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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第七章

滨江暗渡 · Yulu · 8,633 字

  【价格收费处·办公室】时间:【周四上午九点四十分】

  定价方案终稿在价格收费处的收文筐里躺了整整七天。

  郭海每天早上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省发改委的价格监测系统,把滨江新区周边三个在售商业项目的成交均价拉出来做一张对比表。这张表他做了七份,每天一份,每一份的结论都一样:蔓菁地产报上来的定价方案里,商业配套的基准定价比周边均价高出百分之四点七。按照上次谈好的百分之五上限,四点七没超。但郭海在对比表最后一栏加了一行备注:若以成本加成法倒推,实际利润率可能高于申报利润率。

  这行备注是他在第七天早上加进去的。加了之后他把整份对比表和定价方案一起放进了报送马汉秋的文件夹,然后拿起座机拨了马汉秋的内线。

  “马主任,滨江项目的定价材料我整理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送过去。”

  “现在。”

  郭海拿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走廊上遇到投资处的一个年轻科员,对方冲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个微笑。他是马汉秋从价格收费处带过来的秘书,在这栋楼里待了两年半,跟每个处室的人都混得脸熟。他知道谁的办公室在哪,谁的茶杯用哪种茶叶,谁的习惯是先看数据再看结论,谁的弱点是看到红头文件就不敢质疑。这些信息他都记在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上,放在办公桌右手边第三个抽屉里,抽屉上了锁。

  马汉秋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跟贺振邦的办公室隔着三个门。面积比贺振邦那间大了三分之一,但采光不如,窗户朝北,上午的阳光照不进来,房间里常年开着日光灯。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价格监测报表,墙上挂着一幅全省价格监测网点分布图,旁边是市政府颁发的年度优秀公务员奖状,装裱在玻璃相框里。

  郭海敲门进去的时候,马汉秋正在翻一份省发改委刚下发的关于商品房销售价格备案管理的新文件。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左手食指压在纸面上跟着视线移动,颧骨上的法令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深。

  “马主任,滨江定价方案的材料整理好了。”郭海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对比表,用手指点了点最后那栏备注。“从报审到现在七个工作日,周边均价数据我已经连续跟踪了七天。蔓菁报的基准定价在百分之五上限以内,表面合规。但如果用成本加成法倒推,他们的实际利润率可能高于申报利润率。核心变量是建安成本的核算口径,他们在方案里把自己做的地下连续墙造价全部计入了成本,但这笔钱到底该按什么标准摊销到商业配套上,方案里没有说清楚。”

  马汉秋拿起对比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郭海的数据做得很细,每一项都有出处,每一个对比都有公式。这正是他用郭海的原因,三十二岁,会算账,会写材料,更重要的是会替他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转化成数据语言。数据不会被人抓住把柄,数据只会被人用来做决定。而做决定的人,是马汉秋。

  “建安成本的事,你先不要跟蔓菁沟通。”马汉秋把对比表放回文件夹。“先把材料放着,等施工许可证出了再说。”

  郭海点了一下头退出去了。马汉秋靠在椅背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施工许可证按汪副市长定调的时限应该今天出。一旦施工许可证出了,滨江项目就进入了不可逆的施工阶段。这时候再用价格备案卡它,企业的压力会更大,项目已经在开挖基坑,银行贷款利息每天在滚,不按期预售就意味着资金链断裂。所以他让郭海先把材料放着,等那边出了施工许可证再动手。这叫“等对方先落子,再封他的眼”。

  【住建局·质监站】时间:【周四下午两点十五分】

  韩春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滨江项目基础施工方案的审查意见初稿。质监站的三个专家都在意见书最后一页签了字,用词很谨慎,“方案总体可行,建议完善基坑监测方案后予以通过”。这意味着施工许可证可以发了,但附带了一项技术性整改要求。

