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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第八章

滨江暗渡 · Yulu · 1.2万 字

  【发改委·马汉秋办公室】时间:【周一上午十点十四分】

  郭海把东湖项目的档案袋放在马汉秋桌上时,封口的棉线已经拆开了。档案袋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出了白印,侧面盖着档案室的红色归档章。他在档案室待了一个周末,把东湖项目从立项到价格备案的全部流程文件逐页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拍了照,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马主任,东湖的账查完了。”郭海把一份自制的时间线对比表摊在桌上。两张A3纸并排粘在一起,左边是东湖项目三年前的审批时间线,右边是滨江项目今年的审批时间线。两条线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红色是立项,蓝色是规划许可,绿色是价格备案,黄色是施工许可。

  “结论是什么。”

  “时间差。不是孤例。”

  郭海的食指压在两张纸中间的空白处。

  “三年前东湖项目,从发改委立项到价格备案初审意见出具,间隔二十三个工作日。这个时间在当时同期三个住宅项目中是最短的。另外两个项目的备案分别用了三十五个和四十一个工作日。今年的滨江项目,从立项到价格方案报审,只隔了七个工作日。如果把初审意见出具的时间也算上,预估不会超过十五个工作日。比东湖还快。”

  马汉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轻轻转了一圈。他没有看郭海,在看墙上那张全省价格监测网点分布图。

  “东湖项目当年的立项审批人也是贺振邦。价格备案审批人是老处长,去年退休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价格收费处的老人说,当年东湖的价格备案方案第一次报上来的时候有几个数据不合规,当天晚上老处长在单位加班改材料,第二天早上就把初审意见签了。我查了加班登记表,老处长加班那天,贺主任也在办公室。门禁刷卡记录显示,两人进出时间高度重合。”

  马汉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门禁记录保留多久。”

  “三年。东湖的门禁记录刚好过了保留期限,原始数据已经被覆盖了。但加班登记表是纸质档案,老处长签字的那张还在档案室。”

  “纸质档案先不要动。动了就惊了蛇。先把两份时间线对比表整理成内部研究报告,标题不要写‘调查’,写‘价格备案流程优化建议’。结论不要写贺振邦,写‘个别项目存在审批时限异常缩短的现象’。送审计局备查。”

  “明白。”

  郭海把东湖档案袋重新封好,棉线在封口上绕了三圈。他站起来准备走,马汉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你侧面跟蔓菁地产那边接触一下,就说价格备案的意见初稿已经拟好了,让他们周三过来当面沟通。记住,只沟通,不谈结论。我要看戚蔓菁的反应。”

  【蔓菁地产·总裁办公室】时间:【周二下午两点五十分】

  郭海的电话在下午准时打到了戚蔓菁的办公室座机上。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客气而年轻的调子,好像周一上午在马汉秋办公室里翻东湖旧账的那个人不是他。

  “戚总,滨江项目商业配套定价方案的初审意见初稿我们这边拟好了。马主任的意思是周三下午请您过来当面沟通一下,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好的,周三下午几点?”

  “三点。价格收费处小会议室。”

  挂断电话之后戚蔓菁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她把郭海的话在脑子里逐字拆开:初审意见初稿拟好了,细节需要确认,当面沟通。如果他真的只是要沟通细节,可以直接在电话里说,或者在邮件里附上修改意见。但他选了“当面沟通”。这意味着要谈的不是细节,是别的。

  她拿起手机给贺振邦的小号发了一条消息:郭海约我明天下午三点去价格收费处。说是沟通定价方案细节。

  贺振邦没有马上回。过了大约四分钟,消息来了:

  “别带沈斌。一个人去。他说什么你都听着,不要反驳,不要解释。如果问到东湖项目,就说东湖的价格备案是按规定走的,其他一概不知。记住,他不是在跟你沟通定价方案。他是在替马汉秋记录你的反应。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每一句多余的话,都会被写进备忘录。”

  “明白。”

  戚蔓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滨江新区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分明,远处江面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发出来的。她脑子里反复在转贺振邦最后那两句话:你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写进备忘录。这不是沟通,这是审讯。

  【发改委·价格收费处小会议室】时间:【周三下午三点整】

  会议室很小,只有一张长桌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行公式,大概是上次处室内部讨论定价模型时留下的。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线从磨砂玻璃里透进来,灰蒙蒙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郭海已经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戚蔓菁报上去的定价方案终稿,另一份是他自己做的成本核算对比表。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黑框眼镜擦得很干净,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到戚蔓菁进来时弯了一下。

