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五亭夜约
仙剑淫女传 · 文四行 · 3,515 字
次日一整天李逍遥都有些魂不守舍。吃早饭时阿奴问他逍遥哥你怎么把粥往鼻子里送,他才发现自己把勺子戳到了鼻孔边上。林月如盯着他看了三回,每一回都欲言又止。赵灵儿倒是一切如常,她晨起替阿奴梳了头,又替阿南缝好了包裹上磨破的口子,饭后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当下李逍遥心道:「去还是不去?那女飞贼轻功高得邪门,老子连飞剑都没炼成,万一她翻脸动手老子怕是打不过。况且她约老子做什么?总不会是想请老子喝茶。」他想到昨晚她倚在窗框上歪着头看他的样子,那双眼睛让他心里有点发毛。不是害怕。是他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像被她一眼看穿了什么。
当下可他又实在好奇。这女飞贼到底是什么来路?她为什么专挑大户人家下手?她吸阳气是为了练功还是另有隐情?
当下到了傍晚他实在坐不住了,跟林月如说了句「我出去走走」便出了客栈。林月如这次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别逞能。」李逍遥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当下瘦西湖在扬州城西南,湖面不大却曲折有致。湖上有五座桥,最有名的便是五亭桥,桥上建了五座亭子——黄瓦朱柱,飞檐斗拱。白日里桥上游人如织,到了夜里便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桥上的五座亭子在夜色中静静矗立。
当下李逍遥到的时候桥上果然没有人。他站在最中间的亭子里,靠着柱子望着湖面。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画舫上隐约飘来的琵琶声。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那女飞贼会不会根本不来了,一会儿又想她要是来了自己该说什么。
当下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慵慵懒懒的声音:「你倒是准时。」
李逍遥猛地转过身。广陵飞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她今晚没有蒙面——一张瓜子脸在月光下显得分外白皙,柳叶眉下那双眼睛兀自是亮得惊人。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昨晚的夜行衣,而是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将腰身勒得纤细。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若不是知道她的身份,单看这身打扮倒像个寻常人家的闺秀,只不过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采不是寻常闺秀能有的。
当下李逍遥没想到她不蒙面就来了,愣了一愣才道:「你,你也挺准时。」
飞燕走到他身旁靠在栏杆上。她比李逍遥矮了一个头,仰起脸来看着月亮,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觉得月亮好看吗?」
李逍遥愣了一下:「啊?」
「月亮。」飞燕抬手指了指天上,「你觉得好看吗?」
李逍遥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他道:「挺好看的。」
「我也觉得。」飞燕将双手搭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抬头望着月亮,「我在金陵的时候常一个人爬到钟山顶上看月亮。后来到了扬州就改到这儿了,五亭桥上看月亮比钟山上好看。因为水里有倒影,一个天上一个水里,有两个月亮。可惜——」她顿了顿,「一个人看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李逍遥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本以为今晚见面会是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他是来质问她的,她是来警告他的。可她现在靠在栏杆上跟他聊月亮,语气随随便便的,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闲扯。
当下「你,」李逍遥斟酌了一下词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飞燕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端详了他好一阵,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还真敢问。昨晚你趴在槐树上看见我吸人阳气,就不怕我也吸了你?」
李逍遥笑道:「怕。但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
李逍遥想了想,老实道:「好奇。」
飞燕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她转回去仰头看月亮,过了半晌才开口道:「我叫姬三娘。金陵人氏。三年前嫁到了扬州,夫家姓孙,城东孙记米行的二少爷。过门不到半年他就死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病死的。大夫说是什么痨病。可他不是,他是被他大哥和三弟联手害死的。因为他爹偏心把米行的大头给了他。他死后他大哥和三弟分了家产,把我赶出了孙家。我去县衙告状,没用。孙家在扬州经营了三代米行,知县大人的小妾是孙家大公子的干妹妹。我一个寡妇,告不赢的。」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李逍遥,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没有泪,那里面是冷的。
当下「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教我一样本事,从一个男人身上吸走他的精气化为己用。她说女人在这世上活得太难了,要么依附男人被当成物件,要么变得比男人更强让他们怕你。我选了后者。我花两年练成了采补之术,然后回扬州从孙家开始,他大哥和三弟是我头两个客人。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李逍遥听得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本以为她是个害人的女妖,听完了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好一阵才道:「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
