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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第十六章金鱼巷深

仙剑淫女传 · 文四行 · 4,098 字

  次日白天李逍遥哪儿也没去。他帮着掌柜劈了一上午柴,又把客栈后院那口堵了半个月的水井掏干净了。掌柜高兴得多送了他一碟酱菜。阿奴蹲在井边看了一阵觉得无聊就跑出去跟隔壁家的小狗玩了。阿南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打盹。林月如在房里缝完了袖子又开始缝罩衫,针脚又密又齐一句话也没说。赵灵儿坐在窗边翻着一本从掌柜那里借来的扬州风物志,翻到一页画着瘦西湖的插图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李逍遥一眼。李逍遥心虚地低下了头。

  当下到了傍晚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跟林月如说了句「我出去买点东西」。林月如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缝了下去。李逍遥走到门口时赵灵儿轻轻叫了他一声:「逍遥哥。」他回过头来。赵灵儿笑了笑,柔声道:「早点回来。」

  金鱼巷在扬州城东,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边墙上钉着一块模糊的门牌,勉强能认出一个「姬」字。李逍遥伸手轻轻一推,门果然虚掩着。

  当下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树开得正盛。正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当下李逍遥走到门前还没敲门,里面便传来姬三娘的声音:「推门进来就行。」

  他推门进去。姬三娘正坐在一张老旧的梨花木桌前,手里捧着一盏茶。她今晚穿得比昨晚更家常,一件素白的对襟褂子,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棉布裙。头发没有挽髻,只是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别在脑后。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还放着一只紫砂壶和两只茶杯。

  当下「坐。」姬三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刚沏的。巷口茶摊上五个铜钱一两的粗茶,你将就喝。」

  李逍遥在她对面坐下。姬三娘替他斟了一杯,茶水深褐色,闻起来有一股焦糊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果然是五个铜钱一两的货色。

  当下姬三娘看着他喝完,嘴角微微一弯:「你倒是不挑剔。昨天那个赵举人,我翻进他书房的时候他桌上放着一壶上等的龙井,八十两银子一斤。光是那一壶茶就够这巷子里的人吃半年。」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有些人生下来嘴就刁,不是好茶不喝,不是好菜不吃,不是好人家的闺女不糟蹋。八十两银子一斤的龙井他也配?」

  李逍遥没有说话。姬三娘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洒在她素白的褂子上。她背对着李逍遥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过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昨晚跟你说过我夫君的事。还有些话我没说完。」她顿了顿,「他死后我被赶出孙家,在金陵的破庙里住了小半年,给人浆洗衣裳换口饭吃。有一回在河边洗衣裳时遇上了仇家,他那两个兄弟还是不放心,怕我留着什么对他们不利的账本契书,雇了人来灭口。」

  「那天我差点死了。」姬三娘的声音兀自很平淡,「是有人救了我。一个外乡人。」

  李逍遥心中一动,问道:「什么人?」

  姬三娘没有回头。她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沉默了好一阵才道:「一个跟官府打交道的人。他帮我摆平了那两个杀手,又替我找了落脚的地方。他说他从前也是吃官家饭的,专抓坏人。抓了一辈子坏人,到头来发现真正的坏人都在衙门里坐着。后来他不干了,开始做别的。」她转过来看着李逍遥,「我的本事便是他教的。他只教了我采补之术,我问他为什么不教双修,他说双修是两个人互相信任才能练的功夫,他用不上。他这辈子不相信任何人。」

  李逍遥笑道:「他,他现在在哪?」

  姬三娘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只说他要去南边找一样东西,跟一颗珠子有关。说是十五年前就该找到的东西,拖到现在不能再拖了。他还提过一句,说有几颗跟这差不多的珠子散在各处,其中一颗便在京城——在一个不好惹的人手里。」她顿了顿,登时笑了一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怕我背后有人指使?」

  李逍遥没有接话,可他心里头有个念头在隐隐约约地动,一颗珠子。十五年前。跟官府打过交道。不相信任何人。他想起皇甫英跟他讲过的故事,水灵珠,拜月教主,十五年前的劫镖案。皇甫英也是捕快出身,皇甫英也在追水灵珠的下落。皇甫英说过要先到苏州林家镖局探听消息。这之间是巧合还是,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姬三娘登时从窗边走了过来。她在李逍遥面前弯下腰,将脸凑到他眼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阵,登时问道:「你身上有蜀山的真气,是谁教你的?」

  李逍遥一愣:「酒,一个道士。」

  「道士?」姬三娘歪了歪头,「姓什么?」

  「不知道。他只让我叫他醉鬼师父。」

  姬三娘直起身来退后了两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可李逍遥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像在心里记了一笔。她道:「蜀山剑派在江湖上名声不小。他肯教你,是你的造化。」

