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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节

第50章 向死而生2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1,964 字

她站在门外。

穿着那套JK。

深藏蓝的水手服上衣,灰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过膝袜。蝴蝶结系得很整齐,裙摆垂到膝盖上方三指宽的位置。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贴在耳后。

她的左脸颊有一块正在变黄的淤青。右脸更深一些,从颧骨到下颌,一大片青紫色还没褪干净。

那是我打的。昨天。用了八成力气。

我的脑子白了一瞬。

"夏夏,你怎么又来了……"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是哑的、碎的,像一段被水泡烂了的绳子。我没有说"你不应该来",没有说"我让你走",没有说任何作为防线的话。因为在看到她的那一秒,在看到她穿着JK、带着我留在她脸上的淤青站在这扇门外的那一秒,我所有的防线都已经不存在了。

她没等我说完,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动作很快,像是怕我关门。我没有拦她。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条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铁门在她身后"哐"地关上了。

——

她站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出现在她带着淤青的脸上,出现在这间弥漫着酒精味和霉味的半地下室里,荒诞得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老师,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想你回到从前。"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我希望你能继续上课,继续写论文,继续做那个在讲台上不用麦克风、声音也能送到最后一排的老师。继续当个好丈夫,好爸爸。如果需要我消失你才能做到的话——我消失。一秒都不耽搁。"

我的后背僵了。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是因为她说出这些话时的那种语气。那不是恳求,不是乞怜,是一种极其沉静的、经过了长时间的独自思考之后才会有的笃定。她显然在来之前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但是在那之前。在你真的决定不想见我之前。"她吸了一口气。"让我陪着你。哪怕一天,哪怕一个小时。我不贪心。我绝对不会贪心。你需要我消失的那一秒钟,我就消失。但在那之前——求你——让我陪着你。"

我说不出话。

我慢慢走到床沿坐了下去。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我没有说走,因为我说不出口了。昨天我花了全身的力气把她推开,今天她穿着我最喜欢的衣服、带着我亲手打出来的伤,站在这里说"让我陪着你"。我没有力气了。我拿什么再推她一次?

——

她开始收拾房间。

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也没有再问我。她弯腰捡起脚边一个空啤酒瓶,然后是另一个,再一个。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像一个怕惊扰到什么东西的人。

我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外卖盒被一个一个叠在一起的声音。垃圾袋被拎起来的声音。啤酒瓶竖在墙根时玻璃碰撞的轻响。

"老师,你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吧。"她一边擦桌面一边说,语气尽量轻。"等我收拾完了去给你买点粥回来。你这个身体状态不能再喝酒了。"

我没出声。

"学校那边的事,先别想那么远,为什么就一定会被停职呀,你课上得那么好,他们才舍不得呢。"

她在我身后不停地说着,不停地收拾着。那些话大概有一半我听进去了,另一半被我脑子里持续不断的嗡鸣声盖住了。但她的声音本身——那个频率、那个节奏——在这间沉寂了太多天的地下室里,像一条极细的、却不断流淌的溪水。

然后声音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是突然被截断的,像一盘磁带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我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某种极度紧绷的、凝固的东西从她站着的方向扩散过来,像一圈无声的冲击波。

我转过头。

她站在床头那个倒扣的纸箱前。一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她的目光钉在纸箱上面的东西上——白色塑料药瓶,和两个信封。

她的脸在一秒之内失去了所有血色。

——

"放下,夏夏,快给我!"

我从床沿上弹了起来,本能地冲过去。但她比我更快——她抓起药瓶和信纸,转身闪开了。我扑了个空,胯骨撞在纸箱的棱角上,纸箱倒了,原来摆在上面的水瓶和眼镜骨碌碌滚了一地。

她退到门边,后背贴着铁门。双手死死攥着那些东西,药瓶硌着她的掌心,白色的塑料瓶身在她的指缝间露出来。她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垂的、琥珀色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里面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像是整个世界在眼底碎裂的表情。

她低下头,展开了写给晓云的那封信。

她在读。一行一行地读。我看到她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速度越来越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她体内引发了一次微小的地震。读完之后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微微的,是整只手、整条手臂都在颤。

然后她展开了第二张。

那张被我揉了无数次的、皱巴巴的只有一句话的纸。

"夏夏,对不起。原谅我,我想让你恨我,不然,我……"

她看完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我不再伸手去抢了。我没有力气了,也没有理由了。

那一瞬间,我才发觉,我真正的可耻之处在于,连面对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只会以死来逃避。

我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满到了边缘,但没有落下来。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在那根嗡嗡作响的灯管下面,我被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彻底看穿了,赤裸的、无处可躲的、面目全非的。

她把药瓶和信一起放在了身后的地面上。

然后走过来,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