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了无牵挂2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3,525 字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那层靠着惯性和责任感维持了一节课的壳,在阳光下碎得彻底。我的肩膀垮了下来,步子变得拖沓而迟缓。仿佛完成了此生最后一件任务,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全部被抽走了。
拐进那栋六层居民楼的单元门,沿着窄窄的水泥台阶往下走半层,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灰绿色铁门——这一串动作在十天的时间里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动脑子的肌肉记忆。铁门在我身后"咣"地关上,把最后一点属于白天的光线隔绝在外面。
我把公文包放在折叠桌上,开始把里面的讲义取出来。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些讲义以后也不需要了吧。可以扔掉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不是敲门,是被人直接推开的——我走得匆忙,大概没有锁。
我转过身。林夏站在门口。
——
我整个人僵住了。
恐惧。不是别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激动,是赤裸裸的、来不及装进任何容器的恐惧。仿佛一个已经彻底投降、自以为缩进了世界最深角落的逃兵,突然被一束光照了个正着。
讲义从我手里滑了下去,散了一地。我没有弯腰去捡。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像是匆忙套上的——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歪着,裙摆有些皱。额头上有汗,碎发贴在脸颊两侧。她在喘气,像是一路跑来的。
我们隔着那间逼仄的、塞满了生活残骸的房间对视着。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头顶那根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滋滋声。
她看到了这间半地下室的一切——钢架床上揉成一团的被褥,折叠桌上散乱的书和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地上的外卖盒、空啤酒瓶、揉皱的纸团。她在用那双我无比熟悉的、眼尾微垂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我的全部不堪。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自己都听不出那是问句还是陈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连续十一天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的喉咙,发出的第一个句子就像生锈的铁门被硬推开时的摩擦声。
"老师……"她的嗓子也堵着,"你怎么……你住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两只手撑在折叠桌的边缘上。我需要这个姿势来支撑自己,否则我不确定自己的腿还能不能站住。
然后,我开口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惊讶。我简单告诉了她我已被扫地出门,临时找了这个附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
我拧开了桌上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勉强将那股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压回胸腔。我放下瓶子,稍稍转过身,用侧脸对着她。
我不敢正面看她。不是因为怕她看到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我知道她已经全看到了。是因为我怕在她眼睛里看到某种东西。失望,或者幻灭。一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清醒。那会比任何惩罚都让我无法承受。
"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不好。"我逼迫自己的语气变得极其冷淡,像一个在做总结发言的人。"我想清楚了。趁事情还没有到更糟的地步,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断裂了。不是骨头,骨头断裂是有声音的。这个没有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到了极限,无声地从中间分开,两截松弛的残余物各自坠落。
我必须亲手斩断林夏这个牵挂。这是我内心深处最放不下的东西,也正因为最放不下,才最必须斩断。我已经决意了无牵挂地离开这个世界,而她——她是我唯一的犹豫。我必须连这份犹豫也一刀切净。
她蹲了下来,哭了。她的哭声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气音。"对不起……老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不小心发错东西……如果我没有去酒店……如果我没有——"
"你想说勾引我是吗。"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她没有勾引过我。在这件事里,如果非要找一个清醒的成年人,一个该为一切负全部责任的人,那只有我。是我设的局,是我发的邀约。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被我利用了最脆弱的渴望。
但我不能让她知道我这么想。我需要她恨我。只有她恨我了,她才能干干净净地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我可以消失。我现在就消失。"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
"我可以消失。老师,我保证,我可以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我——"
"够了。"
这两个字从我嗓子里迸出来的时候,我没能控制住音量,它比我预想的要尖锐得多,像一根被猛然折断的树枝发出的脆响。
"你说你可以消失?"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觉得你消失了就没事了?你觉得这件事是因为你发了一个该死的文件才变成这样的?"
