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滨江暗渡 · Yulu · 1.1万 字
【规划局·六楼会议室】时间:【周一下午三点零九分】
赵克勤的秘书把戚蔓菁引到六楼会议室门口时,门已经半开着。里面传出来的不是开会的声音,是翻图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个字从嗓子眼里低低地滚过去。规划局的技术审查会向来不热闹,来的人少,说的话更少,每个字都有分量。
戚蔓菁今天穿的是藏青色西装套裙,裙摆刚好过膝,领口系了一条灰蓝相间的斜纹丝巾。手里拎着公文包,里面装着项目规划方案的终稿和发改委刚发的立项批文复印件。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赵克勤正站在长桌尽头的一幅滨江地块控规图前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点在图纸上一条蓝色虚线标注的防洪控制线上。
“戚总来了,坐。”赵克勤头没回,手指还在图纸上比划。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总工办的老孙,六十出头,头发全白,面前摊着一本地质勘察报告的复印件,空白处用铅笔写满了蝇头小字。规划审批科的钟建国坐在老孙旁边,面前放着一份规划许可证初审意见的草稿。另外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负责记笔录,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钟建国看到戚蔓菁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态度比上次在走廊里客气了不少。赵克勤已经表了态的事情,他一个副科长不会再横生枝节。戚蔓菁在他对面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
“建筑红线退二十米满足防洪要求,规划方案的地上建筑面积控制得也紧凑。”赵克勤把老花镜摘下来,转身走到会议桌前坐下。“这次的方案比上一稿好,指标用得合理。配套用房比例百分之十二点七,刚好在不计容上限,既满足社区配套需求又不挤占可售面积。这个算法很聪明,你们请的哪家设计院?”
“江城建筑设计院和上海一家咨询公司联合做的。”
“不错。”赵克勤翻开规划许可证初审意见草稿,拿起笔在最后一行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瘦硬,笔锋在纸面上刮出轻微的沙沙声。“规划许可证今天可以出了。孙工,会后你把技术审查意见附上去,走正式发文程序。”
老孙点了点头,把地质勘察报告合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
“有一点提醒你,”赵克勤把签好的意见推到戚蔓菁面前,“你的施工图审查要提前跟住建局质监站对接。滨江地块地质条件不复杂,但紧邻防洪堤,基础施工方案需要单独报审。这个不归我管,但你可以提前准备。”
“谢谢赵局长。基础施工方案我们已经让设计院在做了,预计下周出初稿。到时候报住建局之前,能不能先请孙工帮我们把把关?”
老孙摆了下手:“可以可以,基础方案我这块老骨头还能啃得动。”
戚蔓菁把规划许可证初审意见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跟赵克勤握手。赵克勤的手掌还是跟上次一样的干燥粗粝,但这次握手的时间比上次多了零点几秒。这个细节戚蔓菁注意到了,钟建国也注意到了。
电梯门关上,下行。她靠在轿厢壁上,公文包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立项批了,规划许可证今天出,防洪论证的事赵克勤用自己的专业权威帮她过了关。从七月到现在,整整三个月,她过了发改委的初审、党组会、市政府办公会、规划局的技术审查,每一关都有人在暗处使劲,每一关都有人在明处挡路。现在她手里攥着两份文件:立项批文和规划许可证。这两份纸加起来比十七亿的银行贷款更有分量。
但马汉秋还卡在价格备案上。住建局的施工许可证还没影。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沈斌。
“戚总,基础施工方案初稿我拿到了。设计院那边出了两个版本,一个按常规基坑支护做的,造价低但工期长。另一个是地下连续墙方案,造价高但是能抢至少四十天工期。你现在方便看吗?”
“发我邮箱。我回公司看。”
挂断。她走出规划局大门,九月底的阳光打在脸上,不热,但刺眼。她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空调还没冷下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贺振邦的小号。
“规划许可证拿到了?”
