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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第0043章 掌心

京都下小雨 · Alice · 3,077 字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抢救,晚上将近十点的时候,贺书章才终于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的单人病房。

  温雨想要进去探视,却被主管男医生拦住:“家属过来一下,我跟你交待一下病人现在的情况。”

  “哦......好的。”温雨怔怔地点了点,又跟着医生到谈话室。

  一路上,温雨回想起两个小时前,这个主管医生满脸严肃地打打开抢救室的门,朝门外的她问道:“你是贺书章先生的家属吧?”

  “是的,我是,”温雨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担忧地看了一眼抢救室里的丈夫,心中似有千斤重石压在她心头,“请问我丈夫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时,这个医生将带她到谈话室的长桌前谈话:“病人是过敏性休克,现在情况很糟糕。喉头水肿,气道很堵,血压也降到了57/40,我们在打肾上腺素,但效果不好。病人随时会心跳骤停的可能,情况确实比较凶险,所以得提前跟你说一下。”

  他说着,又将一张单子和一只签字笔推到她面前:“这个是病危通知单,你看一下,我需要跟你讲一下接下来要给病人上的一些操作......”

  看到那张病危通知单时,温雨如遭雷击,当即浑身发软,眼前黑蒙几乎要晕厥过去。

  那医生手快扶了一下她的肩,眼里担忧:“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她苦涩地摆摆手,故作坚强绷正了身子:“您继续......”

  温雨已经不记得当时是如何坚持听医生将那些操作讲完,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那张病危通知单上颤抖着手签字。

  签完名字,她当下只觉灵魂仿佛被抽走,心和脑袋都是空空的,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下一具木讷的躯壳还在残喘着。

  医生现在跟她说:“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血压也升上来了,只是现在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还需要家属留院陪护,方便后续沟通病情和签字。”

  听到贺书章的情况稳定下来,温雨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疲惫的眼神稍稍有了些光亮,干涩的唇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好的,谢谢医生。”

  跟医生沟通完病情后,温雨托着疲惫的灵魂回到病房,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后,走到贺书章病床边的陪护椅坐下。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丈夫那只没有留置针管的的手,放到脸颊上细细感受,疲惫的视线垂在他沉睡的脸庞上。

  他的手还是冰凉冰凉的,脸色也好苍白,即便是睡着了,漂亮的眉心依旧是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太安稳。

  Daddy......

  温雨亲吻着他的手心,视线逐渐被泪水模糊,千言万语在她喉咙翻滚数遍,终是无声缄默在渐渐浓稠的寂夜里。

  凌晨一点多,贺书章是被一阵细碎的抽噎声扰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睫,入目一片昏暗,唯有窗口落进来的几缕白炽灯光将房间照明些许。

  接着这缕微弱的光,他才看清楚趴在病床边、脑袋枕在他掌心之上抽泣的人是谁。

  妻子即便是睡着了,还在无意识地流着眼泪。

  泪水从她的眼角像溪流一样蜿蜒落在他掌心里,将他的手心围成一隅低矮的湖泊。

  可怜的孩子,究竟是梦到了什么伤心的事,让你睡着了还在流眼泪?

  竟哭得这样伤心。

  贺书章的心一阵细密的疼,想开口唤醒她,却发现喉咙一片干涩哑疼,仿佛被炽火灼烧过。

  “温雨?”贺书章沙哑着声唤她的名字,抬起另一只留置针管的手温柔地拍拍她的后脑。

  可怜的孩子,趴在床边睡,又怎么能睡得好呢?

  贺书章想让她躺到病床上来跟他一起睡。

  单人病房的病床比较普通多人病房宽阔许多,完全可以容纳得下他们两个人。

  温雨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过来,抬眸对上男人那双关切的眼睛,心中压抑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

  她一下子就起身扑进他怀里,呜咽地哭出声。

  “Daddy.......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对不起......”