  “戚总,请坐。马主任临时有个会,让我先跟您沟通。”

  谎话。马汉秋根本就没打算来。他从一开始就让郭海当白手套。

  戚蔓菁在郭海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她今天穿的还是藏青色西装套裙,领口系了一条灰色丝巾,脸上的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这是她见郭海的标配,“不谈私事”的装扮。

  “戚总,定价方案我们处里认真研究了。整体框架没问题,百分之五的上浮空间也符合上次沟通的共识。但有一个技术性问题需要您这边配合解释一下。”郭海翻到成本核算对比表第三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地下连续墙造价。你们把全部造价都计入了商业配套的建安成本,地下连续墙受益的是整个项目,包括住宅部分和商业部分。按照成本分摊原则,这笔造价应该按可售面积比例在住宅和商业之间分摊。如果按这个口径重新核算,商业配套的实际建安成本会下降大约百分之十二。”

  戚蔓菁接过对比表看了一眼。郭海的算法是把地下连续墙总造价除以总可售面积,得出一个平米单价,分别乘以住宅面积和商业面积,得出各自应分摊的成本。按这个算法,商业配套分摊到的连续墙成本只有原来的六成。

  这意味着她的利润率会被人为提高。利润率一高,马汉秋就可以说她暴利,就可以压她的定价。

  “郭秘书,这个算法很合理。”戚蔓菁把对比表放在桌上,语调很稳。“但我需要跟财务部和造价顾问确认一下,看地下连续墙的成本结构是不是有更合理的解释。给我两天时间,周五之前我书面回复。”

  “当然可以。这个不急。”郭海的笑还挂在脸上,但他说“不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第三下。不急是真的不急。他今天的目的不是让她改账。他今天的目的,是接下来这句话。

  “另外还有个事。我们在整理滨江项目定价材料的时候,顺便调了贵公司三年前东湖项目的价格备案档案,作为同期同类项目的参考。结果发现东湖的备案时间,比同期其他项目快了不少。从立项到备案,只用了二十三个工作日。当时发改委这边的审批负责人,正好也是贺主任。”

  来了。东湖。贺振邦预判的没错。

  戚蔓菁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水。喝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秒,这一秒不是犹豫,是控制,控制自己的手不要在纸杯上捏出褶子。

  “东湖项目的价格备案是按照当时的价格管理规定正常报审的。发改委出了正式备案意见,审计和纪委都没有提出过异议。”她的语气不变,说完把纸杯放回去,杯底在桌面玻璃上轻磕了一下。

  “我们不是质疑东湖的合规性。只是想了解一下,当年从立项到备案,时间线比同期项目短了将近一半。这个效率在当时的流程条件下,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可能需要问当时负责审批的发改委经办人。我作为企业方,只能确认我们提交的材料是完整的、合规的。至于发改委内部用了多长时间、怎么批的,不在我的知情范围内。”

  郭海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些什么。写完之后他抬起头,还是那种客气而年轻的笑,话题转回了价格方案,又讨论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十五分钟后结束。

  戚蔓菁走出价格收费处的大门,高跟鞋踩在发改委走廊的地砖上。她没有回头看郭海有没有在门口目送她。这不是一场关于数据的对话,是一场关于过去的对话。东湖的时间线已经被挖出来了,滨江的时间线也在他们手里。两份时间差摆在一起,就是他们想织的网。

  【蔓菁地产·总裁办公室】时间:【周三下午五点半】

  从发改委回来之后戚蔓菁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她把郭海刚才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然后把东湖项目当年的全套审批文件从档案柜里翻出来,一页一页摊在桌上。立项批文、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价格备案意见书。每一页都盖着红章,每一页都合法。

  但郭海问的不是合法性。他问的是速度。二十三天的速度。

  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贺振邦的办公室内线。

  “你下来了?”戚蔓菁接起来直接问。

  “下来了。去食堂吃了个晚饭,刚回办公室。”贺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沙沙声。“郭海下午跟你沟通的内容,马汉秋傍晚找曹主任的时候已经透给曹主任了。他说价格收费处在做内部流程优化研究,调了一些历史项目的审批数据,发现滨江和东湖两个项目的审批时间存在异常缩短现象。他提的是现象,不是结论。但‘异常’两个字已经写进内部研究草稿了。”