“拿到了。刚出规划局门。”
“恭喜。”
就两个字。但后面没有句号,是空格。空格的意思是“还有话没说”。戚蔓菁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等。过了大约十秒,第二条消息发过来。
“今晚别过来。马汉秋下午找曹主任谈话,我在隔壁听见他把你的名字提了两次。一次是问滨江项目的定价方案什么时候报,另一次是问立项初审的时候发改委内部是谁最先推动的。曹主任回答得很稳妥,说滨江项目是处室按程序初审后报党组会审议的,没有个人推动。但马汉秋不会信。他接下来还会再探。这阵子我们保持距离。”
戚蔓菁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引擎的震动透过方向盘传到她手掌里。保持距离。这两个字在水云间那次他第一次说的时候,她还能理解。在茶馆那次他说“少见面”的时候,她还能接受。但今天下午,规划许可证到手,她最想做的事就是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然后今晚去他公寓,把那个连绿萝都养不活的男人从文件堆里捞出来。现在他告诉她,连见面都不能了。因为马汉秋在查,因为他提了她的名字两次,因为从今天开始,马汉秋已经不再满足于派郭海摸底,他直接找曹国良摊牌了。
她把车开出规划局停车场,右转上了主干道。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贺振邦。
“还有一个消息。住建局的施工许可证审查,我让小周侧面打听了一下,住建局那边已经收到了滨江项目的基础施工方案报审稿。正常流程是十个工作日内出审查意见。但住建局局长老韩是汪副市长一手提拔的人。汪跟马的关系你也知道。如果马汉秋跟老韩打了招呼,这个审查时间可以合法延长到二十个工作日以上。二十个工作日,就是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枯水期已经过了三分之一。”
戚蔓菁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着这条消息。马汉秋在价格备案上卡她,郭海上次压了三个点的利润空间,她咬咬牙也就忍了。但施工许可证是开工的最后一道闸,卡一天就多一天雨季的风险。如果拖到明年三月,基坑排水费用增加的不只是钱,还有工期延误引发的连锁反应,银行贷款利息、预售许可证延期、购房者退房潮。这才是马汉秋真正的底牌。
红灯变绿。她踩了油门,同时用语音输入回了一条:
“施工许可证的事,我不能坐着等。有什么办法能绕过老韩?”
过了片刻,贺振邦回:
“不能绕。但可以让别人帮你催。”
“谁?”
“赵克勤。规划局在施工图审查环节有技术指导权。虽然不是审批权,但可以让总工办出一份技术审查通过的函。有了这份函,住建局再拖就是在程序上跟规划局对着干。老韩虽然听汪的,但他不敢公开得罪赵克勤。赵克勤在城建系统里干了三十年,老韩当住建局局长才三年。”
戚蔓菁看完这条消息,丹凤眼里那种拿到规划许可证的兴奋已经被一种更冷静的东西取代了。贺振邦说的是对的。现在她的盟友不是他,至少在明面上不能是,她的盟友是赵克勤。一个两年前被曹国良挡了升迁路、跟发改委有旧怨的老规划人。谁能想到,一个地产商最硬的靠山,竟然是一个曾经被自己得罪过的对手的对手。
【蔓菁地产·总裁办公室】时间:【周一下午五点四十一分】
沈斌把基础施工方案的两个版本都打印出来了,摊在戚蔓菁办公桌上。两个版本并列,左边是常规基坑支护方案,右边是地下连续墙方案。两份方案都厚得像电话簿,里面夹满了地质剖面图、施工流程图和造价明细表。
“常规方案,造价低,但工期至少多四十天。连续墙方案,造价高出一截,但能赶在春节前完成基坑封底。”沈斌用手指在两个方案的工期对比表上点了点。“关键在于,基坑封底必须在枯水期完成。错过枯水期,地下水位回升,排水费用可能比连续墙的造价差额还大。”
戚蔓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这个节奏她是从贺振邦那里学来的。不是焦虑,是计算。
“沈斌,你觉得哪个方案赵克勤那边会认可?”
