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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节

第39章 赴火1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2,466 字

那天晚上我趴着睡的。准确地说,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睡着。方芸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蒙到脖子根。她弯腰看了一眼我的脸,愣了。"林夏,你脸怎么了?""不小心磕了一下。""磕的?两边都磕了?"她的声音升了半度。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不说话了。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把灯调暗了。

什么姿势都不对。侧着会牵扯到大腿外侧的伤痕,仰着更不可能——臀部碰到床面的那一瞬间像被烫了一下。只能趴着。胸口压着枕头,脸侧贴在床单上,呼吸的时候能闻到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味。那些皮带留下的肿痕在夜里一条一条地开始发烫、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地灼烧。

但这些都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他说的那四个字——到此为止。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不是打我骂我的那个样子,是之后的。他坐在那张钢架床的另一端,背靠着斑驳的墙壁,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在抖。那间半地下室里只有一根发出滋滋声的灯管、散落一地的外卖盒和空啤酒瓶。他的讲义从公文包里散出来,落在折叠桌上,没有人帮他整理。不知道他吃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喝酒。不知道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枕巾湿了一大片。我就这样趴着,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挣扎了一整夜。

——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去找陈晓云。

不是要解释什么,也不是要替自己开脱。她是他的妻子。因为我们,她要失去婚姻和完整的家庭。她什么都没做错。我觉得自己至少应该站在她面前认错。也许她骂我一顿,我心里会好受一点。也许……也许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我知道这个念头天真得可笑。但在那个灰蓝色的凌晨,我想不出任何别的事可以做。

找到地址花了一上午。先从学院官网查到教职工宿舍的方位,又在校内论坛翻到有人提过"翠园小区"。我用宿舍座机打了物业电话,说要给顾老师送快递,对方翻了一下记录告诉了我楼栋和门牌号。我把地址抄在纸条上塞进口袋,穿了一条宽松的棉质长裤和白T恤——弯腰换衣服的动作都让臀部传来一阵阵钝痛。方芸上课去了,桌上留了纸条:"昨晚的炸鸡放冰箱了,你今天别出门了,好好休息。"旁边放着一瓶牛奶和一根香蕉。我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把牛奶喝了,出了门。

——

翠园小区在学校东门外,坐公交二十分钟。车上人不多,坐下去的一瞬间臀部传来钝痛,我只好站起来,让车上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看我像怪物一样站着。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梧桐树的影子在马路上一片一片地晃。我在心里反复排练待会儿要说的话,排练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

三号楼,二单元,四楼。

门旁边的地垫上放着一双小小的粉色凉鞋和一双深蓝色的拖鞋。粉色凉鞋很小,是四五岁孩子的尺码,上面有小兔子的图案。

我的手悬在门铃上方僵了几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女人三十来岁,中等身高,削瘦,穿着浅灰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五官端正。她脸上是一种带有礼貌距离感的平静。

她看到了我,目光从我的脸上快速扫过,大概看到了我左颊和右颊上的淡青色淤痕,干裂的嘴唇,不自然的站姿。她的眼神收紧了,像对焦一样锁定在我脸上。

"阿——"我的嗓子像被堵住了,开了两次口才发出声音。"我……我……是顾老师的……"

"我知道你是谁。"她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剪刀一样利。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就是被他玩了的那个学生。"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不是因为侮辱——虽然的确是侮辱——而是因为"玩"这个字。它把我和他之间所有的一切——那些声音、那些触碰、那些我以为只属于我们的秘密的东西——压扁成了这一个字。

"进来吧。"她侧了侧身,语气像在放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流浪猫进门。"别在楼道里站着,让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在欺负小孩。"

我低着头走了进去。她把防盗门关上了。

客厅很干净。木质地板,浅色沙发,角落里的小书架最底层塞满了绘本和积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散落着几个毛绒玩具。这是一个有孩子、有生活气息的、正常的家。她没有让我坐,自己也没有坐,就靠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门框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我。

"说吧。"

"对不起。"我的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要脸,是我勾引了他。他是好人,他是一个好老师——求你不要跟他离婚……我保证消失,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以后再也不出现——"

"好人?"

她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极度的厌恶被强行按住之后泄露出来的一丝痕迹。

"你跪在这告诉我他是好人?"她的声音开始升高了,但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高,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咬着后槽牙往外挤的高。"一个三十五岁的大学教授,对着自己学生发那种东西——我不说了你自己知道——利用职权、给你发指令、在女儿身边给你发那些变态的消息。不要脸的东西。衣冠禽兽。"

她骂的是他。每一个字都对准的是他。但那些字像弹片一样飞过来,溅了我一身。

"他要是个正常男人,会做这种事?你当你十九岁就了不起了?他在网上不知道看了多少年那种垃圾——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太满了、快要从缝隙里溢出来的抖。"我给他生了孩子,陪他熬过评职称最难的那两年,他回报我的就是这个。"

"阿姨——"

"别叫我阿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你没有资格叫我阿姨。"

我闭上了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楼道的水泥地面上。

她安静了几秒钟,呼吸起伏了两下。然后她重新开口了,声音降下来一些,但更冷了:"你脸上这些,是他打的?"

我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离婚的事在你来之前就定了。"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剪刀一样的利。"你来了以后,我只是更加确定。一个能让自己学生追到老婆家门口来求情的男人——我多留他一天都嫌恶心。"

她走到玄关,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去。你是学生,还有以后。别再掺和这些烂事了。我尽量做到不把你曝光。"

她拉开防盗门,站在一边等我。我跪在客厅地板上,膝盖已经疼得没了知觉。我慢慢爬起来,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了门。防盗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那种日常的、正常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