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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节

第十四章广陵飞燕

仙剑淫女传 · 文四行 · 4,500 字

  扬州古称广陵,自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以来便是南北水路要冲。城里头河道纵横,桥梁密布,两岸垂柳依依,青石板路面上车马行人不绝。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酱菜的、卖绸缎的、卖玉器的、卖古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道里画舫穿梭,船娘的歌声从水面上一路飘到岸上,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甜腻。

  当下 阿奴头一回进这么大的城,站在城门下张着嘴看了好一阵,然后撒腿就往街上跑。她先蹲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看了半天,又跑到桥头趴在石栏杆上看河里的画舫,嘴里哇哇地叫:「灵儿姐你看那个船!船上有灯!好漂亮!」赵灵儿微笑着跟在她身后,不时伸手将她从摊子边拉开免得撞翻了人家的货物。阿南背着包裹屁颠屁颠地跟在最后。

  当下 李逍遥在街上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留着两撇稀稀拉拉的山羊胡,一双眼睛倒是精光闪闪很是活络。他一边拨着算盘珠子一边打量了几人一眼,道:「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罢?这几日城里头不太平,晚上门窗锁好。」

  李逍遥正在数铜板,闻言抬头道:「不太平?」

  掌柜的将算盘往旁边一推,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客官没听说?咱们扬州城这一个多月来闹飞贼。不是寻常飞贼——是个女飞贼。专挑大户人家下手,来无影去无踪,轻功高得邪门。县衙的捕快追了一个月,连她的衣角都没摸着。」

  李逍遥心道:「女飞贼?这倒新鲜。」嘴上问道:「偷了什么东西?」

  掌柜的拈着山羊胡,神神秘秘地道:「东西倒还罢了——无非是些金银细软。怪就怪在另一桩。」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些被她光顾过的人家,男主人第二天全都起不来床。脸色蜡黄,双腿打颤,说话有气无力,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似的。张员外家的大公子你猜怎么着?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李财主家的二公子更惨,躺了五天。」

  林月如在一旁听得皱起了眉头:「她下毒?」

  掌柜的摇了摇头:「没毒。大夫来瞧过了,说是元气亏损,就是那种——」他挤了挤眼,「房事过度那种亏损。可怪就怪在那些公子哥儿都说不记得当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闻到一股异香,然后就昏睡过去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酸软站都站不稳。」

  李逍遥与林月如对视了一眼。林月如问道:「有几个案子了?」

  「七八起了罢。」掌柜的掰着手指数了数,「张员外家、李财主家、王盐商家、赵举人家,都是城西的大户。哦对了,」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意味深长,「还有更稀奇的呢。城东陈员外的三公子,今年才十九,是个浪荡哥儿。他听说女飞贼极其貌美,居然把自家后院的围墙拆了一截,又在院中大树上挂了一盏灯笼,说是怕飞贼姐姐晚上翻墙崴了脚。还写了一张帖子贴在自家大门上,上面写着——」掌柜的学着书生腔摇头晃脑地念道,「飞燕姐姐芳驾,寒舍备有上等碧螺春一壶、扬州酱菜四碟、软垫高床一张。金银细软尽在正厅左手第一个柜子,门未上锁。盼姐姐光临寒舍,共度良宵。若姐姐不弃,小弟甘愿三日不下床。」

  李逍遥听得笑出声来:「这小子倒是个妙人。」

  掌柜的也笑:「可不是么。把他爹气得差点吐血。可你猜怎么着?那女飞贼还真的去了他家,可没跟他共度良宵。第二天陈三公子在自家后院的老槐树上被五花大绑吊了一夜,嘴里还塞着他自己写的那张帖子。他爹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了,可嘴里兀自念叨,」掌柜的又学着那公子哥儿的腔调,「她来过——她真的来过——她冲我笑了一下——值了——值了,」

