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向死而生1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2,014 字
安眠药是搬进这间地下室之前就买好的。我去了不同的药房,最后往白色塑料瓶里装了满满一瓶。
我坐到折叠桌前,摊开信纸,拧开笔帽。
第一封信写给晓云。
笔尖接触纸面的时候,我以为会很难。但实际上不是。那些该说的话——道歉、交代、请求——像在一个被密封了太久的容器里沉淀了很多年的液体,瓶口一旦拧开,它们就顺畅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平静流了出来。
"晓云:"——我写下她的名字,笔画很稳。
"这些年对不起你。这三个字太轻了,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了。"
我停了一下。窗外那片齐着地面的玻璃透进来一线灰白的晨光,落在信纸的左上角。
"你嫁给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做一个正常的丈夫。我拼了命地去做。每天早起、备课、写论文、陪你散步、做饭、接栀栀放学。我以为只要把日子填得足够满,那些东西就会自己消失。但它们没有。它们一直在那里,在我最深的地方,像一团我没有能力面对的暗疾。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也没能告诉过任何人。我以为自律和理性可以把它们永远锁住。但我失败了。"
"都是我的错,一直都是我的错。你给了我十年最好的时光。你替我熬过评职称最难的日子,怀着栀栀还在帮我整理文献。你值得一个比我好一万倍的人。而我回报你的是什么呢——是欺骗,是背叛,是让你在翻开我电脑的那一刻觉得天塌了。"
"我无法面对你。不是因为怕你的愤怒——你的愤怒全是我应得的。是因为我没有勇气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那个你嫁的男人从一开始就是个赝品。"
"栀栀交给你我放心。她像你,聪明、要强、眼睛亮亮的。如果可以的话,等她长大了,不要告诉她真相。就说爸爸在外面出了意外吧。让她记住的那个父亲,是周末牵着她的手逛公园、给她读睡前故事的那一个。那个父亲至少不全是假的。"
"请你原谅我。如果你做不到,我也理解。"
"深远"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了笔。重新看了一遍。字迹很工整——这大概是我给她写的最工整的一样东西了。以前在家里,我写什么都潦草,论文批注、便签、购物清单。她总说"你的字只有在上课写板书的时候才像个样子"。
——
第二封信。
我拿出一张新的信纸,在最上方写下两个字:夏夏。
然后笔停住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我想写的东西太多了。想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想告诉她那些话——"我们是个错误""不知廉耻""恶心"——没有一个字是真的。想告诉她在酒店里帮她擦干身体的时候,在她的论文上写"思路有意思"的时候,在说"乖"的时候,那些全是我此生最真实的瞬间。想告诉她在课堂上听她回答问题时不自觉微笑的样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想告诉她我爱她。
但我写不下去。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些,她只有恨我,才能活的更好。我到底能写什么呢?
我把写了开头的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五分钟后又弯腰把它捡回来,展开,压平,重新写。写了两行,又揉掉。再捡,再展,再写。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那张纸已经被揉成了一个布满褶皱和折痕的、几乎快要碎掉的东西。最后上面只留下了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我平时的字——因为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发抖。
"夏夏,对不起。原谅我,我想让你恨我,不然,我……"
到这里写不下去了。"我"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短短的墨痕。后面的话在脑子里翻搅了无数遍,但没有一个版本能被写出来。"不然我走不了"?"不然我舍不得死"?"不然我会在最后一刻抓着你不放"?每一句都太残忍了。对她太残忍。也对写下这些字的我太残忍。
我把笔搁下了。伸手去拿床头纸箱上那瓶喝了一半的水,灌了一口。水是温吞的,有一股放了太久的塑料味。
好。写不完就算了。等我平静下来,等这股翻涌的东西过去,我再把最后这封信写完。写完,就可以走了。
那天下午过得极慢。
我躺在钢架床上,眼睛睁着盯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管的正下方延伸到墙角,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成一团。
时间像一种粘稠的、半凝固的物质,把我糊在那张床上动弹不得。偶尔翻一次身,偶尔喝一口水。手机屏幕黑着,我没有打开过。不知道几点了。不重要。
傍晚的时候,高窗外那一线天光彻底消失了。地下室沉入了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均匀的昏暗之中。灯管的嗡嗡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药瓶就在那里。白色的,塑料的,满满一瓶。封口的塑料环在灯光下反着一圈暗淡的光。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
再等一等。等我把那封信写完。最后一封。
——
铁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重不轻。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在一瞬间猛烈地撞击着胸骨——不是被吓到的那种惊跳,是一种远比惊吓更深的、从骨髓里涌上来的震动。
谁?这个地方不可能有人来。房东住在另一个城区,上次交完房租之后连微信都没再发过。楼上的住户更不可能——半地下室的铁门和他们的单元门不在同一层。不存在"路过顺便敲门"的可能性。
又是三下。这次轻了一些。带着一种犹豫的、但是不打算放弃的节奏。
我的手攥着床沿,指关节发白。我知道了。在铁门被拉开之前我就知道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在我把所有的门全部关死之后,还会来敲这扇门。
我站起来,走过去,转动锁芯,把铁门拉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