  韩春生拿起笔在签发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手指微微发颤。三年前他在经开区住建局当局长的时候,有个公建项目基坑渗水,他不是直接责任人,却主动写了三页检查。那份检查的原稿他至今锁在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从那以后,他签批重大项目之前都会反复检查每一个签字栏,少一个专家的名他都不签。

  老韩把审查意见放在文件夹里,拿起座机拨了戚蔓菁的号码。

  “戚总,施工许可证今天下午出。你来拿。”

  戚蔓菁到住建局的时候,老韩已经让办公室把施工许可证的正本和副本都准备好了。浅绿色封面的硬纸证书,上面印着国徽和“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几个烫金大字。她把证书拿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到纸张的重量比预想的轻。这份证书让她等了整整三个半月,从七月到十月底,从发改委到规划局到市政府到住建局,每一个公章都是一道坎,每一道坎都有人在明处或暗处使劲。现在她把这份轻飘飘的纸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走出住建局大门的时候,她给贺振邦的小号发了一条:施工许可证拿到了。今天下午出的。老韩说基坑监测方案有个整改要求,但证先发,整改同步做。

  贺振邦秒回:汪副市长在市里开会,老韩不敢拖。恭喜。

  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句号之后没有空格了。

  戚蔓菁把证书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同时给沈斌打了个电话。

  “施工许可证出了。基坑开挖明天动。连续墙方案,立刻进场。”

  沈斌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背景音里有图纸翻动的声音和旋挖钻机的低鸣。

  【三江路·老居民楼下】时间:【周四晚上七点五十分】

  戚蔓菁上一次来这条街是三年前。那时她刚开始做东湖项目,晚上失眠就开车到三江路来,把车停在街边,摇下车窗,闻着路边烧烤摊飘上来的孜然和炭火味。有时候她会下去吃一碗馄饨,不放辣椒,多放紫菜。三江路是江城为数不多还没被拆迁的老街区,九十年代建的多层住宅楼挤在马路两侧,一楼是商铺,二楼以上是住户。馄饨摊对面那栋灰白色马赛克贴面的老居民楼,就是她出生的地方。六岁以前她跟外婆住在这里,外婆在阳台上养了一排月季花,每年春天开得满阳台都是粉红色。

  后来外婆去世了,房子给了舅舅。再后来舅舅把这套房子卖了,卖给了谁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偶尔回来看看,看看街角那棵泡桐树还在不在,看看楼下早餐店的豆浆还是不是两块钱一碗。

  今晚她不是来吃馄饨的。今晚她需要一个没有贺振邦、没有发改委秘书、没有任何人看着她、端着她、喊她戚总的地方。施工许可证拿到手了,枯水期的基坑开挖可以抢在十一月初动工,连续墙方案的工期倒排出来正好能赶在春节前封底。这是她在滨江项目上取得的最大实质性胜利。但价格备案那一关还没过去,马汉秋那里还在磨刀,郭海的七份对比表她不知道具体内容,却完全能猜到大致走向。马汉秋在等什么她知道,在等她开工之后不可逆转了再动手。

  她把车停在馄饨摊旁边,要了一碗馄饨,不放辣椒,多放紫菜。馄饨摊的老板娘还是原来那个,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但手还是那双老手,用竹签子挑起肉馅往馄饨皮上抹的速度一点没减。老板娘不认识她了。六年过去了,她从当年那个加班到深夜跑下来吃一碗馄饨的年轻地产策划,变成了双手攥着十七亿项目的戚总。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她用勺子舀起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手机在兜里震动,贺振邦的小号发了一张照片。她点开一看,是茶几上那盆新买的绿萝,藤蔓比上次长了一截,叶子油绿油绿的,盆土是湿的。

  下面附了一句话:今天浇了水。叶子没黄。

  戚蔓菁把嘴里的馄饨嚼完咽下去,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回了一条:好。再养半个月带我去看。

  窗外,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工人骑着电动车从馄饨摊前面经过,后座绑着一个工具箱。远处有挖掘机的引擎声从滨江新区的方向隐隐传过来。沈斌的队伍今晚在进场,基坑开挖明天正式开始。