「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姬三娘打断了他,「张员外家的大公子仗着他爹是商会会长强抢民女逼死了两条人命。李财主家的二公子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王盐商家的大少爷勾结官府私贩官盐发了多少黑心财。姓赵的那个举人,」她冷笑了一声,「看着斯文读圣贤书,暗地里把自家丫鬟的肚子搞大了三次,每次都用打胎药打掉。我每个人只吸三成,不伤他们的性命。我只让他们尝一尝被人拿走的滋味。」
她说完转过身来面对着李逍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李逍遥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桂花的香气。「你跟他们不一样。」姬三娘忽然道。
当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扔的是枯枝。」姬三娘道,「你若是县衙的人早就带人来抓我了。你若是跟那些男人一样,昨晚就不会打断我。你会趴在槐树上看完。」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而且你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说谎的味道。」姬三娘盯着他的眼睛,「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不止一个。可你看起来又不像是那种风流的男人。你心里头装着什么——你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东西。」
李逍遥给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往后退了半步,咳了一声道:「你今晚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姬三娘没有回答。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她比李逍遥矮一个头,仰起脸来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方才那股冷意不知什么时候融化了,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不是温柔,是试探。
当下「我想了一整天。」姬三娘轻声道,「想这三年里我在这桥上看过的每一个月亮。我跟自己说,要是今晚来了个捕快,我就把他打晕丢湖里。要是来了个色鬼,我就吸他五成让他躺一个月。要是来了个好人,」她停了停,「我就告诉他我的名字。」
「你已经告诉我了。」
「对。」姬三娘微微弯了弯嘴角,「所以你是好人。至少是个不坏的人。」
两人对视着。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姬三娘耳际的碎发。她抬手去拢头发,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段雪白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疤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当下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朝桥下望去,是四个穿着县衙号衣的捕快提着灯笼正朝桥上赶来。为首的那个一边跑一边喊:「桥上的,站住!有人举报五亭桥上有飞贼接头,」
姬三娘啧了一声,转头看着李逍遥:「你带人来的?」
「我怎么可能,」
「我信你。」她打断了他。捕快们已经冲到了桥头,姬三娘却没有急着逃。她忽然踮起脚尖凑到李逍遥耳边,压低声音道:「明晚。城东金鱼巷最里面那家。后门虚掩。来不来随你。」说完她足尖在栏杆上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掠了出去。月白色的裙角在月光下翻飞了一下便消失在了湖对岸的柳林之中。
当下李逍遥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捕快们冲上来围住了他,「便是你!跟飞贼接头的是不是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来扬州做什么!」李逍遥被四个捕快围着盘问了半个时辰,好说歹说最后搬出了林月如的爹,林天南林大侠的名字才脱了身。捕快们半信半疑地放了他,临走还警告他「不许再跟飞贼来往」。
当下他回到客栈时已经快子时了。林月如还没睡,借着油灯在补她那件被河神撕破的袖子。她抬起头来看见李逍遥灰头土脸地走进来,眉头皱了起来:「又出去转转了?」
李逍遥在床沿上坐下,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把今晚的事说了,他去了五亭桥,见了那女飞贼,她叫姬三娘,是个被夫家害惨了的寡妇,采补之术是一个神秘女人教她的,她只吸坏人的阳气不伤人命。他把能说的都说了,只有最后那句「明晚金鱼巷」他咽了下去没说出口。
当下林月如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她将针线往旁边一放,道:「所以你觉得她不该被抓?」
李逍遥笑道:「我不知道。她害了人——可她害的都是害过人的人。县衙不管那些大户人家欺男霸女逼死人命,她来管了。虽然手段——手段不太正道。可我总觉得——」
「你觉得她做得对?」林月如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问。
当下「不是对。」李逍遥道,「是,我说不清楚。」
林月如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明晚是不是还要去?」
李逍遥被她一语道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林月如没有追问也没有骂他。她低下头去继续缝袖子,针脚一下一下又密又齐。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道:「你心里头在想什么你自己清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