  “曹主任怎么回的。”

  “曹主任说价格备案审批时限属于处室自行优化范畴,历史项目的审批效率提升是好事,不要因为效率高就觉得有问题。暂时挡回去了。但马汉秋的研究草稿不是给曹主任看的,是留着给审计局的。”

  戚蔓菁沉默。马汉秋没有因为曹国良的阻止就停手,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向。价格备案审批时限异常,这个措辞比“后门”更隐蔽,也更致命。审计局不会查企业,只会查审批流程。一旦立案调查,贺振邦就要面对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审批的两个项目都比别的项目快?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贪污证据,只需要找出“不合理”就够启动纪律审查了。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一步,是在马汉秋把那份内部研究正式提交审计局之前,把价格备案的正式意见先出了。只要正式意见出了,你那边就算翻篇了。审计局即便回头看,看到的是合法合规、程序完整、时限正常的已审批事项。”

  “价格备案正式意见什么时候能出?正常情况下还要多久?”戚蔓菁问。

  “按正常流程,初审意见沟通之后正式意见出具还要七到十个工作日。但有一种情况可以加速:企业提出书面申请,说明项目预售节点紧迫、资金回笼压力大,申请发改委加快价格备案审理。这份申请抄报市政府办公室。一旦抄报市政府,价格收费处就不好意思拖,拖了会被理解为不响应市里重点项目推进的大方向。”

  “书面申请,今天能发。”

  “不要今天发。”贺振邦的声音沉了半拍。“等郭海把刚才沟通的内容形成书面沟通纪要发给你之后你再发。这样你的申请理由就有了‘经发改委价格收费处沟通指导后价格方案已趋完善,申请尽快出具正式意见’。把他们的沟通纪要变成你的加速理由,让他们搬石头砸自己脚。”

  戚蔓菁握着话筒的手指松开了。贺振邦说的是对的。不是硬刚,是借力。把郭海的“沟通”变成她的“程序”。

  【戚蔓菁住处·滨江新区】时间:【周四晚上九点三十分】

  郭海的沟通纪要在周四上午发到了戚蔓菁的邮箱。下午戚蔓菁的加速申请就发到了价格收费处,抄送了市政府办公室。晚上贺振邦过江来了她的公寓。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袋子里有鸡蛋、番茄、青菜、面条、一瓶生抽、一管新的护手霜,还有一小袋花土。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从袋子里掏出那袋花土,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把花土倒进那盆绿萝的花盆里,用手指把土压实,浇了半杯水。

  “今天打电话给我的人说了,绿萝叶子尖发黄是缺肥。花土换了,浇了水,再晒两天太阳应该能缓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还蹲在茶几旁边,手指上沾着花土的碎屑。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领带解了,眼镜框滑到鼻梁中间。他蹲在地上给绿萝换土的样子,跟他在党组会上汇报项目时那种沉稳精确的语调,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戚蔓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从背后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白衬衫能感觉到他后背的体温。她双臂环绕着他,手掌贴在他胸口两侧的肋骨上。

  “我们有麻烦了,对不对。郭海查了东湖,马汉秋写了个内部研究报告,提到了你和我之间不正常的时间差。这份报告迟早送到审计局,一旦立案,你的事业和我的公司就都等着被查。”

  “最坏的情况是,几个月后审计局正式立案,纪委介入。我停职。价格备案暂缓。预售许可证延期。银行看到这个信号会收紧贷款。项目资金链断裂。你被迫转让股权。”贺振邦转过身来面对她,膝盖跪在地板上,跟她面对面。“但如果价格备案在这几天之内落地,最坏的情况就不会发生。”

  “你的意思是,只要价格备案这几天能出,后面那些就都不会发生。”

  “对。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戚蔓菁把茶几上那盆刚换了土的绿萝推到一边,自己靠进他怀里。她坐在他腿上,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压在地毯上,把茶几腿挤得往旁边移了两厘米。他的手臂扣住她,像救生圈扣住溺水的人。

  “如果最后真的事发了,你后悔吗。”戚蔓菁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贺振邦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频的嗡鸣和窗外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

  “我这辈子做了二十年公务员,签了无数个文件,开了无数个会。从来没有一个人蹲在我茶几旁边帮我给绿萝换土。就冲这个,不后悔。”

  戚蔓菁从他怀里抬起头。丹凤眼里的血丝还没退,但嘴唇已经在往上翘了。

  “你是说,你二十年白活了。”