  【发改委·电梯间】时间:【周五下午三点四十分】

  贺振邦从十二楼坐电梯下楼,手里拿着滨江项目价格备案的跟进材料。电梯在六楼停了一下,门打开,郭海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贴着价格收费处的标签。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贺主任。”郭海先开口,走进来站在电梯的另一侧。

  “郭秘书。去几楼。”

  “一楼。去档案室调几份资料。”郭海按了一下关门键。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镇流器嗡鸣声。

  “价格方案的事,”贺振邦先开口,“马主任那边有没有什么初步意见?”

  郭海推了一下黑框眼镜,镜片反了一小片白。

  “还在审。马主任对成本核算口径有些疑问,先做内部研究。”他用的词是“研究”,不是“审核”。研究没有时限,研究意味着在等。

  电梯到了四楼,又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处室的副科长,抱着文件等电梯,看到里面是贺振邦和郭海,犹豫了一瞬没有进来,冲两人点了个头退后半步。电梯门重新关上,数字继续往下跳。

  “滨江项目昨天拿到施工许可证了。基坑开挖今天进场。项目已经进入不可逆施工阶段,价格备案如果在预售节点上卡住,对整个项目资金链影响很大。”贺振邦的语气是公事公办,“汪副市长上周调研的时候也在会上说了,价格备案要及时跟进。”

  郭海用没有拿文件夹的那只手推了一下眼镜。

  “马主任也注意到了汪副市长的指示。价格备案这边我们正在抓紧往前推。只是商业配套定价涉及的因素比较杂,需要一点时间把数据做扎实。审计局回头看的时候,备案依据不清,是发改委的责任。”他顿了一下,“马主任说贺主任您的意见他很重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郭海等贺振邦先出去才跟出来。贺振邦往大门走,郭海往档案室方向。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拐进楼梯间,拿出手机拨了马汉秋的号码。

  “马主任,刚才在电梯里碰到贺主任了。他提到了滨江项目价格备案的事,问我们有没有初步意见。”

  电话那头的马汉秋正在办公室里翻文件,保温杯里的茶水已经喝得只剩茶叶根。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还在审。马主任对成本核算有疑问。他好像有点着急,主动提了汪副市长调研时的话。”

  “他急什么。急说明有鬼。”马汉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成本核算那块你继续把数据做扎实,尤其是地下连续墙的造价分摊。另外再查一下东湖的账。东湖项目当年也是贺振邦审的立项。如果东湖的价格备案和滨江一样,‘时间差’就不是孤例。”

  “明白。”

  郭海挂断电话靠在楼梯间墙上。东湖项目,三年前竣工的住宅盘,也是蔓菁地产开发的。他做价格对比表的时候曾经调过东湖的备案数据,没仔细看,只是作为周边项目价格参考放进均价里。现在马汉秋让他查东湖的账,查的不是价格,是时间线。

  【戚蔓菁住处·滨江新区】时间:【周六晚上八点十九分】

  戚蔓菁的门是虚掩的。贺振邦推开门的时候发现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拖鞋,深灰色,新的,标签还没剪。她上次说每次来他那里都没有合脚的拖鞋,于是她自己买了一双放在自己家里,给他用。

  厨房里飘出来的不是番茄炒蛋的味道,是鸡汤。老母鸡炖的汤,放了枸杞和红枣,用砂锅小火煨了三个小时,鸡油在汤面上凝成一层金黄色的薄膜。戚蔓菁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撇浮油,身上穿的是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脚上趿着一双跟她同款的绒毛拖鞋。她听到门响没回头。

  “拖鞋在鞋柜上。自己换。”

  贺振邦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两片姜。他站在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腰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头顶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木调香水,是超市买的普通洗发水,椰子味的。浅灰色家居服松松地罩在她身上,家居服下面穿的是无钢圈的棉质内衣,乳房在没有束缚的状态下自然下垂,家居服胸前有两个浅浅的凸点。