“连续墙。孙工以前在省建工集团当过总工,他最清楚地质条件。紧邻防洪堤的地块,地下连续墙既能挡土又能止水,安全冗余大得多。我把连续墙方案拿给他看的时候,他翻了几页就点了点头,说这个方案做扎实了,住建局质监站那边交得过去。”
“那就走连续墙。造价增加的部分,从配套资金里调。”
沈斌把连续墙方案拿起来收进公文包。“我今晚加班把技术审查函的附件整理完,明天上午送到规划局孙工桌上。只要规划局总工办出函,住建局那边你就有底气了。”
“好。另外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住建局局长韩春生。他以前在下面区住建局的时候经手过哪些标志性项目,他的审批风格是松还是紧,跟他走得近的企业和下属都有哪些。不用违法,公开渠道就行。”
“老韩我熟。”沈斌把公文包拉链拉上。“四年前他在经开区住建局当局长的时候,我给他的一个公建项目做过造价咨询。这个人好面子,讲程序,但最大的弱点是胆小。他不敢担责任。重大项目他都会拉至少三个专家签字才批。”
“胆小。”戚蔓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钟建国也胆小,马汉秋胆大但谨慎,老韩胆小。不同的人,不同的盖子,但都能被撬开。
沈斌走了之后,戚蔓菁把秦睿发来的那篇《江城日报》财经版预览稿打开。标题是“滨江新区核心地块立项获批,蔓菁地产十七亿投资打造江城新地标”。内容写得很正,重点放在三个数据上:十七亿投资、两千个就业岗位、三条配套市政规划路。配图是滨江地块的效果图和戚蔓菁在工程现场的照片。
她通读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一处是“项目建成后将成为滨江新区商业新地标”,改成“项目建成后将为滨江新区提供综合商业配套服务”。另一处是“蔓菁地产戚蔓菁总裁表示”,改成“蔓菁地产相关负责人表示”。她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太多报纸上,尤其是在马汉秋正在查她的时候。
改完之后她把稿子发还给秦睿,附了一句话:月底前见报,版面越正越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贺振邦跟她说“今晚别过来”之后,她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眼屏幕。他在发改委被人盯着,马汉秋在曹国良隔壁提她的名字,她自己在这里担心施工许可证和价格备案。他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面对两股不同的逆流,但这两股逆流都来自同一个人。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滨江新区灯光点点,远处的江面在夜色里泛着暗银色的反光。大学最后一个暑假在建筑工地上实习,沥青溅到手腕上烫出一块疤痕。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以后会是一个画图纸的人,不是现在这样跟发改委、规划局、住建局打交道的商人。但人生没有图纸。
【发改委·贺振邦办公室】时间:【周二下午四点半】
马汉秋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敲门。
这不是他的风格。贺振邦记得马汉秋平时连去曹国良办公室都会敲两下再推门。今天直接推,不是忘了礼仪,是懒得装了。
“振邦,在忙?”马汉秋笑了一下,颧骨上的法令纹被笑容挤得更深。他手里没拿文件,只端着自己的不锈钢保温杯。这意味着他不是来谈工作的,至少不是谈正经工作。
“不忙。马主任请坐。”贺振邦站起来,指了指沙发。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是一份关于滨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资金拨付进度的内部通报,跟滨江项目没关系,但上面有滨江两个字。他没去合上。合上的动作反而更扎眼。
马汉秋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裤腿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双深蓝色袜子,脚踝很瘦。
“振邦,滨江项目立项过了,办公会也批了。你这次在党组会上汇报得很扎实,我老马也投了赞成票。项目本身没问题,建设单位资质也不错。我唯一有点担心的是,项目建成后的商业配套定价方案,到现在还没正式报到价格收费处。”
“戚总那边说是这个周五之前报。”贺振邦说。语气很平,端着自己的茶杯靠在椅背上。