  “二十年白活了。”

  她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面前这个男人,四十八岁,鬓角白了三分之一,指关节有干裂的血口,在家里只吃一碗凉透的面条。但那盆绿萝的叶子今晚是油绿的,盆土是湿润的,茶几上还摆着他刚买的护手霜。

  她把他从地毯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走进卧室,把他推到床边坐下。窗帘刚拉上,只留了一条缝。她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着他的脸。他仰头看她。她把他衬衫的扣子解开,不是快,是慢。一颗一颗。每解开一颗,手指就顺着露出来的皮肤往下滑,从锁骨滑到胸肌,从胸肌滑到腹直肌。她低头吻他的额头、眉心、鼻尖、嘴唇、下巴、喉结、锁骨、胸骨、肚脐,一路往下。解开皮带的时候嘴唇没有离开他的皮肤。含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指腹按在她头皮上。她含得很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吞咽反射的轻微闷响。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转了个身轻轻放在床边,自己站起来低头解裤链。他抬起她的腿,小腿放在肩膀上,膝盖压在她自己乳房旁边。阴茎进入的时候她没有闭眼睛,她看着他。她看着龟头没入大阴唇、撑开阴道口,看着阴茎体被阴道壁一寸一寸吞进去。进入到底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很轻的气息,他的往下沉,她的往上飘,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圈里轻轻叠在一起。

  他开始抽送。节奏很慢。每一次都退到龟头,每一次都等她的阴道壁重新松开,再推进去。慢到能感觉到阴茎上每一条血管的搏动,慢到能分辨她阴道壁褶皱的方向,慢到每一次宫颈口被龟头轻轻触碰时她的小腹肌束都会在皮肤下轻轻跳一下。她伸手摸他的脸,指腹从他的眉骨划到颧骨,划到嘴唇。他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舌尖在指腹上轻轻舔过。

  “以后如果公开了,我要每天晚上都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在她身体里轻轻顶了一下。“我觉得可以。到时候再养一阳台绿萝,把你那间出租屋变成我们的家。”

  “那你要学会做番茄炒蛋以外的菜。至少学会煲汤。鸡汤,排骨汤,莲藕汤。我一个一个教你。”

  “好。”

  “还有你那个翠庭苑,地毯换掉。灰色的太暗了,换一块暖色的,米色或者橘色。”

  “好。”

  “还有,以后不许加班到十点才回家。七点之前到家。我给你留饭。”

  “好。”

  他的节奏开始慢慢加快。不是激烈的爆发,是高潮在身体深处蓄满之后自然的溢出。她的阴道壁开始轻轻收缩,不是痉挛式的剧烈失控,是温柔的、有韵律的收缩。抽送的节奏和收缩的韵律慢慢重合,两个人的身体在深灰色床单上轻轻起伏。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颈动脉上,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频率从八十升到一百,再升到一百二。

  她的手指攥在他后背肩胛骨的皮肤上,指甲陷进斜方肌。呼吸碎成不成节奏的气声,丹凤眼半闭,眼睫毛上有细密的水珠。

  “快到了。”

  贺振邦加速了最后数十下。节奏从温柔的起伏变成密集的冲刺,床垫弹簧发出连续的轻微挤压声。她的身体在他的冲刺下往后滑了一点,他用手臂垫在她腰背下把她托回来,让两个耻骨贴得更紧。阴蒂在抽送中被阴茎根部皮肤反复摩擦,从黄豆大胀成花生米大。

  她先到的。阴道壁开始剧烈收缩,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吮吸,是高潮到来时不受控制的痉挛。盆底肌群、肛门括约肌、大腿内收肌同时收缩,腹直肌在皮肤下快速跳动。眼泪从丹凤眼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朵里。呻吟从鼻腔漏出来,不成调,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音。

  贺振邦在她收缩最密集的那几下里也释放了。精囊收缩,一股接一股精液打在她阴道深处。两个人同时从喉咙口发出长长的呼气和闷哼。射完之后他停在她里面,很久没动。

  窗外夜色已深,江对岸灯光还是一如既往拖成金黄色的倒影。他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呼吸频率在慢慢同步回落。过了很久他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精液从她阴道口缓缓淌在深灰色床单上。他下床去厨房拿热毛巾,回来帮她擦大腿内侧,手指隔着温热的毛巾轻轻擦过她阴唇。