  林月如哼了一声:「活该。」

  李逍遥心道:「这女飞贼倒有几分意思。偷了金银还顺带把男的榨干,用的什么手段?迷香加采补?」他想起在鬼阴山石长老洞府中见过的那些炉鼎女子,石长老便是以邪术采女子元阴。这女飞贼的套路倒是反过来的,采男子元阳。他问掌柜的:「那女飞贼有没有画像?」

  掌柜的摇头:「哪来的画像。不过那些被偷过的人家都说她生得极美,瓜子脸,柳叶眉,身段纤细,穿一身夜行衣蒙着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啧啧,据说比月亮还亮,比春水还柔。被那双眼睛瞟上一眼,当场就酥了半边身子。有人甚至说,被她偷了也比没被她偷过强。至少能看上一眼。」

  阿奴忽然从掌柜的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一个从摊子上买的糖人,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女飞贼?是燕子吗?阿妈说燕子会在屋檐下做窝,她是不是住在别人家屋檐下面?」

  掌柜的被突然冒出来的阿奴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小姑娘你可别乱说,燕子是燕子,飞贼是飞贼。那女飞贼外号倒确实叫飞燕,广陵飞燕。」

  当夜众人在客栈安顿下来。李逍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想着掌柜说的那些话。采阳补阴,他在余杭客栈里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客商说过,有些旁门左道的女修会以男女交媾之法采男子元阳来增进自身功力。被采补的男子轻则元气大亏数日卧床不起,重则折寿数年。这女飞贼若是寻常采花倒也罢了,可她是采阳补阴,这便不单是偷盗,是害人了。

  当下他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女飞贼专挑大户人家下手,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有几个不是酒色之徒?采了他们的元阳,好像也不能算什么大奸大恶。他心道:「老子想这些做什么?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去苏州。皇甫大哥在林家镖局等得怕是头发都白了。这扬州城的事自有县衙去管,关老子屁事。」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准备睡觉。

  当下便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瓦片上轻轻一点便掠过了。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非李逍遥自幼在余杭客栈里听惯了房梁上老鼠跑过的动静,绝不会留意到。

  当下他一骨碌爬起身来凑到窗边。窗户开了一条缝,他透过缝隙往外看去,月光下,对面屋顶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那身影纤细轻盈,在屋脊上只点了一点便飘出去三四丈远,轻飘飘的。夜行衣裹着纤瘦的腰身,脑后一条黑瀑般的长发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弧线。

  当下 李逍遥心道:「广陵飞燕!」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外衣便翻窗而出。他轻功不怎么样,在余杭时爬树偷鸟蛋的本事倒是练得不错。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伏低身子远远跟着那道黑影。黑影越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宅子的屋脊上。那宅子门楣上挂着灯笼,写着「赵府」两个字。

  当下 赵府的院墙足有一丈来高,墙上还插着碎瓷片。那黑影在院墙外站了片刻,然后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无声无息地飘过了墙头。衣角甚至没有碰到墙上的碎瓷片。李逍遥趴在隔壁屋顶上看得目瞪口呆,心道:「好俊的轻功!老子要是能有这一半的功夫,」

  他摸到赵府后院的围墙外,寻了一棵歪脖子槐树爬了上去。树枝刚好探过墙头,他便趴在树枝上往院子里看。

  当下 赵府是典型的扬州大户人家,三进三出的院落,院子里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正房东侧是一间亮着灯的书房,窗户半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正坐在书案前看书。那男子面容白净举止文雅,看衣着是个读书人。

  当下那黑影,广陵飞燕,此刻正伏在书房的屋檐下,倒挂着身子从窗户上方往里看。她的夜行衣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纤细而曼妙的身段。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系得极紧将腰身勒得盈盈一握。蒙面的黑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掌柜的说得没错,那双眼睛确实比月亮还亮比春水还柔。可那柔波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是猫在盯着一只浑然不觉的老鼠。

  当下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竹管,对着窗户轻轻一吹。一缕极细的白烟从竹管中飘出,无声无息地飘进书房。那年轻男子浑然不觉,翻了一页书,然后打了个哈欠,身子微微一晃便伏在书案上不动了。