“周五,”马汉秋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轻磕玻璃发出一声很轻的敲击声。“振邦,你知道我不是在意那个百分之五还是百分之八的事。我在意的是,这个项目的定价方案能不能经得起审计。审计局回头看的时候,看到定价方案和企业立项初审意见之间存在不正常的时间差,会说我们发改委在立项阶段就给企业开了后门。”
贺振邦的拇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马汉秋这句话里有几个关键点。“时间差”,价格备案和立项之间的先后顺序;“不正常”,他还没拿出证据,但已经把这件事定了性;“后门”,程序问题可以解释,后门是腐败嫌疑。
原来马汉秋今天不请自来,是为了这个。
“马主任这个顾虑我理解。”贺振邦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讨论业务问题的姿态接住了他的话。“价格备案的事,我在党组会上当场就表了态支持你的建议。戚蔓菁那边我让小周催了两次,她第一次报的方案郭海看过之后提了修改要求,压到百分之五了。这个流程记录在价格收费处那边应该都能查到。至于时间差,滨江项目从立项初审到党组会审议也就十几天,中间还隔了防洪论证的事,规划局那边拖了至少一周。这个时间线在立项材料里都有,随时可以复查。”
马汉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他不着急。今天他不是来摊牌的,是来种草的。他把“时间差”这三个字种在贺振邦脑子里,让贺振邦自己去想怎么应对。
“那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马汉秋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份内部通报。滨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资金拨付进度。他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了大约一秒,然后抬头冲贺振邦笑了一下。“你忙。价格方案的事,周五之前报到价格处就好。”
门关上了。贺振邦盯着门板上的磨砂玻璃看了很久。马汉秋最后低头看那份文件的那一秒,他不是在看配套资金,他是在看自己在党组会上被曹国良压回去的那个议题现在执行到什么程度了。价格备案的战场已经不是一个悬念了。马汉秋今天提前来踩了点,挖好了沟,插好了旗。现在就等价格方案报上去,他好动手。
【蔓菁地产·总裁办公室】时间:【周三上午十点十五分】
秦睿在周三上午把见报日期定了。周五见报,《江城日报》财经版二条,标题改得更稳重了些:“滨江地块开发项目获市政府批准立项,社会资本助力新区配套升级”。他把排好版的预览发到戚蔓菁手机上,附了一句:二条位置,虽然不是头条,但这个版面是市领导每天必看的。
戚蔓菁刚回了一个“好”,还没来得及看全文,手机就响了。不是微信,是座机。她的办公室座机只有几个人知道号码。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蔓菁地产戚总吗?”一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但很客气,“我是市政府办公室小邱,汪副市长的秘书。汪副市长下周要带队到滨江新区调研重点项目建设情况。滨江地块是今年全市民营投资体量最大的项目,汪副市长点名要看。您这边能不能提前准备一份项目简要汇报,到时候现场给汪副市长介绍一下。”
戚蔓菁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汪副市长要亲自来看。滨江项目过了办公会之后,市领导调研是迟早的事,但来得这么快,而且是汪副市长而不是别人。这说明什么,汪副市长要把这个项目的功劳记在自己名下。他在市政府办公会上批了立项、保了配套资金,现在他要过来拍张照、握个手,让所有人都知道滨江新区最大的民营投资项目是在他的支持下落地的。但这也意味着,他会带着眼睛来看,不只是来看项目,还来看人。看现场有没有猫腻,看企业有没有破绽,看发改委和规划局的审批是不是真的有“后门”。
“好的。具体哪天?几点到?”
“暂定下周三上午九点半。汪副市长从市政府出发,大约十点到项目现场。调研时间四十分钟左右,之后还有一个座谈会,请戚总参加。”
“收到。方案我会提前准备好,谢谢邱秘书。”
电话挂断。戚蔓菁放下话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她把小邱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暂定下周三。今天到下周三还有一周。这一周里她要做好三件事:施工许可证必须在调研前拿到,如果汪副市长到了现场发现项目还没拿到全部合法手续,那就是打脸。价格方案要在周五前报到价格处,报晚了马汉秋会说她拖延,报早了他又会找别的理由挑刺。现场布置要经得起看,施工围挡、安全标语、工程进度表、效果图展板,一样都不能马虎。
她拿起手机给沈斌发了一条微信:
“规划局总工办的函什么时候能出?”
