭子里的石桌远远近近地处着,心里头登时冒出一个念头:「灵儿是不是不喜欢她?不对,灵儿这性子不喜欢谁也看不出来。应该是,灵儿觉得她不对劲。」

  可灵儿什么也没说。

  当下到了第四天晚上李逍遥半夜起来上茅房。茅房在院子西头,要从东厢穿过那道曲曲折折的回廊经过后花园。他路过西厢的时候登时听见了一阵极轻的说话声。他顿住了脚步侧耳听了一阵。不是刘晋元的声音,刘晋元那书呆子说话一板一眼的跟念书似的,这个声音不是。这个声音很轻很柔,是女人的声音。不是灵儿,灵儿的声音他也认得。是蝶依。

  当下他心道:「操他妈的。」「大半夜的不睡觉跟谁说话?」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西厢窗根底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窗户上糊着薄纱,他把眼睛凑到纱窗上往里看。蝶依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她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她在对着自己的手掌心说话。她的手掌心里捧着一只蝴蝶。不是绣的,不是画的,是活的。那只蝴蝶通体漆黑,翅膀上生着几道暗金色的纹路,在她掌心里微微翕动着翅膀。蝶依正低着头对它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然后她把蝴蝶往空中一托,那只蝴蝶便从开着的窗缝里飞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当下李逍遥蹲在窗根底下一动也不敢动。他看着蝶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她伸出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望着蝴蝶飞走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白天那种温柔的、安静的笑。那张脸在月光底下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当下然后她登时转过头来。

  当下李逍遥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整个人缩在窗台底下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蝶依的目光从窗户里扫出来,扫过院子、扫过花盆、扫过他头顶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关上了窗户。油灯灭了。

  当下李逍遥蹲在窗根底下又蹲了好一阵才敢站起来。他轻手轻脚地溜回了东厢钻进被窝里。赵灵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当下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他心道:「操他妈的。」「操。蝴蝶。活的。黑的。从她手心里飞出去的。这娘们不是人。至少不是寻常人。书呆子知不知道?肯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早吓尿了。他妈的,要不要告诉他?算了,告诉他他也未必信。老子先看看这娘们到底要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蝶依照例端着热茶送到刘晋元房里。刘晋元喝了茶气色又好了些。蝶依坐在他床沿上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跟往常一样。李逍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脊背很直,腰很细,跟她坐在一起的时候衣裙上的蝴蝶纹样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当下「李少侠。」蝶依登时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你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坐。」

  李逍遥给她这个笑弄得心里有些发毛。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路过路过。你们聊你们聊。」说完便溜了。他走出西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蝶依还在看着他。那个笑还挂在脸上,淡淡的,温温柔柔的。

  当下他心道:「操他妈的。」「她昨晚到底发现老子了没有?应该没有,要是发现了她今天就不会这么客气了。不对,要是发现了她反而会这么客气,因为这样老子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当天下午他找了个机会把阿南拉到后花园的角落里,压低声音问他:「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西厢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南想了想道:「箫声。蝶依姑娘每晚都吹箫。」

  「除了箫声呢?」

  阿南又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当下李逍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走到池边蹲下来看着池里的金鱼。那几条红白花在碧绿的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尾巴一甩一甩的。他心道:「操他妈的。」「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她要是想害书呆子,那茶喝了明明就好转了。她要是想救书呆子,那为什么停了茶就更厉害了?还有那只黑蝴蝶。飞到哪儿去了?给谁送信?」

  他想不出答案。可他知道一件事,这只蝴蝶不是绣在裙子上的。是活的。从她手心里飞出去的。而且飞得悄无声息,翅膀扇动的时候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当下那不是寻常蝴蝶。

  当下当晚李逍遥故意喝了两大碗茶。不是口渴,是怕自己睡得太死。赵灵儿在他身旁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他躺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帐顶,等到月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的位置估摸着约莫过了子时,才轻轻把赵灵儿的手从他胸口上挪开放回了她身侧。

  当下他没有从正门出去。东厢的后窗对着后花园,窗台不高翻出去便是一片芭蕉丛。他轻手轻脚地翻出窗外蹲在芭蕉叶子底下。夜里风凉飕飕的吹得芭蕉叶沙沙地响。西厢那边的箫声已经停了。自从蝶依住进来每天晚上这个时候箫声都会准时停。然后她会做什么?