  当下飞燕从屋檐下翻进书房,落地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她走到书案前,将书案上的一个紫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和几件玉器。她将银子和玉器收入怀中,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伏在书案上的男子。

  当下 李逍遥本以为她会就此离去。可她没走。

  当下她站在那男子身后,歪着头端详了他片刻,像是在端详一件即将入口的点心。然后她伸出手去轻轻扳过那男子的脸。那男子在昏睡中毫无知觉,脸被她转了过来,嘴唇微微张着。

  当下飞燕将自己的蒙面黑纱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张脸。

  当下 李逍遥远远地看不清全貌,可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轮廓便足以教人倒吸一口凉气。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口,肤色白皙如玉。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采却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子,那是一种见惯了男人在她面前神魂颠倒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和笃定。

  当下她弯下腰去,嘴唇贴上了那男子的嘴。

  当下 不是亲吻。她是在吸。李逍遥能看见她的喉咙在一上一下地滚动,像是从男子口中吸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男子在昏睡中浑身开始微微颤抖,面上渐渐失了血色,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当下 李逍遥心道:「他妈的,她果然是在采阳补阴!再让她吸下去这小子怕是要没命了!」

  他来不及细想,从槐树上折了一截枯枝用力朝书房窗户掷去。枯枝砸在窗棂上啪的一声响。飞燕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如电般扫向窗外,正好与趴在槐树上的李逍遥四目相对。

  当下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李逍遥看不清她全脸的表情,可那双眼睛弯起来的一瞬间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惊异、有好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当下飞燕将男子轻轻放回书案上,走到窗前。她没有逃,而是倚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李逍遥。过了片刻她开口了,声音既不娇也不媚,倒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意:「趴在槐树上不扎得慌?」

  李逍遥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他愣了一愣道:「你,你方才在吸他的阳气,」

  「吸了。」飞燕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碗面,「又没吸干——就吸了三成。他明早起来也就是腿软两天,补两碗参汤就好了。」她顿了顿,歪着头道,「你是县衙新来的捕快?不太像。捕快没你这么年轻的,也没你这么——」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寒酸。」

  李逍遥给她噎了一下,心道:「这女贼倒挺会损人。」嘴上道:「我不是捕快。我是路过的。」

  「路过的?」飞燕眉毛一挑,「路过的你趴人家墙头槐树上干什么?偷看?」

  「我,」李逍遥一时语塞。他确实是偷看来着。

  当下飞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可在这静夜里听来却格外清脆。她道:「你这人倒有意思。旁的人见了我不是吓得喊救命就是色迷迷地盯着看。你倒好,趴槐树上扔树枝。」她顿了顿,「你叫什么?」

  「李逍遥。」

  「李逍遥。」飞燕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茶,「名字不错。跟你的长相不太搭。」

  李逍遥又被噎了一下。他心道:「这女贼一张嘴怎么比林月如还毒?」

  便在此时,赵府前院忽然传来一阵狗吠,然后是人声和脚步声。「有贼!有贼!书房那边!」几个提着灯笼的家丁从前院冲了过来。

  当下飞燕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烦。她回头看了李逍遥一眼,忽然道:「喂——李逍遥。明晚这个时候,城南瘦西湖边的五亭桥上。我有话问你。」说完不等李逍遥回答,足尖在窗沿上一点,整个人便掠上了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当下 李逍遥趴在槐树上愣了片刻,然后听见赵府家丁已经冲到了后院,连忙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溜下来跑回了客栈。

  当下他翻窗回到房间时林月如正坐在床沿上擦剑。她抬起头来看见他满头树叶衣衫不整地从窗户翻进来,眉头皱了起来:「你上哪去了?」

  李逍遥喘着气道:「我,我出去转转。睡不着。」

  林月如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扫过他头发里的槐树叶和袖口上的树皮碎屑,嘴角微微一抽却没有追问。她将剑插回鞘中道:「你头发里有虫子。」

  李逍遥一愣伸手去摸头发,摸到了一只从槐树上带下来的毛毛虫。他惨叫一声把虫子甩在地上,连退了三步。林月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