  “施工许可证拿到了。基坑开挖也进场了。马汉秋那边,价格备案有什么动静?”戚蔓菁把砂锅盖子盖上,用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转身面对他。

  “马汉秋在查成本核算。郭海做了七份对比表,每一份都把摊销比例作为变量在算。他们在等技术层面找突破口。”贺振邦靠在橱柜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要知道。但我不想让你想太多。”

  “什么事。”

  “郭海今天下午去了档案室。调的是东湖项目三年前的价格备案原始材料。”

  戚蔓菁擦灶台的手停住了。

  “东湖。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目前应该只是调档。东湖的价格备案是合规的,这点不用担心。但他在查时间线,从立项到价格备案间隔多长时间,每一个环节的时间差。他在找能把你的价格备案和你的立项联系起来的东西。”

  “也就是说,郭海在找我和你之间有私交的证据。”

  “他找不到。我们之间没有交易记录,没有利益输送,审批流程和价格备案全部是在发改委体制内按规定限时完成的。但他在心里已经认定有事,现在只差证据,或者说,只差一份可以交到审计局桌上、看起来像证据的材料。”

  戚蔓菁沉默。灶台上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她转过身去把燃气灶火关小,用抹布垫着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汤色。鸡汤熬到米白色,鸡骨头都酥了,香味从砂锅口溢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放下盖子转头看着贺振邦。

  “如果有一天他拿到想要的东西送给审计,最后查出来我们之间没有金钱往来、没有利益输送、一切程序合法合规,那会是怎样的结论,作风问题,你被免职,我被失信联合惩戒。两个人都身败名裂,但没有人进监狱。”

  “所以最好的防守,是让价格备案尽快走完程序、正当地落地。只要价格备案出了正式意见,程序上就没有可查的空间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程序,把每一步都走合规、走完整、走成铁案。”

  “那我明天让秦睿提前发稿。汪副市长调研之后本来就要做宣传报道,趁现在风平浪静先把正面报道铺出去。让马汉秋知道,他如果在价格备案上卡蔓菁地产,同时也要面对舆论的压力。”

  贺振邦点了一下头。砂锅盖子的蒸汽声在厨房里有节奏地一鼓一停。戚蔓菁靠在灶台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厨房里温暖潮湿的鸡汤味。窗外滨江新区的灯光一如既往安静地铺向远处江面。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晚没吃饭吧。”戚蔓菁问他。

  “没吃。”

  “那先吃饭。鸡汤好了。”

  她把砂锅端到餐桌上,又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白饭、一盘清炒时蔬和一份卤牛肉切片。贺振邦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摆碗筷。餐桌不大,铺着一块浅灰色亚麻桌布,中间放了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两支雏菊。这个场景让贺振邦想起了自己在翠庭苑那个餐桌上的一碗凉透的面条。

  戚蔓菁把一碗鸡汤推到他面前。汤是清的,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珠,两块鸡腿肉沉在碗底。贺振邦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很鲜,不是味精的鲜,是炖了三个小时后从骨头里熬出来的那种厚实的鲜。他喝完一碗,她又给他盛了一碗。

  两个人吃完了两碗饭,一锅鸡汤喝掉了一大半。贺振邦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戚蔓菁在客厅擦桌子。擦到茶几的时候,他甩干手上的水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低头把嘴唇压在她额头上。

  “每次你来我那里,都是在照顾我。”

  “是我不放心。”

  他吻她。吻从额头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角那颗痣,然后停在嘴唇上。不是用嘴唇碰嘴唇,是含住她的下唇,用舌尖轻轻扫过去。她的嘴唇上有鸡汤淡淡的油脂味和盐味。她没有闭眼睛,他也没有。

  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她家居服的下摆伸进去,手掌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她的腰侧肌肤温暖干燥,腹外斜肌在掌下微微收紧。他的手顺着腰线往上滑,家居服被他的手腕撑起来露出一截腰腹。他的手指摸到她无钢圈棉质内衣的下缘,没有再往上,只是停在她肋骨上,感受她呼吸的起伏。