她大概被我的语气吓到了,她的眼睛——布满泪水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小动物。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朝她走了一步。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了铁门上。"你在课堂上对老师性幻想。你处心积虑地给我发那些东西。你穿着那身该死的JK——"
每一个字都像砂石一样从我嗓子里刮出来。我知道这些话有多残忍。我太了解她了——她最害怕的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被我否定"。于是我把每一句话都变成一把手术刀,专门往她最柔软的地方扎。
"你用你那副天真无辜做伪装,你喊着'爸爸'把我一步步拖进来。我三十五岁了。我有妻子有女儿有工作。我他妈的——"
我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折叠桌上。桌面上的啤酒瓶倒了,液体流了一桌。我的拳头一阵钝痛,指关节大概蹭破了皮,但这点疼与我体内翻涌的东西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从头到尾。她没有处心积虑,她只不过是一只循着本能扑向火光的飞蛾。她的"伪装"如果算得上伪装的话,也笨拙得让人心疼。而把她拖进来的不是她的"天真无辜",是我。是我在收到那个压缩包的瞬间就已经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的、想要将一个完美猎物彻底占有支配的黑暗冲动。
她必须记住这个暴怒的、面目可憎的、将一切推给她的男人。她必须在心里给我画上一个巨大的叉,然后转身走掉,再也不要回头。
"老师……不是的,我是真的……"她缩在门边,浑身发抖,声音在打颤。
"你打我吧。骂我也行。让你心里好受一些。都是我的错。你怎么……怎么惩罚我都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那不是讨好,不是卖惨,甚至不是害怕。那是一种我在她身上见过无数次的、让我每次都觉得灵魂被人攥住往外拽的东西——毫无保留的、近乎愚蠢的信任。像一只在屠夫面前把脖子伸出来的羔羊,不是因为不知道危险,而是因为她认定了这个屠夫值得她交付一切。
就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我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然后我的视线停在了她的腿间。
她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刚才蹲在地上哭的时候裙摆散开了。她没有穿内裤。而在她大腿内侧的肌肤上,那个U型硅胶玩具弯柄的末端,正安静地贴在那里。
那是我挑选的。我远程控制过的。我在手机另一端一次一次按下震动键,听着屏幕那头她压抑的喘息和求饶的东西。
我看着那截露出来的弯柄。感觉空气凝固了。
在那几秒钟里,我的脑子里发生了一场极其短暂却极为剧烈的内爆。
她这是怎么了,这个时候穿成这样,她难道真的还想继续?
不,等等。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穿过我的脊柱。我回想起来了——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讲台后面,鬼使神差地打开APP,在屏幕上按下的那一秒钟的微弱震动。难道,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我的召唤,随便套上一件衣服,没有穿内裤,玩具都没有拿出来,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一样冲了过来?
是的,一定是了。第一节课她都没有出现在课堂,现在她竟然能出现在这个没人知道我在的地方,满头大汗的样子,一定是这样了。
这个认知让我在一瞬间涌上了一种巨大的、将我心脏攥碎的暖意。但紧接着,那份暖意立刻被更为猛烈的恐惧吞没了。不行。不可以。越是这样,她就越必须离开。她用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不设防的,坦荡的,连身体都没有从我的掌控中撤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陷得太深了。深到我如果不用最极端的手段把她推开,她就永远不会走。
我需要让她恨我。彻底地,无可回转地恨我。
"你就是这样来的?"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一种比先前任何一句嘶吼都更危险的轻。"连内裤都不穿。还带着这个。"
我的目光钉在那截弯柄上,嘴角扯出了一个完全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以为你说要消失?你是来消失的?还是来勾引的?"
"不是的……我——"
"你这种人。"我打断了她。"嘴上说着'对不起',身体诚实得让人恶心。你觉得哭两滴眼泪就可以了?你觉得说一句'都是我的错',然后穿成这样来找我,我就会心软?"
每一个字都是钉子。每一个字我都是在亲手打进自己的胸腔里。
她没有辩解。她低下了头,沉默了。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意识到了我不需要她的解释。
不。她理解错了。不是我不需要,是我不能听。如果我听了她的解释——如果我知道她真的是因为感受到了那一下震动才不顾一切地赶来——我就完了。我会一秒都撑不住,会当场跪下去抱住她的腿,告诉她我也无法失去她。
所以我必须在她开口之前就把她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