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破茧1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2,397 字
门后面响起了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和昨天在教学楼走廊里听到的一样。然后锁芯转动,铁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了我。一脸惊讶。"夏夏,你怎么又来了……"
我侧身挤进门去。不是硬闯,我生怕他忽然间关上门,身体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从门缝里滑了进去。他没有阻拦我——也许是没力气了,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我进去了。铁门在我身后"哐"地关上了。
半地下室和昨天一样。酒精味、霉味、灯管的滋滋声。地上多了几个啤酒瓶,折叠桌上的讲义被胡乱摞成了一堆。他站在我面前,穿着和昨天同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衬衫,胡茬又长了一点,眼眶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
"你还来做什么,我昨天说过,不想再见到你。"他的声音很低,并不是很生气的那种。"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听懂了。"我站在门口,长舒一口气,微微笑着,把手背到身后。"但是,我想见到你呀,老师。"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作,整个人好像静止了一样。
"老师,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想你回到从前。"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希望你能继续上课,继续写论文,继续做那个在讲台上不用麦克风、声音也能送到最后一排的老师。继续当个好丈夫,好爸爸。如果需要我消失你才能做到的话——我消失。一秒都不耽搁。"
他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但是在那之前。在你真的决定不想见我之前。"我吸了一口气。"让我陪着你。哪怕一天,哪怕一个小时。我不贪心。我绝对不会贪心。你需要我消失的那一秒钟,我就消失。但在那之前——求你——让我陪着你。"
沉默持续了很久。头顶的灯管滋滋响着。他慢慢走到床沿坐了下去,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走,也没有说留。
——
我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了脚边的一个空啤酒瓶。再捡起另一个。再一个。
我开始收拾房间。外卖盒先收——散落在地上的、桌角上的、床底下踢进去的。有些已经发霉了,一角长着一层浅绿色的绒毛。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叠在一起,塞进门边那个已经满出来的垃圾袋里。然后是啤酒瓶,八个,有两个倒在地上,残液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渍。我把它们竖起来靠在墙根。
"老师,你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吧。"我一边擦桌面一边说,语气尽量轻。"等我收拾完了去给你买点粥回来。你这个身体状态不能再喝酒了。"他没出声。我继续说:"学校那边的事,先别想那么远,为什么就一定会被停职呀,你课上得那么好,他们才舍不得呢。"我把揉成团的纸巾捡进垃圾袋,"你不要失去信心。我什么忙都可以帮。跑腿、整理资料、帮你搬东西——什么都行。先把这段日子撑过去。"
他始终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在听。但我继续说着,继续收拾着。也许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也许他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发出一些声音,让它不那么像一间棺材。
我把桌面上散乱的讲义摞整齐,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推到桌角。然后弯腰去收拾床头的东西。
床头柜是一个倒扣的纸箱。上面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一副眼镜、一个充电器。
还有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和两个信封。药瓶的盖子刚刚拆封,满满一瓶。
那是……安眠药。
旁边是两张信纸,一张的抬头写着"晓云",另一张写着……夏夏。
我的手停住了。我的全身像被浸进了冰水里。
写给晓云的那封不长。他的字迹很工整。
"晓云:
这些年对不起你。这三个字太轻了,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了。
你嫁给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做一个正常的丈夫。我拼了命地去做。每天早起、备课、写论文、陪你散步、做饭、接栀栀放学。我以为只要把日子填得足够满,那些东西就会自己消失。但它们没有。它们一直在那里,在我最深的地方,像一团我没有能力面对的暗疾。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也没能告诉过任何人。我以为自律和理性可以把它们永远锁住。但我失败了。
都是我的错,一直都是我的错。你给了我十年最好的时光。你替我熬过评职称最难的日子,怀着栀栀还在帮我整理文献。你值得一个比我好一万倍的人。而我回报你的是什么呢——是欺骗,是背叛,是让你在翻开我电脑的那一刻觉得天塌了。
我无法面对你。不是因为怕你的愤怒——你的愤怒全是我应得的。是因为我没有勇气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那个你嫁的男人从一开始就是个赝品。
栀栀交给你我放心。她像你,聪明、要强、眼睛亮亮的。如果可以的话,等她长大了,不要告诉她真相。就说爸爸在外面出了意外吧。让她记住的那个父亲,是周末牵着她的手逛公园、给她读睡前故事的那一个。那个父亲至少不全是假的。
请你原谅我。如果你做不到,我也理解。
深远"
我的手在发抖。
"放下,夏夏,快给我!"
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响——他从床沿上弹了起来,猛地朝我冲过来。我本能地抓起药瓶和信纸,转身闪开了他。他扑了个空,撞在纸箱上,纸箱倒了,水瓶和眼镜滚了一地。
我退到门边,背贴着铁门,双手死死攥着那些东西,药瓶硌着我的掌心。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低下头,展开第二张信纸。
那不是一张平整的信纸,是一团被揉成球又展开过、再揉再展、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皱巴巴的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的笔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发抖。
"夏夏,对不起。原谅我,我想让你恨我,不然,我……"
到这里就断了。"我"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短短的墨痕,像是写到这里的人忽然失去了把句子写完的勇气。纸的背面有铅笔印子——大概是他用力压着写字时透过去的。还有一处被水洇开的痕迹,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让你恨我。不然——不然他就没法走。他昨天说的那些话——"我们是个错误""到此为止""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那些话不是给我听的。是给他自己听的。他要把最后一个还连着的人也推开,把所有的线都切断,这样他就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不再伸手来抢了。他只是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满到了边缘但没有落下来。那个表情不是愤怒,是被发现了的、赤裸的、无路可退的羞耻。
我把药瓶和信封一起放在了身后的地面上。然后走过去,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