沈斌秒回:“今天下午。孙工说函已经拟好了,赵局长签完字就发。”
“好。函到手之后你亲自送到住建局质监站,找老韩。告诉他汪副市长下周三要来调研滨江项目,施工许可证批不下来,现场连安全围挡都不算合法。”
她顿了顿又发了一条:“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你作为工程顾问,善意提醒老韩,不要让他陷入被动。”
沈斌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戚蔓菁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还是那片天际线,几栋在建的写字楼吊塔在转,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前的阳光。远处江面在逆光里是灰蓝色的,看不清水流的方向。马汉秋在价格备案上磨刀,汪副市长在调研名单上圈了她的名字。她站在两股力量之间,已经分不清谁是顺风,谁是逆风。
【翠庭苑·贺振邦住处】时间:【周四晚上八点四十分】
戚蔓菁没有提前说她要来。
她下午在办公室把价格方案终稿发到了价格收费处邮箱,抄送了郭海。然后开车过了江,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两盒草莓和一袋橘子,上楼敲门。
贺振邦打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灰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脚上汲着一双旧拖鞋。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鬓角的白发在玄关的灯光下格外明显。茶几上的绿萝还是蔫的。她上次交代他浇水,他只浇了一次,又忘了。
“我没说今晚要来。”她把他推进去,随手把草莓和橘子放在餐桌上。
“所以我没来得及收拾。”
“你从来不收拾。”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购物袋,里面是一小盆刚买的绿萝。叶子油绿,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大约二十厘米。她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从茶几上拿下来放在墙角,把新的摆在茶几正中间。
“旧的还没死透。”
“但你养不活。这盆是新买的,老板说这个品种好养,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能活。如果你连这盆也养死了,以后就别跟我说你会照顾自己。”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管护手霜放在茶几上。“秋天了。你手上皮肤都裂了。”
贺振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的皮肤确实干裂了,几道细细的血口,是这几天翻文件翻的。
“你在发改委签那么多文件,手是给领导看的。裂成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你家里没人管。”
戚蔓菁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挤了一点护手霜涂在他手背上,拇指把膏体推开,从指关节到指缝,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揉。她的手指在他的指关节上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贺振邦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上揉。她的手很暖,护手霜是芦荟味的,淡淡的。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不是占有,是让她的体重压在自己大腿上。两个人面对面。他的手放在她腰侧,没有往上摸也没有往下滑,就只是放着。
“价格方案报上去了?”他问。
“报了。下午发到了价格收费处,抄送郭海。按郭海上次提的,上浮空间压到百分之五,利润空间被削得所剩无几。”戚蔓菁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让他看。是价格收费处自动回复的收件确认:已收到《滨江地块商业配套定价方案(终稿)》,将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出具书面审核意见。
“十五个工作日。从周五开始算,到出意见至少是十月底。施工许可证如果也拖到那时候,正好撞上雨季。时间窗口卡得很准。”贺振邦把手机还给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施工许可证,沈斌今天下午去住建局找了老韩。韩春生这个人怕担责任,面子上客气,里子全在推。沈斌说汪副市长下周要来调研,老韩说他知道了。但施工许可证的审查流程,他说是独立审查,不能因为领导调研就加快。”
“独立审查。这是体制内的免战牌。他不说不批,他说按程序走,程序是他自己定的。”贺振邦的声音很平静,但戚蔓菁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拇指一直在按食指的指腹,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老韩的胆子到底有多小?”
“很小。三年前他在经开区当住建局局长的时候,有个公建项目出了基坑渗水事故。他不是直接责任人,但他主动写了三页检查交给市政府。后来查清楚是施工单位偷工减料,跟他没关系。但从那以后,他签批重大项目之前要求所有程序必须走到位,一个签字都不能少。汪副市长用他当住建局局长,就是看中他的听话和胆小。汪让他快他就快,汪不让他快他就拖着。”
“那下周汪副市长调研的时候,如果当面问他施工许可证的事,他会不会松口?”