  “乖孩子,”贺书章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只是本能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要总是跟我道歉好不好?我也从来不会责怪你任何事情,你哭得这样伤心,我也会很难过。”

  她的Daddy总是那样温柔包容,仿佛无论她做了多么伤害他的事情,他都不舍得去苛责她半分,有时甚至还会责怪自己为什么让她这么难过......

  现在清醒过来后,明明自己还那样虚弱,却在第一时间承接她的情绪,给予她安抚。

  “Daddy......”

  他这样好,温雨根本没有办法轻易止住哭泣,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刘叔跟我说了关于你洁癖的事情,我......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这么痛苦的事情......我心疼,也很后悔为什么过去一段时间总是回避这些事情,让你无端再承受一次伤害,我知道是我不好......”

  “你在抢救室内的四个多小时,医生跟我说你的情况很凶险,身体循环很差,血压也掉得很低,迟迟升不上来,让我做好心理准备,病危通知书都让我签了。”

  直到现在,温雨回想起在抢救室外等待被医生下病危通知这件事,依旧令她心有余悸,无法平复心情。

  “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有想过情况会这么糟糕......”

  “一想可能要失去你,我就很自责,很惶恐......我不敢去想象,这漫长的一生,如果没有你在陪在身边,我该如何去度过......”

  “我也恨......恨自己为什么总是那样懦弱,为什么总是回避,为什么不早点向你敞开心扉......贺书章,你明明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人啊。”

  妻子一遍遍忏悔自责,滚烫的泪洇湿了他的病服,将他的心口也熨得发疼。

  贺书章庆幸这一刻夜色很浓稠,灯光昏暗,妻子看不见他的泪。

  “好孩子,”他极力平复着心绪,声音压得很平静,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安抚,“我们都不是全能全知的真主,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谁都无法预料,这不是你的错。”

  “如果你责怪你自己,我更加怪罪于自己为何总是等你对我敞开心扉......关于洁癖,这件事情本该是我亲口跟你说,现在却让你借旁人之口得知,是我作为丈夫的失职,我该向你道歉,对不起。”

  “Daddy......”

  “过去十几年来,在治疗洁癖这件事情,我做了很多了努力,可效果终是微乎其微,我一度产生过想要放弃的想法。”

  “因为在过去,肮胀的环境的确离我很遥远,我更不会主动去接触,所以曾经的我也不认为自己有一天会再次接触到那样的环境。”

  “直到几个月前在沿江公园散步那个傍晚,你在潮湿泥泞的草丛里发现了米粒,看到你要将它抱出来时,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我不想沾到一点脏的东西,也接受不了有脏东西沾到你的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感知到,洁癖这个病,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会给我们彼此带来伤害。”

  “当时不允许你将米粒带回来,终究是我太过脆弱,也担心自己会像今天这样出现过敏的症状让你徒增担心,最终只能狠心让江植将米粒领走。”

  “那时让你受了委屈,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很对不起你,如果要怪罪于谁,我有无法逃脱的责任。”

  “后来我下定决心治疗这个疾病,可是......意外总是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好孩子,我一直以来都想让你明白一点,不是你将我卷入了什么困境,一切都是我自己主动选择去面对的,我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无需为此苛责自己。”

  “可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让你陷入彷徨无助,为我提心吊胆,终归是我对不起你。”

  “Daddy......”温雨哽着声,脸颊在他胸膛蹭着,“我不怪你不怪你,一直以来你将我照顾得很好,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去责怪你的。”

  她的Daddy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她要如何去怪罪于他?

  好一会后,贺书章将她抱到床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珍爱地亲吻着她的额头。

  安抚好温雨的情绪后,他才低声问她:“你有想对我说的话吗?”

  “嗯......”温雨止住了哭泣,抽抽嗒嗒得点头,声音轻轻的,“Daddy,我有。”

  她的Daddy又吻了吻她的眼眸,低声询问她的感受:“说出来会让你感到为难吗?”

  温雨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坚定地摇摇头:“我知道Daddy会接住我。”

  似是觉得接下来的话题过于沉重,她故作轻松地扯出一个笑:“Daddy忘了吗,我是Daddy最勇敢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