  她把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手指从他后腰伸进去,指腹贴在他后腰两侧的竖脊肌上。他的肌肉在她手指触碰下本能地收缩了一下。这里是他的敏感点,后腰两侧,腰窝往上一寸的位置。她之前在水云间淋浴间里用指尖划过这里,那次他的腹肌就猛地往内收缩,阴茎在她手里跳了一下。这次她用指腹压住这个位置,顺时针慢慢揉。

  贺振邦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他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在她颈动脉上。她的脉搏在他嘴唇下跳动,频率跟鸡汤在砂锅里沸腾的频率差不多。他把她拦腰抱起来往卧室走,她的腿盘在他腰上。浅灰色家居服在移动中被蹭得往上卷,露出大腿外侧的弧线。他的手托着她臀部,她的臀线在他手掌里撑出一个饱满的弧度。

  卧室的窗帘没拉。滨江新区的夜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灰色床单上画出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和一支护手霜,芦荟味的。他把她放在床上,低头看着她。浅灰色家居服的领口歪向一侧,锁骨窝里积着一小片阴影。他自己脱了衬衫、皮带、裤子,动作不慢,但每一件都脱得很从容。

  戚蔓菁把家居服从头上撸下去,无钢圈内衣也一并脱了,两个乳房在暖黄色的光影里晃了一下。棉质内裤褪下去,扔在床边的地毯上。

  她的身体在逆光里显出三十六岁女人独有的丰腴。乳房的弧线在侧卧时微微往腋窝方向铺开,腰线从肋骨到髋骨过渡得流畅饱满。阴毛还是修剪成倒三角形,在逆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她曲起一条腿侧躺着看他。眼神里没有了上次那种“保持距离”的忧虑,也没有了在水云间月光下那种主导的进攻性。今晚她的眼神是松软的,像一锅煨了三个小时的鸡汤的热气。

  贺振邦俯下身含住她的左边乳头。舌尖绕着乳晕画圈,乳头在他嘴里迅速硬化,从柔软的深褐色肉粒变成一颗硬挺的深褐色石子。他换到右边,左手托着左边乳房下缘轻轻揉捏。他的手因为长期翻文件,指腹磨出了薄薄的茧,茧面在她乳晕和乳头之间反复摩擦,硬茧磨过柔软乳头根部产生类似细砂纸打磨的酥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插进他后脑勺头发里。手指从头发滑到他后颈,按在他后颈发际线的位置,轻轻揉。他不是在进攻她,她也不是在主导,像两个平常夜晚依偎在一起的爱人,肌肤贴着肌肤,呼吸打在对方皮肤上,节奏慢慢变得同步。

  他的嘴唇从乳头往下移,舌尖滑过胸骨、滑过肚脐,停在小腹下方阴毛修剪线的边缘。手指拨开大阴唇,阴蒂已经从包皮里探出半颗米粒大的头。他用舌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大腿内收肌立刻抽了一下。但他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反复舔直到她高潮,今晚不是前戏的集合,今晚是做爱,真正的、完整的做爱,从舌尖开始,一路慢到舌尖结束。

  舌尖在阴蒂上轻轻扫了几下,她的小腹在光影里微微起伏。他的拇指在她阴道口蘸了一圈黏液,然后把中指慢慢插进去。阴道里面湿热紧致,刚进去的时候阴道壁还有点收,几秒之后就放松了,裹上来的力道恰到好处。手指在G点上轻轻压着,他同时用舌尖维持对阴蒂的轻触。阴蒂越来越硬,阴道壁开始轻微收缩。

  戚蔓菁的呼吸乱了,不是激烈的喘不上气,是那种从丹田深处被缓慢瓦解的乱。她曲起的那条腿往下滑了一点,膝盖内侧蹭在他肩膀上。

  “别停了。进来。”