“会。但他松口的前提是,汪副市长先松口。如果汪副市长调研时说一句‘这个项目要加快推进’,老韩第二天就会签。但如果汪副市长不松口,只说‘看看情况’,老韩就能再拖至少十天。”
“也就是说窗口只有一个。下周三是唯一的时刻。”
“对。你要在那四十分钟里,让汪副市长松口。不光是介绍项目,还要让他觉得在这个项目上多推一把,对他自己有好处。”
戚蔓菁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贴在贺振邦颈窝上。他身上的气味混合了洗发水和办公室的纸张粉尘味。她闭上眼睛。
“我会准备的。现场布置、展板数据、汇报重点,一个都不会漏。我还会让沈斌准备一份最新的工程进度表,用红笔标出枯水期施工节点,给汪副市长看。”
贺振邦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嘴唇压在她太阳穴上。不是吻,只是贴着。他感觉到她太阳穴的脉搏在他嘴唇下轻轻跳动。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开,小区里有人在散步,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茶几上那盆刚买的绿萝在灯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她靠在他怀里,两个人没有做爱,就是抱着,在沙发上待了很久。
【滨江地块·项目现场】时间:【下周三上午九点五十分】
工地已经提前两天布置好了。施工围挡是新的,蓝底白字印着“蔓菁地产·滨江城市广场”和项目效果图。入口处搭了一个简易展棚,里面摆着四块展板:项目概况、规划指标、施工进度、配套建设。展棚旁边是安全帽发放点,二十顶崭新的白色安全帽叠成两摞。
戚蔓菁提前到场检查了每一个细节。展板右下角那张标注了枯水期施工节点的柱状图是沈斌昨晚加班做的,基坑施工窗口期用红色高亮标出来,标注从十一月到次年二月,旁边附了一行字:每延误一个月,基坑排水成本增加约三百万。这个数字是她让沈斌用粗体标出来的。汪副市长不一定懂技术,但他懂钱。
九点五十分,两辆黑色轿车从滨江新区的干道上拐进项目现场通道。第一辆车门打开,汪副市长穿着深蓝色夹克衫和黑色西裤下车,夹克的左胸口别着一枚党章。秘书蒋诚提着公文包跟在旁边。第二辆车下来的是住建局局长韩春生、规划局副局长钟建国和几个随行的工作人员。韩春生远远地冲戚蔓菁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标准的公务微笑。
戚蔓菁迎上去。
“汪市长,欢迎您来滨江项目调研指导。”戚蔓菁微微欠身伸出手。汪副市长跟她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道很轻。
“戚总,上次办公会之后我一直想来现场看看。十七个亿的投资,在江城民营企业里排前三了,市委市政府很重视。”汪副市长接过秘书递来的白色安全帽戴上,帽扣在下巴上系好,抬头看了一眼工地全景。三台旋挖钻机停在现场,东北角的基坑已经开始土层剥离,裸露的黄土在秋阳下泛着干燥的金色。
戚蔓菁引导汪副市长走到第一块展板前面开始汇报。从项目规划讲到投资规模,从就业岗位讲到配套建设,每个数字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汪副市长听得很认真,在建筑密度指标上问了两个跟洪涝排水相关的技术问题,戚蔓菁一一回答,同时自然地把话题引到地下连续墙的施工方案上。
“因为地块紧邻防洪堤,我们主动把基础施工方案从常规基坑支护升级为地下连续墙。造价增加了不少,但安全冗余高,止水效果好。唯一的制约就是枯水期施工窗口短,从十一月到次年二月,满打满算四个月。”她转身指向第三块展板上那张柱状图,手指点在红色高亮标出的施工窗口期上。“如果十一月之前拿不到全部施工手续,基坑施工就要延迟到明年春天。地下水位一回升,排水费用会增加三成,工期至少滞后两个月。”
汪副市长盯着那张柱状图看了大约五秒。然后转头看韩春生。
“老韩,施工许可证走到哪一步了?”
韩春生走上前一步,清了一下嗓子:“汪市长,滨江项目基础施工方案已经报到我局质监站,技术审查正在进行。按正常流程,审查周期是十个工作日。”
“十个工作日。从报审到现在多少天了?”