  “其实我觉得,”戚蔓菁说,“你以后不一定要做到厅级。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你不用非得一个人扛所有东西。你扛了二十年,够了。以后我们两个人扛。我的公司就是你的退路。”

  贺振邦把温热的毛巾贴在她大腿内侧,手掌的温度透过毛巾渗进皮肤。沉默了很久。他把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擦。

  “我的退路是你。公司不是我的底气,你才是。你是第一个问我退下来之后怎么办的人,也是第一个把绿萝放在我茶几上的人。”

  窗外江风轻轻吹过,货船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卧室里安静了很久,能听见床头柜上闹钟细不可闻的滴答声。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嘴唇贴在他锁骨中间。

  “等马汉秋这件事过去了,你陪我回一趟三江路。”

  “回老房子?”

  “不是老房子。是楼下那家馄饨摊。我小时候外婆带我吃过。那个老板娘能把馄饨皮擀得透光。我想带你去吃一碗,不放辣椒,多放紫菜。”

  “好。我陪你去。”

  窗外江对岸的灯光在他们身上画了一道道暖黄色的线条。两个人躺在一起,被子只盖到腰际。过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个人同时开口。

  “以后,”

  两个人都停了。又同时笑了。

  窗外汽笛声又响了一声,更近了一点。

  【发改委·党组会议室】时间:【周一上午九点】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曹国良主持召开党组扩大会议。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党组成员和列席的处室负责人。贺振邦坐在右侧第二个位置,面前摆着滨江项目价格备案的进展情况汇报材料。马汉秋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一份材料,封面写着《关于优化商品房价格备案流程的内部研究报告(征求意见稿)》。

  两份材料,相对而坐。

  曹国良按照惯例先通报了近期市政府的工作要求和各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然后轮到各处室汇报分管工作。轮到价格收费处时,马汉秋把那份内部研究报告翻开。

  “根据省里关于价格备案流程优化的要求,我处对近年来商品房价格备案的审批时限做了内部梳理。在梳理过程中发现个别项目的审批时限明显短于同期同类项目的平均水平,其中就包括滨江项目的价格备案预估时限。”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紧。高卫东停下了记录的笔。纪检组长抬起头看马汉秋。

  “这份研究报告是我处内部资料,不对外。今天在党组扩大会议上提出来,主要是想请各位领导对流程优化提出意见。没有针对任何具体项目或个人的意思,只是希望从制度层面堵住审批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弹性空间。”

  贺振邦没有低头。他把材料翻到价格备案进展那一页,用一种平静的、报业务的语调开始接话。

  “马主任的严谨我很敬佩。滨江项目的价格备案确实在加快,原因也很简单:汪副市长亲自调研过这个项目,市政府明确要求加快推进。企业在市政府明确要求的时间框架内提交了完整的定价方案,我们是按规定在限时范围内审理。如果马主任觉得按规定限时审理都属于‘异常’,那我们应该反思的不是审批速度,而是审批制度的合理性。”

  马汉秋笑了一下。颧骨上的法令纹挤得更深。

  “振邦说得对。我没有说滨江项目有任何问题。我说的只是从制度建设角度出发,个别项目的审批速度快于平均水平,这个现象本身值得研究。制度应该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应该因为领导调研了某个项目就给它开绿灯。”

  “好了。”曹国良的声音不高,两个字就把两个人的交锋截住了。“价格备案流程优化这个课题很好,汉秋你继续做。滨江项目的价格备案,按正常程序走,不拖也不催。就这样。”

  会议结束之后,贺振邦收拾材料走出会议室。走廊上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马汉秋,马汉秋已经回办公室了,是郭海。郭海站在价格收费处门口,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上对撞了一秒,郭海先移开了。

  【戚蔓菁住处·滨江新区】时间:【周一晚上七点十五分】

  贺振邦把上午党组会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戚蔓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份外卖。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筷子动得很慢。

  “马汉秋这个研究报告现在已经不仅是他个人的事了。他在党组会上公开提出,把压力从价格收费处扩散到了整个党组。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这个副主任手里有‘制度漏洞’,不说‘贪腐’,只说‘制度漏洞’。这份报告是他的保险。如果有一天审计局启动调查,他可以拿这份报告来证明自己是按制度提意见、不是个人恩怨。”

  “那曹主任能不能压住?”

