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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第40章 赴火2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2,322 字

我站在四楼的走廊里,走不动了。靠着墙壁慢慢蹲了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头。

膝盖跪得没了知觉,脸上全是眼泪。我双手撑着水泥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哭得很难听——呜咽的、抽气的、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的哭法。

我搞砸了。彻底搞砸了。我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好事——认错,求情,然后我消失。但我错了。她说得对——我的出现不是在灭火,是在浇油。我跪在这里求情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告诉她:你丈夫和他的学生已经纠缠到了这种地步。我以为自己在替他说好话,实际上亲手把他往更深的深渊推了一把。

我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久到有人上楼经过,停了一下,又走掉了。

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快三点了。六月的太阳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我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想回宿舍,不想去任何有人的地方。身上的伤一步一步地提醒我它们的存在,但我甚至有点感激这些疼痛——至少有什么东西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坐在学校东门外一家报刊亭旁边的台阶上,侧着身子,把重心移到一边。然后开始想。不是那种情绪翻涌的想,是被哭空了之后才会有的、安静的想。

陈晓云说得对。她会离婚。不是因为我去求了情,而是她的决定在我去之前就做好了。我去了,反而让她更坚定。从结果上看,我做的这件事没有任何正面作用。

然后呢?我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他说到此为止。他说永远不要让他再看到我。他的妻子也告诉我别再掺和了。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走。离开。

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我真的应该认命。回宿舍,趴着睡一觉,明天去上课。过完学期,放暑假,回老家,开学换一个导师,不再选他的课,不再经过他的办公室,不再想他。

不再想他。

可是做得到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左手腕内侧那圈紫红色的牙印还在,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半月形压痕也在。昨天趴在那张钢架床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他的手指偶尔碰到我大腿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凉意像电流一样穿过全身。我在想,我不害怕疼,我害怕的是疼完之后就要永远失去他。

这些想法此刻还在。不但在,比昨天更清晰了。

太阳往西偏了,报刊亭的影子拉长了一些,盖住了我坐着的台阶。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已经低到尘埃里了林夏,被打了被骂了被赶走了,脸肿了屁股破了膝盖跪麻了,够了吧?另一个说:他一个人在那间地下室里。

第一个声音说:那是他的问题,你是十九岁的学生,没有义务替一个三十五岁的成年男人兜底。第二个声音说:可他撑不住了。你在课堂上看到了。他瘦了,衬衫挂在衣架一样。他写一行字要停一下攒口气。他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垮了。

第一个声音说:他亲口说了——"我们是个错误"。"到此为止"。"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你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听懂?

第二个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它说:他说"我们是个错误"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他盯着的是桌面上某个空洞的位置。一个真心认为这是错误的人,会看着你的眼睛说。但他没有。他不敢。

也许那句话是他说给自己听的。是一个被压到极限的人在试图说服自己:把最后一条线也切了吧,什么都不剩了就不会再疼了。

我不确定。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我选择不信那句话。

我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腿麻了,臀部的伤一阵阵抽疼。

从任何理性角度看,转身离开才是对的。方芸会这么说,家人会这么说,陈晓云会这么说,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这么说。但我不是旁观者。我是那个在课堂上被他的声音震到浑身发软的人,是那个跪在酒店地毯上叫他爸爸的人,是那个含着眼泪和再也不会响的玩具入睡的人,是那个感受到一下震动就光着腿冲出宿舍的人,是那个趴在他的钢架床上被皮带一下一下地抽、身上在疼腿间在湿眼泪在流、但心里唯一的念头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触碰我了所以我要贪婪地记住每一秒"的人。

那个人没有办法转身走掉。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被打了,被骂了,被赶走了。他用了最狠的话最重的手,他的妻子在我面前关上了门。我搞砸了所有能搞砸的事。还能更糟吗?大概不能了。那我还怕什么?

如果回去了他还是打我骂我赶我走——那就再挨一次。他要打就打,他要骂就骂。如果他的痛苦需要一个出口,如果抽我能让他好受哪怕一分钟,我甘之如饴。那些皮带的痛和失去他相比算什么呢?皮肤上的伤会愈合,他如果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那个洞永远填不上。

我不想放弃任何一秒能陪在他身边的机会。无论他要怎样对我——我要陪着他。

五点多到了宿舍。方芸还没回来。我打开衣柜,拨开T恤和牛仔裤,从最里面的防尘袋里取出了那套东西——深藏蓝的水手服上衣,灰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过膝袜。JK。他喜欢的。从酒店开始——不,肯定从更早以前——他就喜欢这套。

我小心翼翼地换上。崭新的白色内裤贴上臀部的伤痕时疼了一下。百褶裙的裙摆垂到膝盖上方三指宽的位置,灰蓝色格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白色过膝袜一只一只地拉上来,遮住了膝盖跪出的红痕。水手服上衣的蝴蝶结系好,扯平。

洗手台前的镜子里,一个穿着整齐JK的女生看着我。左脸颊有一块正在变黄的淤青,右脸更深一些,嘴角有一处结痂的细小裂口。头发有些乱,我用梳子梳顺了,扎了个低马尾。看上去像一个受过伤的、但还没有放弃的人。

我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傍晚六点。六月初的天黑得晚,整个城市被一层金红色的光笼着。我穿着JK走在那条旧街道上——和昨天同一条路,同一些灰扑扑的店面。七八分钟后站在了那栋居民楼的单元门前。铁门半掩着,和昨天一样。

我推开门走进去。楼梯间很暗,霉味和潮气扑面而来。往下走了半层,面前又是那扇刷了灰绿色油漆的铁门,漆面鼓起来的泡、锈迹斑斑的铁皮。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昨天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装的是疑惑和担忧。今天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一个决定——不管他怎样对我,我不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敲了敲那扇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