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2章 囚笼
京都下小雨 · Alice · 2,306 字
温雨冲进垃圾场找到贺书章的时候,他的神色已是痛苦万分,步伐摇摇欲坠。
鲜血沾满了他的手,胸口白色衬衫也沾了一大片湿漉的血迹。
米粒被他稳稳抱在怀里,细碎呜咽着,它的毛发被鲜血染红,一时间竟分不出到底是谁的血。
远远看到这一幕,她的心仿佛被生生撕裂。
都怪她,是她没有照看好米粒,是她把他们害成这样。
难以言喻的自责与悲痛在心头剧烈翻涌,几乎让她崩溃。
“贺书章......”她大步跑过去搀扶住他,大滴大滴滚烫的眼泪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臂上,哽咽到几乎失声:“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贺书章真的对不起......”
除了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的愧歉。
贺书章视线隐隐开始有些模糊,混沌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意识,他几乎站不稳脚步。
被温雨搀扶住的那一刻,他缓缓垂眸看向泪流满面的妻子。
听着她的道歉,莫大的自责贯穿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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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责当初年幼不能保护母亲,自责这一刻的脆弱让妻子为他流这么多痛苦的泪。
“是我的问题,怪我搞砸了这一切。该道歉的人是我,对不起,温雨你不要哭......对不起。”
贺书章神色迷离,强撑着想要抬手想去擦她的泪,手艰难举到半空却发现满是鲜血。
他幽深的眼底满是落寞,怕弄脏了她,默默收回手,却被温雨轻轻握住,贴到她泪水斑驳的脸上。
“很脏......”他想抽回手,却被温雨固执握住更紧。
“贺书章,”她眼泪朦胧地望着他,嘴唇颤抖着,声音轻如呢喃却是那样坚定,“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比你对我的爱更加纯净的了。”
贺书章神色微顿,眼角逐渐泛红,片刻,他忽然低哑着声问:“温雨,你可以抱抱我吗?”
这个拥抱终是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抱着她,缓缓跪倒在她面前,泪从他的眼尾无声滑落。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还在想,或许这个时候......他应该更加坚强一点的。
可是,也真的好累......好想要一个她的拥抱。
......
贺书章的情况比温雨想像中的还要糟糕,医生诊断是过敏性休克。
送到急诊时,他几乎昏迷了过去。
江植已经带着米粒去宠物医院医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静坐在抢救室外焦灼等待。
一个小时后,她还在抢救室外等候,手机忽然响了,是刘叔的来电。
“太太,听颜医生说,先生过敏了,”电话那头刘叔的声音有些担心,声音轻轻地问,“颜医生已经到别墅了,您和先生大概几点到家?”
“刘叔,”听到刘叔的声音,脆弱的心理防线有些松动,温雨吸了吸了泛酸的鼻子,尽管刻意压着声音,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贺书章现在医院,他的情况有点严重,今晚可能不会回去了。麻烦颜医生来一趟,您让她先回去吧。”
听到她哽咽的声音,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后,刘叔轻轻应了声“好”。
刘叔又温声问:“您肚子饿不饿,还没吃晚饭吧?一会我做好晚饭给您送过去。”
家里的老人不擅长安慰,表达关心的方式是问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刘叔。” 她哽着声回他,无助地望向抢救室紧闭的门,心系她的丈夫。
痛苦在她心底翻江倒海,她终是忍不住压低哭腔颤声发问:
“刘叔,贺书章的洁癖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进了一下垃圾场,就严重到吐血、过敏性休克?”
过去的一段时间,她迟迟不敢面对伤痕的过往,他也选择尊重。
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安宁平静,她一度以为只要两个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绕开彼此的伤口,也能一直相安无事下去......
她问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好一会儿后,刘叔重重叹了口气,才缓声开口:“其实......宋清云并不是先生的亲生母亲。先生的母亲,早在先生五岁那年就去世了。”
“当时夫人在生产先生时落下了病根,身子疲虚,又因贺老爷子和贺老夫人在子嗣上常年对夫人施压,加上与老爷的感情并不好,导致夫人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当时贺老爷子的身体已经很糟糕,没几个月可活了。老爷正跟几个兄弟争夺家族产业控制权。”
“几位兄弟个个能力出众,不分伯仲。贺老爷子立下遗嘱,哪一房能在次年生下男孩,哪一房就有资格接手家族核心资产。”
“夫人也就是在那时拖着虚弱的身子怀了第二胎。夫人怀孕三个多月时被老爷带去国外做了胎儿性别鉴定,结果出来了,是个女孩儿。”
“老爷很是失望,因为此事跟夫人日夜争吵,酗酒后更是多次对有孕在身的夫人大打出手,夫人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最后......在先生五岁生日当晚,她将先生哄睡后,坠楼了。”
“当时没有人发现夫人不见了,直到两天后的一个雨夜,我带着年幼的先生在城西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夫人的身体。”
“蟑螂和老鼠爬满了她的身体......先生年幼受不了,悲痛过度,当下便吐血昏了过去。”
“先生的洁癖,就是从那时来的。”
刘叔一字一句将尘封多年的往事平静道来,这件事情先生本不让他对任何人说,今日太太问起,他或许不该瞒她。
温雨死死捂着嘴巴倾听着,早已无声泪流满面。
水雾模糊的视线透过一片虚无,她仿佛窥见了一个可怜的母亲和她五岁孩子创伤流血的灵魂。
产后虚弱的身体、公婆的施压、丈夫的冷漠、被剥夺的子宫、醉酒后的拳头......像一层又一层的湿棉被,一点一点地捂住了这个可怜女人的口鼻,直到她再也发不出一点气息。
而年幼的孩子被母亲哄睡后,在睡梦中毫不知情地度过了母亲最后的温柔,又在两天后的垃圾堆里,以最残忍的方式重新见到她。
干净的睡床与埋葬母亲肮脏的刑场,母亲的温柔与爬满尸体的虫鼠,被爱的瞬间与永远失去的余生......
那些伤痛加在贺书章身上,温雨也觉得自己快痛得不能呼吸。
从小生活在充满算计、冷漠、暴力的环境,她的丈夫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顾影自怜,而是坚韧地成长了,并且带着温暖和善意走到了她的身边。
可是贺书章,你为了顾及我的感受,决然走进那片困住你的肮脏牢笼之时,身心又该有多痛苦、煎熬......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