  “曹主任能压一时,不能压一世。党组会上他让我不拖也不催,这个态度是公平的。但马汉秋现在是党组副书记,他有权继续往上级报送研究成果。曹主任拦不住他把研究报告报送省发改委价格司。一旦报送省里,‘异常’两个字就会进入更大范围的视野。”

  戚蔓菁沉默。省发改委一旦看到“异常缩短”和“个别项目”这两个词,第一反应不是调查,是转给市纪委。她想起上次在这个沙发上,她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马汉秋把我们的事捅到审计局,我们会怎么样?”当时他的回答是作风问题、免职、失信联合惩戒,但没有人进监狱。今晚她不想再问一遍那个问题。

  “价格备案正式意见,现在走到哪一步了?”她问。

  “你的加速申请已经抄报市政府,按正常流程这周内应该出具正式意见。但我今天收到一个消息。”贺振邦顿了一下。“省发改委价格司下周在江城召开全省价格监测工作现场会,马汉秋是承办方,他要在会上做主题汇报。他请了省价格司的处长和几个兄弟城市的价格局长来参会。汇报材料里,包含关于审批时限异常的建议。”

  省里现场会。这个时间太巧了。马汉秋在这个时间节点做汇报,他的“建议”会直接进入省里的视野。而滨江项目的价格备案正式意见,必须在现场会之前、本周之内落地。

  “所以窗口只有一个。本周。”戚蔓菁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沙发上握紧了。

  “对。本周内。只要价格备案正式意见在本周内出了,马汉秋下周在现场会上再说‘异常’,你可以用正式意见来证明程序是完整的、时限是正常的。但如果本周出不了,马汉秋下周在省里汇报的时候就可以说‘有个项目的价格备案正在审查中,其中发现了审批时限异常缩短的问题’。”

  两难。如果本周出不了正式意见,马汉秋就拿到了“正在审查、发现异常”这个素材在省里汇报。如果本周强行出意见,马汉秋可以说“在内部研究指出异常之后,党组仍然加速出了意见”。两种路径,马汉秋都准备好了怎么说。

  但区别在于:出了正式意见,再被质疑,就是程序之争;出不了正式意见就被他汇报到省里,那就是事实不清。程序之争可以打,事实不清只能背。

  “你觉得本周出得了吗?”她问。

  “能。”贺振邦看着她。“前提是,马汉秋不在这周内找到新的弹药。郭海放一放手,别在最后这一周又翻出什么新的老账。”他握紧她的手,手指插进她指缝里,十指相扣。“东湖和滨江,我们手里握着的底牌不多。但至少这些底牌,合法。”

  窗外江对岸的灯光准时亮起,货船汽笛声从江面上远远传来。茶几上那盆绿萝在一片昏暗中静静散发着油绿的光泽。盆土是湿润的,叶尖不再发黄,藤蔓比上周又长了两厘米。

  【发改委·价格收费处】时间:【周三下午四点】

  郭海推开马汉秋办公室的门时,手里没拿文件。他脸上那种客气而年轻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慌张,是控盘的人发现自己其实没控住时那种压抑的不安。

  “马主任。东湖和滨江那边的安排被提前走漏了风声。”

  马汉秋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说清楚。”

  “今天下午戚蔓菁发来书面解释函。关于地下连续墙成本分摊的。她说东湖项目的造价顾问,当年给东湖做工程咨询的沈斌,帮她重新做了成本结构的反推方案。建安成本不仅不是百分之十二的差异,而且是多报了。比我们应当分摊的数还要多五个百分点。”

  马汉秋拿过来函,逐字逐句看了两遍。核心意思是蔓菁地产按照造价顾问的数据重新核算了地下连续墙的造价构成,发现如果按照可售面积比分摊,商业配套实际承担的连续墙成本应该高于方案中申报的数额,而不是低于。换言之,她不但接受他的成本分摊原则,而且反算出来企业少报了成本。

  如果她是对的,她就不存在暴利的问题。如果她在自己报的成本上继续往上加,那就是在价格备案里自缚手脚,报价更低,以后销售天花板就被锁死了。她宁可自断利润,也不给他留价格异常的抓手。

  “沈斌,”马汉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查一下这个沈斌。”

  “查过了。四十八岁,工程顾问,以前在工程咨询中心干过五年。是戚蔓菁的长期合作方。东湖项目和滨江项目都是他在做技术咨询。”