  她转身走到墙角的一只旧木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放在桌上。瓶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是一朵莲花。「这是洗髓散。双修之术的入门药引。服用之后需二人同修,以内息引导药力在双方经脉之间流转十二个周天。完成之后双方功力都能精进不少。我欠你一个人情,昨晚你在赵府打断了我。那姓赵的举人,我事后才查到他这半年里又搞大了一个丫鬟的肚子。你要是没打断我,我可能会吸得比三成更多。」她顿了顿,「所以这个人情我用这瓶药来还。」

  李逍遥看着桌上那只青瓷小瓶,没有伸手去拿。他问道:「你为什么自己不留着?」

  「我用不上。」姬三娘转过来看着他,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半边脸照得雪白,「我这辈子不会再跟任何男人双修。我师父说得对,双修需要两个人互相信任。我信不过任何人。」她顿了顿,「你也别太信别人。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除了你那个女娲血脉的小娘子。」

  李逍遥拿起那只青瓷小瓶。瓶子入手温润,透着淡淡的凉意。「多谢。」

  姬三娘点了点头。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去拿茶杯。在她伸手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李逍遥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手腕,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件东西。她的左腕内侧——在旧疤痕下方约莫一寸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的印记。那不是伤疤。那印记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飞蛾,只有指甲盖大小,被袖口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半边翅膀。

  当下他从前在余杭客栈里见过类似的印记。那回几个从云南来的商客在客栈住了三天,其中一个喝醉了酒撸起袖子划拳,手腕上就有一个差不多的印记。商客说那是拜月教的入教标记,入了教便要烙上这只飞蛾,表示肉身和魂魄都归拜月教主所有。

  当下李逍遥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有声张,收回了目光将青瓷小瓶揣进怀里。

  当下姬三娘浑然不觉。她喝了一口茶,登时问道:「你那位朋友,便是身上带着剑气那个。她是林家堡的人?」

  李逍遥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家堡的气剑指很有名。」姬三娘语气淡淡的,「我在金陵的时候就听说过,苏州林家堡两兄弟,林镇南和林天南。林镇南十五年前失踪了,林家堡现在是林天南当家。你那位朋友用的是气剑指,年纪又对得上,多半是林天南的女儿。她叫林月如?」她说完不等李逍遥回答,自己又道,「我没猜错。她身上那股利落劲跟她爹一模一样,我见过林天南。」她顿了顿,「在林家堡。那时候我还小,跟我爹去苏州贩丝绸。」

  李逍遥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又开始动了。他登时觉得这一切似乎太过巧合了,他在扬州遇到的这个女飞贼,她的师父去过南边追一颗珠子,她认得林家堡的气剑指,她见过林天南,她的师父从前是个吃官家饭的人。这些碎片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很寻常,可拼在一起就不太对劲了。

  当下可他看着姬三娘坐在灯下喝茶的样子,慵慵懒懒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年轻寡妇。她给他茶喝,跟他说亡夫的事,送他双修的药引。她手腕上那道旧疤痕是真的。她说到亡夫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空茫也是真的。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

  当下姬三娘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她走到他面前,登时伸出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轻,很轻。她仰起脸来看他,月光从她背后洒过来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道纤细的剪影。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粗茶的苦涩。

  当下「你是个好人。」她轻声道,「我在扬州待了快两年了,见过多少男人,有钱的、有权的、读过书的、练过武的。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气味,两个。一个是你娘子,一个是那位林家的大小姐。可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男人惯有的东西,不是占有,不是贪婪,也不是怕。你便是——看着我。像看一个普通人。」

  她踮起脚尖来,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她的气息温热而均匀,吹在他的耳廓上有些痒。「我没什么可以谢你的。你要是想要——」

  李逍遥的心跳得很快。他感到了她的身体在离他不到一寸的地方散发出来的温度。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抓紧了些,指甲隔着衣料轻轻嵌进他的皮肤。

  当下然后他轻轻地退了一步。

  当下姬三娘的手从他肩上滑落下来。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失望,没有难堪,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你不想要?」

  李逍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下「也好。」姬三娘退后了两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恢复了那副慵慵懒懒的调子,「你要是个随便的男人,我反而瞧不上你。行了,药你拿走,茶你喝完了。早点回去罢。别让你那两个姑娘等急了。」

  李逍遥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推开门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姬三娘坐在灯下,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粗茶,正望着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当下他穿过院子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进了金鱼巷的夜色里。巷子里很暗很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响。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只飞蛾印记,想着姬三娘口中那个「跟官府打过交道」的师父,想着十五年前失踪的林镇南,想着皇甫英在他手背上轻拍数下时脸上的笑容,「女人同鸡蛋没什么两样。」

  他心道:「操他妈的。」「也许是我多心了。可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回到客栈时已是深夜。林月如还在灯下缝衣裳,针脚比白天慢了许多。她抬起头来看见李逍遥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赵灵儿已经睡了,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睫毛在轻轻颤动。

  当下李逍遥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掌心里看。瓶身上的莲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林月如登时开口了,声音很轻:「她又约你明晚了?」

  李逍遥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明天还去?」

  李逍遥沉默了片刻,道:「不去了。明天一早出城,去苏州。」

  林月如缝下了一针。针脚又密又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