  她的声音很正常,没有断成碎片也没有压抑,就好像在说鸡汤可以喝了。她把腿分开绕在他腰两侧。他扶着阴茎对准阴道口,龟头撑开阴唇,慢慢插进去。阴道壁在他进入时温柔地松开,然后裹上来。整根没入,进去之后他停了一小会儿,让她适应,也让自己感受她里面的温度和湿度。然后他开始动。

  抽送的节奏不是三浅一深,也不是深插快抽,而是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温柔舒缓的节奏。他在找的不是让她最快到达高潮的角度,而是两个人最舒服的角度。每一次插入都退到龟头处再慢慢推进,龟头擦过阴道前壁时她能感觉到每一寸血管的搏动;每一次退出都尽量退到只剩冠状沟在阴道口。床垫在两个人的节奏下轻轻晃动,不是那种剧烈的弹簧疲劳声,而是像一锅小火慢煨的汤在砂锅里发出微弱的咕嘟声。

  她的手指搭在他后背竖脊肌两侧,没有抓,只是搭着,感受他每一次抽送时背部肌肉的收缩和舒张。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在她的颈动脉上,能感觉到她脉搏的每一次跳动。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皮肉轻轻拍击和床垫微弱的声响。

  缓推慢退,慢到近乎静止。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身体里面慢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不想让今晚只是又一次高潮的叠加。马汉秋在查他们,郭海在档案室里翻东湖的旧账,价格备案还在悬着,保持距离是眼下唯一的安全策略。但今晚这里,在她租的这间公寓里,在这个两个月前还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里,他们是一对普通的恋人,在周六晚上做爱,喝一碗鸡汤,把彼此的呼吸频率调整到同步。

  节奏在缓慢加速。不是刻意的爆发,是高潮在身体里面慢慢蓄满然后自然溢出。她的阴道壁开始无规律地收缩,不是那种剧烈失控的痉挛,是温柔的、一波一波轻轻的吮吸。她的呻吟也不是那种被快感碾碎的碎片,而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细长净匀的尾音。

  “嗯,”她从鼻腔里漏出一声细长净匀的尾音,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收拢。

  贺振邦感觉到自己的精囊开始收缩,输精管在有节奏地蠕动。他没有加速,维持着原来舒缓的节奏。在她射精前约十几秒,她先行抵达了高潮,不是浪涌式的剧烈痉挛,是缓慢的、持久的、温和的收缩。阴道壁像一张柔软的嘴,一口一口轻轻吮吸他的阴茎,从根部一路往上。

  在她收缩最密集的那几下里,贺振邦也释放了。精囊收缩,第一股精液打在阴道深处,冲击力比平时温和,但持续时间更长。第二股,第三股,精液在阴道里缓慢弥散开来。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吸声,他的闷哼和她的尾音在床头板反射回来,混在一起。射完之后他没有马上退出来,停在她里面,阴茎被高潮后的余震一下一下轻轻吮着。

  他低头看她的脸。她闭着眼睛,眼角没有泪,嘴角那颗痣微微上提,是笑的弧度。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丝贴在太阳穴上。

  安静了几分钟。她先开口。

  “鸡汤。还在灶台上。”

  “我去关火。”

  贺振邦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精液从阴道口缓缓往外淌,在深灰色床单上印下一小块湿痕。他光着脚走到厨房关掉燃气灶,砂锅盖子已经不跳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鸡油。他从厨房里拿了两条热毛巾出来,一条给她擦大腿内侧,一条自己擦了擦身上。然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窗外滨江新区的夜景还是一如既往安静地铺到江面尽头。

  “以后如果能公开在一起,我要在你那间公寓里养十盆绿萝。把那间出租屋变成我们家。”戚蔓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贺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们家,这三个字。我很久没说了。”

  “那就学着说。”

  窗外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慢慢驶过,船灯在夜色里划出橙黄的光弧。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指腹从他的眉心慢慢滑到太阳穴。窗外货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