  马汉秋沉默。沈斌是人证,不是物证。而他手里的东西,东湖的门禁记录只剩下加班登记表上的两个签名;滨江的“时间差”,在市政府明确要求加快推进的前提下本来就有合理解释。他现在最硬的牌是她和贺振邦两个手机号之间的几次通话记录,但通话可以解释为工作沟通,戚蔓菁的项目跟贺振邦有大量业务交集。

  “她这个函,”马汉秋终于开口,“是在我们还没来得及出正式意见之前主动提了反算。接住了成本分摊这一拳。现在我们如果再在成本分摊上做文章,就会被理解为打压诚实申报成本的企业。”

  “那下一步,”

  “下一步,先把本周的正式意见出了。下周现场会,我不用滨江项目做素材。没有素材不代表停手,只是换个方向。不再查她成本,查她公司其他项目的价格结构。等现场会之后,方向慢慢调。不急。”

  郭海点头退出了办公室。马汉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那面朝北的墙,下午没有阳光。他手里的两份价格备案材料,滨江和东湖,叠在一起放在桌上。戚蔓菁主动反算了成本分摊,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她选择放弃利润空间,换取价格备案顺利落地。

  【发改委·贺振邦办公室】时间:【周四上午九点四十分】

  价格收费处的正式意见在周四上午发到了贺振邦的办公室。薄薄一页纸,盖着价格收费处的公章。核心结论:商业配套基准定价调整为上浮上限百分之五,与企业实际成本复核一致,具备合规性,同意备案。

  贺振邦把这份意见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经得起审计之后,拨了戚蔓菁的电话。

  “价格备案正式意见出了。你可以来拿。上面写着:商业配套基准定价上浮上限百分之五,与你实际成本复核一致,具备合规性,同意备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呼气声,不是叹息,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从肺里放出来。

  【翠庭苑·贺振邦住处】时间:【周四晚上八点】

  戚蔓菁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一个袋子里是菜,鸡蛋、番茄、排骨、莲藕、青菜、面条。另一个袋子里是一盆新的绿萝,叶子上还带着花店喷的水珠。

  “今天不让你做饭。”她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把绿萝放在第一盆旁边。两盆绿萝并排摆在茶几上,一盆油绿,一盆新嫩,藤蔓从盆沿垂下来,交叉在一起。

  “为什么。”

  “价格备案正式意见出了。我高兴。今天我下厨。”

  她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从袋子里拿出排骨和莲藕。莲藕是脆藕,表皮光滑,切开之后九孔均匀分布。她切藕的动作很快,一刀下去藕断丝连,白色的藕浆黏在刀刃上。排骨焯水,莲藕滚刀切块,生姜切片,一起放进砂锅。加水、料酒、盐,盖上盖子,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炖。

  贺振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旧烫伤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她每隔十几分钟就掀开砂锅盖子用勺子舀去浮沫,勺子搅动砂锅时锅底发出轻微的瓷质摩擦声。

  一个半小时之后,整间公寓都弥漫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戚蔓菁把汤端到餐桌上,给两个人各盛了一碗。藕已经炖到粉糯,筷子一夹就断,断面还连着长长的细丝。排骨酥烂,骨髓从骨头断面微微挤出。

  贺振邦用勺子舀了一口汤。莲藕的淀粉溶进汤里,汤体变得微黏浓厚;排骨的油脂被藕吸收了一部分,汤清而不腻。这汤跟他自己煮的番茄炒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烹饪。他连喝了三碗,每碗都喝得一滴不剩。

  戚蔓菁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进洗碗池,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贺振邦站在她旁边擦碗,抹布在碗沿上画圈。两个人的手在水龙头下偶尔碰在一起,他的手指勾住她的小指,在水里轻轻晃了晃。

  洗好碗之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一份文件。标题是《滨江城市广场施工进度月报(十一月)》。翻开第一页:基坑开挖已完成百分之四十,地下连续墙施工进度按计划推进,预计春节前完成基坑封底,雨季前完成地下主体结构。

  “沈斌今天下午报上来的。基坑封底能赶在春节前。马汉秋暂时也收手了。”她把进度月报推到他面前。

  贺振邦翻开月报,逐行看完,合上。

  “那就按你的时间线走。明年国庆,滨江城市广场开业。我们两个人一起剪彩。”

  窗外楼下有一对老夫妻带着小孙子在慢悠悠地散步,小男孩在追一只白色的小狗。小狗跑到银杏树下绕了三圈又跑回来。夜色清朗,月光铺满草坪。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