  当下他在芭蕉丛里蹲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正在他腿蹲得发麻准备放弃的时候西厢的后窗登时无声无息地开了。不是推开,是窗扇自己浮了起来,悄没声地浮到了半空中然后轻轻地靠在了一旁的墙面上。一个纤细的身影从窗户里掠了出来,脚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落在了后花园的碎石小径上。不是走,是飘。

  当下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是蝶依。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白天那件月白色的长裙,是一件墨绿色的短打,下摆只到大腿,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她的头发也不再绾着堕马髻而是高高地束了起来,用一根黑色的丝带系着。她站在月光底下侧耳听了一阵,足尖一点掠上了后花园的墙头,轻飘飘的。她在墙头上停了一瞬辨了辨方向然后便消失在了墙外的夜色之中。

  当下李逍遥从芭蕉丛里钻出来。他心道:「操他妈的。」「操。这轻功比姬三娘还邪门,人走路哪有脚不沾地的。老子追还是不追?追。老子的轻功比人家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追,今晚白蹲了。」

  他咬了咬牙还是翻墙追了出去。好在她走的不是大街全是小巷,京城的小巷又窄又暗,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上窄窄的一线天。他远远地缀着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她的身影在前面轻飘飘地时隐时现,拐了几个弯之后登时不见了。

  当下李逍遥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才在一个拐角处发现了一道半掩的角门。角门通往一座废弃的道观。道观不大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正殿里透出幽幽的绿光,不是灯光,不是烛火,是那种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冷冷的、瘆人的光。

  当下他摸到正殿侧面一扇破了一半的窗户底下蹲下身来往里看。

  当下正殿里供着一尊塌了半边脸的神像。神像底座上坐着一个女人,不是蝶依。这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纱衣。她的脸生得极妖,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口,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让人看了心里发毛。她的嘴唇是乌紫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一排细密的尖牙。

  当下蝶依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跟白天在尚书府里判若两人,不是那个温温柔柔笑着替人理衣领的采药女,而是一个紧绷着肩膀、手指攥着裙角、大气也不敢出的奴婢。

  当下「雷灵珠的事,有眉目了么?」那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得格外刺耳。

  当下「还没。」蝶依的声音很低。她低头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当下「还没?」那女人冷笑了一声从神像底座上跳了下来。她走到蝶依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你在尚书府住了四五天了每天给他端茶倒水缝衣裳,雷灵珠的线索一点也没查到?」

  蝶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说话。

  当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那女人把手收回来在蝶依脸上轻轻拍了拍。不是打,比打更难堪。「你是我从一个快死的毛虫里救出来的。我给你灵气让你化成人形给你这张漂亮脸蛋,是为了让你来京城给一个书呆子缝衣裳的?」

  「我知道。」蝶依的声音在发抖。

  当下「你知道就好。」那女人退后了两步重新坐回到神像底座上。她翘起二郎腿暗红色的裙摆滑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腿。「我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找不到雷灵珠的线索,我就断了他的解药。到时候你日日端茶倒水好容易稳住的那点阳气,三天就会散尽。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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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蝶依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唇角渗出了一丝血,不是红的,是淡金色的。在幽幽的绿光底下亮了一瞬然后被她飞快地舔掉了。

  当下「还有一件事。」那女人登时又开口了,「尚书府里那几个人,那个拿剑的丫头,那个穿紫衣的小娘们,还有那个成天傻笑的小丫头,她们身上有没有灵力?」

  蝶依摇了摇头:「没有。只有一个少年身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但很淡,不成气候。」

  李逍遥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说的是阿南?不对,阿南不会武功也不懂法术哪来的灵力。不对,她说的是老子?老子身上有蜀山的御剑术根基——

  「至于那个男的,」蝶依顿了顿,「他身上有蜀山派的剑术底子。不过功力很浅,不成气候。」

  那女人哼了一声:「蜀山派的杂碎不用管。你只盯着雷灵珠就行。三天。记住了。」

  说完她站起身来朝正殿里面走去。走了几步登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蝶依一眼。「你要是喜欢那书呆子。」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尖牙,「等我拿了雷灵珠,我可以考虑留他一条命。不过到那时候他得留在我这儿。你嘛——」她没说完转身消失在了正殿深处的黑暗之中。