“七个工作日。”
“那还有三天。三天之内,审查出结果。”汪副市长说完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没有加重,但分量压得韩春生低了下头。韩春生跟在他后面,低声应了一句“好的汪市长”。
戚蔓菁站在展板旁边,手指在展板边缘轻轻压了一下。贺振邦说对了,窗口只有一个,而汪副市长松口了。不是因为她的汇报打动了他—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个项目在年前开工,需要在滨江新区看到实质性进展,需要市委市政府年终总结的时候有素材。他对韩春生命令式地下了指示,给了这个胆小的住建局局长一个比制度更快的时间线。
钟建国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他今天只是列席陪同,不负责汇报。但戚蔓菁注意到他一直在观察韩春生。韩春生在汪副市长面前低头的那一下,钟建国看得很仔细。
调研进行了四十分钟。汪副市长在工地入口处跟戚蔓菁合了影,背景是项目效果图和旋挖钻机。快门按下的时候,戚蔓菁嘴角那颗痣往上提了一寸。
【市政府·会议室】时间:【下周三上午十一点零八分】
调研之后的座谈会在市政府三楼会议室召开。汪副市长坐主位,面前摆着滨江项目的汇报材料和一份滨江新区在建项目汇总表。参加座谈的有发改委曹国良、贺振邦,住建局韩春生,规划局钟建国,财政局分管副局长,以及滨江新区管委会主任。戚蔓菁坐在靠墙的列席位上,面前也有一份材料,但全程没有发言。这种会她见过很多次。该她汇报的在现场已经汇报完了,座谈会的本质是各部门在汪副市长面前表态。
汪副市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滨江地块这个项目,今天看了现场,总体进展不错。立项过了,规划许可证也出了,配套资金已经拨付到位。现在卡在施工许可证上。老韩,现场我可说了三天之内出结果,你这边还有没有实际困难需要协调的?”
韩春生翻开笔记本。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没有实际困难。质监站的技术审查今天下午就能出初审意见。三天之内正式施工许可证可以核发。”
“好。施工许可证出了之后,发改委这边要继续跟进后期价格备案的事,不要让企业在审批环节耗时间。”
曹国良点了一下头:“价格备案方案已经报到价格收费处了,我让小贺跟进。”
贺振邦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抬头。但他注意到曹国良说的是“小贺跟进”,而不是“马主任负责”。这个措辞上的微妙差别,等于在汪副市长面前把价格备案的主导权从马汉秋那边往自己这边挪了半步。而汪副市长没有纠正。说明在这个项目上,他愿意看到发改委内部多一个人盯着。
“还有一个事。”汪副市长翻到滨江新区汇总表的第二页。“滨江新区目前在建项目七个,其中五个是住宅,一个商业,一个学校。商业配套严重不足。滨江城市广场建成后,是整个新区第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这个项目的定价,要兼顾群众承受能力和企业合理利润。发改委在这一块要把好关,不要让价格备案变成企业单方面定价。”
“明白。”贺振邦应了一声。
汪副市长把材料合上:“那今天就这样。项目抓紧推进,十一月底之前我要看到基坑开挖的实质性进展。”
他站起来往外走。所有人同时站起来。等他出了门,会议室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圈。韩春生把笔记本合上,对坐在旁边的曹国良低声说了句“曹主任辛苦”,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大概是急着回去催质监站出审查意见。
贺振邦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准备走。戚蔓菁也站起来。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室门口交汇了一秒。这一秒里没有暧昧没有暗示,是确认—施工许可证三天之内出,汪副市长已经在座谈会上公开定了调。这一关过了。
但下一关呢。
贺振邦想到马汉秋上周在他办公室里说的“时间差”,想到郭海还在价格收费处等着戚蔓菁报上来的那份定价方案终稿,想到马汉秋端着保温杯说“审计局回头看的时候”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情。施工许可证的战场汪副市长帮了一手,但价格备案的战场,汪副市长刚才说的是“兼顾群众承受能力和企业合理利润”,这句话本身就留了巨大的操作空间。什么叫合理利润,谁来定义合理,笔在价格收费处手里。
价格备案,是马汉秋的地盘。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