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生日1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2,539 字
后来的日子像是一杯被打翻了的水,慢慢从地板的裂缝里渗干,最后只剩下一块浅浅的、逐渐变淡的水痕。
我每天下课以后,骑十五分钟共享单车到他的出租屋。钥匙是他在第三天给我的——一把用蓝色塑料套包着手柄的普通钥匙。他递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接过来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但那把钥匙被我单独挂在书包内侧的暗扣上,从不和其他钥匙放在一起。
最开始那两天,我会帮他把换下来的衬衫和T恤塞进那个袖珍的小洗衣机。去巷口的小超市买挂面和鸡蛋,在那个只有一个灶头的迷你厨房里煮一碗汤面,端到折叠桌上,看着他吃完。
第三天的时候,我到了门口,发现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愣了一下——房间收拾得很整齐,他站在那个巴掌大的洗手台前,正在刮胡子。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侧着脸对着镜子,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一次性剃须刀。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他从镜子里看到我,也没说话。但那一刻,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地下室的空气里微微松动了。
——
很快,一切都变了。
折叠桌上的讲义被他重新按课题分类摞好了,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永远是各种写了一半的文章。床铺每天叠得整整齐齐——军被那种叠法。地面扫过了,墙角的啤酒瓶全部消失了。
有一天我来的时候,折叠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的纸袋。我打开一看,是两个甜甜圈——巧克力味的和抹茶味的。上面还撒着彩色的糖珠。
"路过看到的。"他坐在床沿上,语气很淡。
我咬了一口巧克力味的那个,腮帮子鼓着,对他笑。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但我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变了——一条极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曲线。
他开始问我学校的事了,马上期末就到了。"这学期选了什么课?""期末论文打算写什么方向?""我那个当代文学的课你翘了几次?"我老老实实地答,他皱着眉头数落我——"最后鲁迅那个单元你要是没吃透,下学期可够呛。"我撅着嘴嘟囔:"那下学期学不好,老师会打我吗?"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了。但他停顿了一秒,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说:"明天把笔记带来我看看。"
我到了门口以后蹲在走廊里笑了好久。鞋带都散了。
——
离婚证是在第十天拿的。
那天我来的时候他不在。折叠桌上放着一只翻过来的马克杯,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去办离婚,晚上回。桌上的面包可以吃。"字迹恢复了那种工整的、有力的样子。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坐在折叠桌前帮他整理期末的论文评分表。铁门"吱嘎"一声打开,他走进来。我抬头看他——表情很平静,但眼圈有点红。
"今天正式被扫地出门,干干净净。"他苦笑。
"学校那边暂时没事。系主任找我谈过了,说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再讨论。"他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最坏的结果是调去行政岗,不再带课。我没有提到你,现在应该还没人知道。"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拥抱,没有安慰的话。我只是把我的肩膀挨上了他的肩膀,让他知道这个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面包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还剩两个。"
"……那我等会儿吃。"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比我的长很多,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这双手写过板书、批过论文、打过我、抱过我。此刻它们安静地覆在我的手上,微微有些凉。
我没有说话。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
真正让一切发生改变的,是一个星期五的傍晚。
那天我来得比平时早。走到出租屋的铁门外面,听到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因为地下室的隔音很差,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嗯,是的,还有三个月的……对,我了解利率……我自己还,不用担心……"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停在半空。小额贷款。他在借钱。
他大概是真的让自己净身出户了吧。应该还有孩子的抚养费,还有房租,他的工资卡每个月一到账应该就不剩什么了。但他一直没让我看到过这些。每次我来提到钱相关的事,他都不动声色地挡回去。"不用,我有。"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毫不费力的事情。
但他在借钱。
我缩回了钥匙,等了五分钟,等他把电话挂了,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开门进去。
"老师好。"我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放在门边的地上。
他坐在折叠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面前是一杯凉掉的速溶咖啡。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正常。"你今天来得早。"
"嗯,最后一节课没去。"
"又翘课。"
"下次不了,保证。"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课堂笔记,假装很专注地看。但我的余光一直瞟着他——他在电脑上快速敲打着,都是长长的文章,像是剧本。他的神情很专注。灯管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T恤,头发还是有点长,但比前几天整齐多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这个从废墟里站起来的男人,其实比讲台上那个永远体面的教授更好看。因为他身上的灰是真的,但他站起来了也是真的。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看着我。
"林夏。"
他叫了我的全名。不是"夏夏"。
我抬头。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房子没了,车没了,存款没了。工作可能保住,也可能保不住。欠了一笔钱。以后每个月工资到账,大半要给栀栀。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你。"
我把笔记本合上了。
"你还愿意——"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看着他。他的目光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不是讲台上讲解鲁迅时的那种认真,也不是酒店里发出指令时的那种认真。是一个脱掉了所有铠甲的男人,用最赤裸的姿态问一个问题,然后等着那个答案把他击碎或者托住。
我站起来,走过折叠桌。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我——又是这个角度。和那天在这里他跪在我面前的角度一样。
我轻轻在椅子前跪下,用力地抱住了他。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老师在一起了。"
我的声音是笑着的,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我蹭在他胸口的衬衫上,他的肩膀微微一颤。
"什么都没有才好。"我继续蹭着他的肩窝,"这样你就只剩我了。跑不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手臂环上了我的腰,把我抱起坐在他腿上,收紧,收得很紧。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呼吸很热地打在我的锁骨上。
"林夏。"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里。
"嗯。"
"谢谢你。"
我笑了。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梨涡陷得很深。
【作家想說的話:】
乌云消散,阳光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