  当下蝶依独自站在殿中。月光从破了一半的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着,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两个小小的拳头。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淡金色的。

  当下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掠出了正殿。墨绿色的身影在月光底下轻飘飘地掠过墙头消失在了巷子里。

  当下李逍遥蹲在窗户底下又蹲了好一阵才站起身来。他腿麻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靠在破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听到的话。雷灵珠。解药。三天。书呆子的命攥在那妖妇手里。蝶依不是自愿的,她是给那妖妇逼的。那妖妇说「我给你灵气让你化成人形」。所以蝶依是蝴蝶。难怪她掌心里能飞出活的黑蝴蝶。难怪她轻功好得邪门,人走路哪有脚不沾地的。

  当下他心道:「操他妈的。」「老子就说她不是人。果然不是人。是一只蝴蝶精。那妖妇是什么东西?蜘蛛?蜈蚣?看她那满口尖牙,反正不是好鸟。这俩妖精盯上了雷灵珠。雷灵珠在书呆子家里?书呆子知不知道?应该不知道。他连自己是被下了毒都不知道。」

  他登时想到姬三娘说过的话——京城有一颗灵珠在一个不好惹的人手里。他原以为是在皇宫里或者什么武林高手手里。结果是在尚书府,在一个病得要死的书呆子家里,给一个蜘蛛精或者蜈蚣精盯上了。

  当下他悄悄地溜回了尚书府翻过后花园的墙头钻进芭蕉丛里爬上东厢的后窗滚回到了床上。赵灵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了过去。他躺在她身旁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当下他心道:「操他妈的。」「三天。那妖妇只给了她三天。三天之后要是找不到雷灵珠。书呆子就没命了。要不要告诉月如?不行,月如那脾气知道了肯定提剑去找那妖妇拼命。那妖妇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满口尖牙浑身邪气,月如未必打得过。要不要告诉灵儿?也不行,灵儿知道了肯定要插手,一插手就会暴露,然后那妖妇断了书呆子的解药就全完了。」

  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事只能自己先盯着。先弄清楚雷灵珠到底在不在尚书府,在哪,然后再想办法。

  当下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他假装在尚书府里闲逛把前院后院正厅厢房花园每一间屋子都转了一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一颗珠子,鸡蛋大小,会发光,表面也许粗糙也许光滑。他在正厅的书架后面翻了翻,全是些四书五经,没有珠子。他在厢房的衣柜里翻了翻,全是书呆子的衣裳,没有珠子。他在后花园的假山缝里翻了翻,全是苔藓和蜗牛壳,没有珠子。

  当下最后他来到了刘晋元的卧房。刘晋元还没起,刚喝过蝶依送来的早茶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李逍遥站在门口跟刘晋元闲扯了几句,说今天天气不错问他身子好些了没有。刘晋元笑着回答说好多了一日比一日好了。李逍遥一边扯着闲话一边眼睛在屋子里四处扫着。床头柜上没有,书桌上没有,书架上面没有。

  当下他的目光落在了刘晋元胸口挂着的一根红绳上。红绳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红绳底下系着一样东西塞在衣领里面看不见是什么。李逍遥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当下「刘兄你胸口挂的那是什么?」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当下刘晋元伸手摸了摸领口把那样东西抽了出来。那是一颗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珠子,不大,半透明的,里头隐隐有光华流转。不是五灵珠,太小了,而且凑近了看只是一块品质极好的玉石。

  当下「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刘晋元笑了笑,「小时候在苏州老宅子的库房里翻出来的。觉得好看就穿了个绳一直挂在身上。」

  李逍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当下可他从刘晋元卧房里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有个念头一直在转。书呆子从小就住在尚书府。他娘留给他的东西是在老宅库房里翻出来的。林家镖局是苏州第一大户,库房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林镇南当年便是因为水灵珠丢了命。雷灵珠会不会也在林家库房里?或者,已经被带到了京城尚书府?

  当下他心道:「操他妈的。」「老子得把尚书府的库房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