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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节

第36章 抛弃1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3,042 字

半地下室的出租屋,比我想象中更小。扑面而来的是酒精和霉味的混合气息。一张钢架床靠在墙边,被褥揉成一团堆在上面;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地上散落着外卖盒、空啤酒瓶、揉皱的纸团。唯一的窗户开在墙壁最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窗帘拉得死死的,只从边缘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背对着门站在折叠桌旁边,正在把公文包里的讲义一摞摞地取出来放在桌上。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课堂上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不是酒店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掌控,甚至不是第一次在809房间里撞见我赤裸时那种藏在淡定后面的微微震动。这一次的表情是——恐惧。赤裸裸的、来不及伪装的恐惧。是一个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此刻模样的人,突然被人推开了门。

讲义从他手里滑落下去,散了一地。他没有弯腰去捡。

我们隔着那间逼仄的、塞满了生活残骸的房间,对视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头顶那根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滋滋声。

最后是他先开的口。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那个在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里不用麦克风、声音也能送到最后一排的男人,此刻说话的音量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老师……"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你怎么……你住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两只手撑在折叠桌的边缘。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的事:"陈晓云发现了。所有的。小号微信、聊天记录、电脑里的东西。"

我的指尖冰凉。其实早就猜到了七八分,但听到他亲口说出,还是有些震惊。

"她要离婚。净身出户。栀栀……"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栀栀是他女儿的名字,我知道的——那个五岁的、他唯一会在提起时语气不由自主变软的人。"栀栀要跟她走。"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很轻的,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

"学校那边……如果她把证据交上去,我的课会被停,职称也保不住。"

他拧开了桌上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瓶子,终于转过了一点身,侧脸对着我。我看到他的眼眶下面是很深的青黑色,胡茬长出来了,嘴唇干裂。

"我们是个错误。"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一开始就是。"

我愣住了。

"一个三十五岁的已婚男人,和自己的学生。"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盯着桌面上某个空洞的位置。"你觉得这是什么?"

"老师——"

"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不好。"他打断了我,语气极其冷淡,像一个在作总结发言的人。"我想清楚了。趁事情还没有到更糟的地步,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这四个字像四枚钉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我的胸腔。

我听完了。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全部落了位——小号的消失,大号的冷淡消息,代课的年轻讲师,这间半地下室的出租屋。他被发现了。他的妻子、他的家、他的工作、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所有体面的东西,全部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炸成了碎片。而他一个人待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用酒精和沉默把自己封起来。

然后他把我叫成了一个"错误"。

我蹲了下来。不是膝盖一弯跪下去的那种,是整个人、所有的力气突然被抽空了,腿一软,蹲在了门口。

我哭了。

"对不起……"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呜咽的气音。"老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不小心发错东西……如果我没有去酒店……如果我没有——"

"你想说勾引我是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我可以消失。我现在就消失。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我只是……"

我说不下去了。我只是什么?我只是一个在课堂上对着老师湿透了内裤的十九岁女生,一个在深夜的被窝里策划着如何引诱他的人,一个心甘情愿跪在酒店的地毯上叫他爸爸的人。一切的开始,难道不是我引着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吗?

"我可以消失。"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老师,我保证,我可以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我——"

"够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把我后面所有的话全部切断了。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了。脸上的表情正在发生某种剧烈的变化——像是一面正在龟裂的墙,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你说你可以消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觉得你消失了就没事了?你觉得这件事是因为你发了一个该死的文件才变成这样的?"

我被他的语气吓住了,连哭都忘了。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悲伤的红——是某种被极度的压力、愤怒和绝望压缩到极限后,即将爆炸的红。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朝我走了一步。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了铁门上。"你在课堂上对老师性幻想。你处心积虑地给我发那些东西。你穿着那身该死的JK——"

他的声音在升高,每一个字都像砂纸一样粗粝地刮过我的耳膜。

"你用你那副天真无辜做伪装,你喊着'爸爸'把我一步步拖进来。我三十五岁了。我有妻子有女儿有工作。我他妈的——"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折叠桌上。啤酒瓶倒了,液体流了一桌面。

我缩在门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他会打我——我不怕他打我。我怕的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真的。也许我就是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也许我的"天真"真的只是一种更精致的伪装。也许从在课堂上湿透内裤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无意识地编织一张名为"纯洁"的网,把他死死地网在里面。

"老师……不是的,我是真的……"我的声音在打颤。我想继续说下去,可我说不出口了。我说我真的离不开你?我不是在火上浇油吗

"你打我吧。骂我也行。让你心里好受一些。都是我的错。你怎么……怎么惩罚我都行……"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如果我的痛能让他好受一点点,哪怕一点点,我愿意。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背对着我,肩膀的起伏幅度很大。然后他慢慢转过来,目光往下移——

他的视线停在了我的腿间。

我穿的是那件匆忙套上的深蓝色连衣裙。刚才蹲在地上哭的时候裙摆散开了。我没有穿内裤——太着急了,根本来不及穿。而那个玩具还在里面。弯柄的末端从裙子底下微微露出来,贴在我的大腿内侧。

他看到了。空气凝固了。他的脸上掠过了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表情——震惊、厌恶、愤怒,以及某种更幽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击中的恍惚。

"你就是这样来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耳语。但那种轻比他先前任何一句嘶吼都更让我毛骨悚然。

"连内裤都不穿。还带着这个。"他的目光钉在那截露出来的弯柄上,嘴角扯出一个完全没有温度的弧度。"我以为你说要消失?你是来消失的?还是来勾引的?"

"不是的……我——"

"你这种人。"他打断了我。"嘴上说着'对不起',身体诚实得让人恶心。你觉得哭两滴眼泪就可以了?你觉得说一句'都是我的错',然后穿成这样来找我,我就会心软?"

每一个字都是钉子。每一个字都在把我往地底下钉。

我想解释。我想告诉他——我是因为感觉到了那一下震动,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冲出来了。我不知道他的妻子发现了一切,不知道他住进了地下室,不知道他的世界已经塌了。我穿成这样不是来勾引他的,是因为太急太急了,急到一条内裤都来不及穿。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快要从眼眶里碎裂出来的眼睛——我把到嘴边的所有解释都咽了回去。

他不需要我的解释。他需要一个出口。

那些累积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绝望、自我厌弃、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这些东西在他体内像炸药一样堆得太满了,而我正好站在爆炸半径以内。如果我现在辩解,那些话只会变成新的引信。

我闭上了嘴。低下头。任由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