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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第35章 失联2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2,660 字

第二天下午,我没有去上课。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帘拉着,方芸去上她的舞蹈课了,整个房间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地砖上,慢慢地移动。我侧着身,看着那条光线发呆,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突然,体内的玩具毫无征兆地震了一下。极短的。微弱的。像是一个心跳——"咚"的一声,然后就停了。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炸开了。我低头看手机,时间显示14:15。

周二。下午两点一刻。文学导论课的课间。

是他。

我不知道这一下震动意味着什么——是他在清理手机的时候误触了?是在某个绝望的瞬间无意识地打开了那个和我连接的App?还是他就是想告诉我,他还在那头?

我不知道。但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我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连拖鞋都没穿。我环顾了一圈宿舍——我穿的是睡衣,旁边有一件旧T恤和短裤。衣柜打开,最上面挂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我脱下睡衣,一把扯下连衣裙套在身上,拉链都没拉到顶。

我穿上鞋就往外冲,冲到宿舍楼门口才想起来——我没穿内裤。玩具还在体内。

回去换?算了吧。如果他真的在学校,如果那一下震动意味着他出现了哪怕一秒,我就不能再等了。

从女生宿舍楼跑到文学院教学楼,正常走路要十二分钟。我用了不到六分钟。

六月初的下午阳光很烈,我跑得额头全是汗,连衣裙的裙摆在风里乱飞。因为没穿内裤,大腿内侧的皮肤在跑动中不断摩擦,体内的玩具随着每一步的冲击在里面微微位移,弯柄末端反复碾过最敏感的那一点——但我完全顾不上这些。我只有一个念头:去教室。找到他。

我冲到二号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门口时,上课铃早就响过了。我站在走廊里喘着粗气,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往里看——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那个代课的年轻女讲师。

是他。

顾深远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但那件衬衫皱皱巴巴的,像从什么地方胡乱抓出来套上的。他比我记忆中瘦了,衬衫的领口空荡荡的,锁骨的线条从布料下面凸出来。头发不像平时梳得一丝不苟——是潦草地向后拢了拢,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下颌线条比以前更硬了,像是瘦削把他脸上多余的东西全部削掉了,只剩下骨骼和皮肤。

他在讲课。

我贴在走廊的墙壁上,从玻璃窗的边缘往里看。他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正在白板上写字。字迹还是用力的、工整的,但写完一行之后他停了一下,拿笔的手垂下去,像是需要积攒一点力气才能写下一行。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节文学导论课。他回来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回来上这最后一节课了。

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推开了教室的后门。

阶梯教室很大,最后两排几乎没有人坐。我弯着腰溜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整个人缩在椅背后面。前面的同学都在低头记笔记或者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满头大汗、穿着皱巴巴连衣裙的女生从后门钻了进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沉的、有磁性的、不用麦克风也能送到最后一排的声音。但今天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了,带着一层沙哑的毛边。他在讲鲁迅的《野草》。"'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他念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从讲义上抬起来,扫过阶梯教室里一排排的面孔。那目光扫过我这一侧的时候,我本能地低下了头——但我知道,以最后一排角落的距离和光线,他不可能看到我。

他继续讲。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句子之间的停顿长了。以前的他讲课像弹钢琴,每一个重音、每一处留白都在精确的位置上。但今天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弹琴的人,手指还在正确的琴键上,但每按下一个音都需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

我看到他讲到某个段落时用手撑了一下讲台的边沿。动作很小,但我认出了那个动作——不是习惯性的倚靠,是身体在发出某种预警,而他在用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阻止自己倒下去。

他在强撑。每一分钟都在强撑。

我坐在最后一排,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最后十五分钟,他做了期末总结。"这学期我们从《色戒》走到了《野草》,从'爱欲'走到了'死火'。"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文学不负责给你答案。它负责告诉你,有些问题值得你用一辈子去问。"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能成功。"希望你们……都能找到自己的问题。"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的吱嘎声,同学之间的交谈声。有几个学生走到讲台前问问题,他一一回答着,语气温和而疲惫。我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等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讲台,他才开始慢慢地收拾桌上的讲义和马克笔,关掉投影仪。动作很慢——不是他平时那种从容的慢,是一个用完了所有电量的机器在执行最后几条指令的慢。

他拿起公文包,沿着教室侧面的通道朝后门走来。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他从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走了过去。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雪松木洗衣液的气息,而是酒精、烟草和好几天没换衣服的闷味混在一起的、另一种气味。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闻到过的、属于某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的气味。

后门打开又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等了五秒钟。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没有喊他。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怕他听到我的声音会跑得更快,也许是怕打破这种我单方面确认了他还活着的脆弱连接。也许是因为,刚才在教室里看了他半节课,我已经知道了一件事:他不好。他非常不好。而我不确定此刻出现在他面前,是会帮到他还是会让他更难。

我只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他下了楼梯,穿过一楼的走廊,从教学楼的侧门出去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平时——平时他走路是有节奏的,像他说话一样,每一步都知道要落在哪里。但现在,他的脚步拖沓而迟缓,像一个失去了内部节拍器的人。刚才在课堂上勉力维持的那层壳,一走出教学楼就碎了。肩膀垮了下来,背微微佝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

我隔了大约二十米跟在后面,控制着脚步声不要太大。他走出校门,沿着一条我不太熟悉的老旧街道往前走。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和几家关着门的小店。走了大概七八分钟,他拐进了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单元门。

我站在单元门外面。铁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我听到里面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不是上楼,是下楼。他在往地下走。

这栋楼有半地下室。

我等了大约十秒钟。等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等我听到了一扇沉重的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响。然后我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楼梯间很暗,有霉味和潮气。我顺着窄窄的水泥台阶往下走了半层,面前是一扇刷了灰绿色油漆的铁门。漆面已经鼓起来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我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冲出来。

我伸出手,推了那扇门。

没有锁。门"吱嘎"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