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终有归处1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2,277 字
辞职的念头不是某一天突然冒出来的。它从我重新站起来的那天就在那里了,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每次碰到都会隐隐作痛。
学校那边其实没什么问题。陈晓云拿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房子、存款、孩子的抚养权——也没有去学校闹事。系主任找我谈过一次话,措辞含蓄,大意是希望我把私生活处理干净,不要影响系里的声誉。他没有追问细节,我也没有多说。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但我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在讲台上站了十年。从二十五岁读博时做助教开始,到三十五岁拿到副教授职称。我对一百多个学生讲鲁迅、讲"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讲知识分子的脊梁与良心。而我自己做了什么?我和我的学生发生了关系。我利用了她的信任。我在讲台上大谈"师道尊严"的同时,口袋里装着一个可以遥控她身体的APP。
每次想到还要走进那间阶梯教室,站在那块写过无数遍板书的白板前面,对着底下那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面孔开口——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砂纸在刮我的食道。我不配了。不是别人觉得我不配,是我自己知道。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林夏还在学校读书。
我走,对她也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一个"作家"在一起,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和她的"老师"、甚至前任老师纠缠不清。
辞职信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上午交的。
系主任办公室的门敞着,他正在泡茶。看到我进来,往对面的椅子上努了努嘴:"坐。"我没坐。把那页打印好的纸放在他办公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毛拧了一下。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放下纸,端起茶杯吹了吹。"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学校这边其实没什么问题。你的课一直评价很高,也不会影响你评教授,留下来——"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不是外部的压力。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大概在我脸上找到了某种无法说服的东西。"你去做什么?"
"写东西。"
他长叹了一口气,把辞职信收进了抽屉:"我替你往上面报。手续大概需要两周。"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走廊,经过那间阶梯教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个年轻讲师正在上课,声音透过门缝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我放慢了半步,没有停。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和一年多以前最后一次上课时的阳光一样刺眼。但我没有再垮下来。肩膀是直的,步子是稳的。不是因为释然——对于"我不配再站在讲台上"这件事,大概这辈子也不会释然了。但我可以带着这道疤活下去,做一些我还配得上的事。离开这里,也是为她腾出一片干净的天空。
——
全职写作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艰难,但也比我想象中更有温度。
最开始我把从前在学术论文里惯用的那套精密语法系统拆了个干净,用更直觉的、更靠近皮肤的方式去写。第一篇发在一个网络文学平台上的短篇叫《灯管》,写的是一个住在半地下室的中年男人,在一根坏掉的灯管下决定活下去的故事。没有人知道那是我自己。
头两个月几乎没有什么收入。平台的分成机制是按阅读量和收藏量来计算的,一个没有任何读者基础的新作者,写出来的东西像石子投进大海。但我没有停。每天从早上九点写到下午五点,中间只吃一顿饭。半地下室的灯管滋滋响着,笔记本电脑的风扇也滋滋响着,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那段日子里最熟悉的背景音。
转折出现在第三个月。一篇叫《深渊笔记》的中篇在平台上被一个大V读者推荐了,一夜之间阅读量从几百跳到了两万。评论区开始出现固定的ID——有人追更,有人催稿,有人在评论里写长长的读后感。我第一次打开平台的收入页面,看到那个数字从个位数变成了四位数。
然后是第四个月、第五个月。我开始同时在三个平台上连载。读者量像滚雪球一样慢慢涨起来,不算快,但稳定。平台的月度分成也水涨船高到了五位数。
与此同时,接私活的收入也慢慢稳住了。商业剧本润色、文案策划、读书会的付费讲座。这些活儿零散但持续,每个月能凑出大几千块。加上平台的分成,到第五个月底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我的月收入超过了从前在大学当副教授的工资。
我开始有了一点积蓄。给林夏买她喜欢的那种加了太多糖浆的焦糖玛奇朵时,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犹豫了。
收入还在持续上涨。半年之后,我搬了家。
从那间充满霉味的半地下室——那间见证了我人生最低谷的、不见天日的十来平米——搬进了一个高档小区的三居室。十七楼。朝南。三面落地窗。阳光从早上九点开始铺进客厅,一直到下午四点才慢慢退走。光是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了一圈,我就站了十分钟。
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朝西,傍晚的时候金红色的光会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书架上那排鲁迅全集的书脊染成暖色调。书房里有一张仿红木书桌,一把皮质靠背椅,一面装满书的落地书架。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手稿本。
这才有一点家的样子。
——
搬进来之后的第一个周末。
门铃响了。我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口。
深藏蓝的水手服上衣,灰蓝格纹的百褶裙,白色的过膝袜。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裙摆垂到膝盖上方三指宽。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后。肩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大概装着她的日用品和换洗衣服。
我打开门。看着她。她在门外仰着脸看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师好。"
我侧了侧身。"进来吧。"
她蹦蹦跳跳地跨过门槛,在玄关换了拖鞋,然后愣住了。客厅很大——对于一个在半地下室和大学宿舍之间切换生活的二十岁女孩来说,大概确实太大了。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从三面窗户涌进来,把木地板照得发亮。
"去看看房间吧。"
她踢着拖鞋跑过去,推开主卧的门——尖叫了一声。我不知道她在为什么尖叫,大概是因为那张两米宽的床,或者是因为床头柜上那盏她曾经在网上发给我说"好可爱"的兔子台灯。我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下了单。
然后她跑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