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不吃压力

纠缠之树，议会高塔。

　　林恩的话音落在圆形议厅中，宛如投入湖面的石块，沉声之后，荡开圈圈涟漪。

　　原本安静的木精灵元老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哪怕都压低声音，可汇在一起，也慢慢变得嘈杂。

　　林恩则沉下思绪，思考接下来的应对和话术。

　　他并不算了解卓尔，也无法确定刚才的论点是否百分之百正确。

　　理论上，卓尔不擅长在阳光下活动，更别说在森林中和木精灵正面交锋，地表的持久战对他们并不利。臭名昭著的卓尔掠夺团，也是习惯趁黑出动，凌晨前返回地底。

　　但这个观点并非绝对。

　　如果卓尔已经筹备好攻势，确实有保护这条连通甬道的必要，甚至以此为据点开始扩张。

　　不过，对林恩来说，让木精灵协同发起进攻，远比耗费更长时间僵持要有利得多。

　　他需要将议题引向现在的路径。

　　眼角的余光中，林恩瞥见刚才那名主战派的木精灵——利阿丹·梅里安涅。他没有参与到身边人的讨论，将视线从阴影中投过来。

　　留意到利阿丹的目光，林恩稍稍侧头，没有其他动作，对视一眼，眸中凝起坚定。

　　对方同样瞳仁一凝，随后微微点头。

　　只是这个瞬间，利阿丹意会到林恩的立场，而林恩同样也需要一位议会内部的推手。

　　“林恩大人，您的意思是，卓尔们可能还有其他目的？而不是单纯在那里建立防御据点？”

　　利阿丹抬高音量，压过那些窃窃的低语，周围的声音渐渐沉寂。

　　“是的，这种可能性极大。”

　　林恩松松抱起胳膊。

　　“从现有情报看，卓尔们还不能直接对纠缠之树造成威胁，但可能承载着更大的阴谋。森林的部分区域已经出现过腐化，这也是萨夫兰大师所担心的。”

　　他再次搬出那位大德鲁伊，而腐化林地的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如果我们不及时处理，就是在放任这些腐烂种子生长。或许在不久之后，它们就会长成难以根除的灾祸，大家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林恩语气沉缓，话语让气氛陷入凝滞。

　　圆形的议厅中，不少目光瞥向他身侧，那位静坐着的月精灵。

　　伊莉娅垂下眼眸，指尖不安地绞在一起。

　　她亲身经历过月光森林的惨案，潮水般的卓尔和蜘蛛涌进村庄，火光、鲜血、插在枝桠上的头颅。

　　哪怕林恩没有直说，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能明白他的所指。

　　阴影中，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吞咽声。

　　利阿丹侧过头，朝身边主战派的同伴递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点头，刚要接续推动议题——

　　“所以，你带来的是一个警告…”

　　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自离林恩最远，也离高塔入口最远，贴近内壁的那张高背椅。那声音响起时，所有木精灵的目光都汇聚过去。

　　“…还是一个，达成你个人目的的诱饵，人类？”

　　没有人敢插话和低语。

　　他说完后，林恩皱了皱眉。

　　看来即便是议会的政体，也同样存在地位更高的人物。

　　对方将话语权抛过来，同时施加威慑和压力，试图找出他话语的破绽。

　　但对于现在，经历过无数战斗的林恩，已经不太吃压力了。

　　“如果不是目标趋同，我不会出现在这里，萨夫兰大师也没必要让我来。”

　　林恩嘴角上扬，带着笑意，双眸却慢慢凛起。

　　“我在追猎一只危险的恶魔，它就藏在这群卓尔当中，甚至可能是入侵的幕后主使。”

　　他顿了顿，凝望那处阴影。

　　“说实话，我对木精灵、森林，或是纠缠之树都没有感情。但如果这里失守，对人类城邦来说会是很大的麻烦。”

　　他轻笑出声：

　　“毕竟，没人会希望自己的邻居是一群卓尔。”

　　话音刚落，阴影中冒出几句低语，似乎带着认同，但很快又各自压下，没有谁真正表达意见。

　　“我同意您的观点，林恩大人，卓尔是狡诈且难以预测的叛徒。”

　　最高位的元老开口道。他更换了称呼，语速依旧缓慢，却掷地有声。

　　“您刚才也听到了我们的议题。我想知道，您更赞同哪一种。或者，您有其他看法。”

　　林恩微微眯眼。

　　元老将话题挑明，看似在询问意见，实则是想让他先亮明立场，再决定对他的态度。

　　所有议员的目光锁在林恩身上，等待着这位可能成为同盟、也可能站到对立面的人类。大家已经意识到，他是这次元老会议中最大的变量。

　　“我赞同主动进攻的方案。”林恩没有选择骑墙，果决地站到主战派一边，“甚至还要投入更多哨兵，去往森林的其他地方。”

　　以利阿丹为首的三人，眼底掠过一丝振奋，但没有立刻声援。

　　“这是个危险的想法，林恩大人。”元老不紧不慢道，“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围住这团黑火，以更小的代价将它慢慢熄灭，而不是着急跳进火坑，试图用脚掌去踩灭它。”

　　他说完后，其余四名议员立刻附议，将审视的目光投向林恩。

　　“如果你们围住它时，它没有变得难以熄灭，这倒是个稳妥的办法。”

　　林恩轻轻挑眉。

　　“否则到那时，一名又一名木精灵战士冲上去，也未必能再将它扑灭。”

　　轻松的语气配上沉重的措辞，给圆厅带来短暂的沉默。

　　“感谢你所发表的意见，林恩。”

　　元老停住了这个话题，视线偏转，望向周围的议员。

　　“诸位，还有没有其他意见？如果没有，我们就开始投票表决。”

　　话音落地，低语声再次响起。

　　林恩目光快速扫过圆厅。

　　包括最高位元老在内，一共有八名木精灵议员。以利阿丹为首的主战派有三名，而从那位元老的态度来看，他更偏向保守派。

　　主战派目前处于劣势，至少需要再争取一到两名议员，主动进攻的方案才能通过。

　　伊莉娅似乎感受到压力，指尖轻轻攥拳，搭在自己腿上。

　　林恩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在他看来，如果感受到压力，就要将同样的压力给到对方。

　　“我必须再次重申。我并非纠缠之树的一员，只是受萨夫兰大师推荐来参加会议，提供思路的一名人类。判断的权柄，始终在你们自己手中。”

　　林恩语气严肃，不再有先前的放松，目光扫过阴影中的每一张面孔。

　　“你们正决定着整片森林的未来。”

　　话语掷地，气氛陷入凝滞，仿佛连高塔外的空气，也停止了向圆厅内部的流动。

　　“Amin nae tanya i’narth an’Linn. Tanya naa i’gurth i’aur， nae dûr i’quessir. Lle uuma tanya i’aur， mal lle uuma tanya i’dhîn.”

　　（我同意林恩大人的观点。他们是森林的敌人，腐化林地的恶徒。如果不给予最猛烈的回击，就不要再自称守护者。）

　　利阿丹从高背椅上起身，将手掌扣在胸口。

　　“Amin nae tanya i’narth an’i’quessir.”

　　（我愿代表我的家族，为我的言论负责。）

　　另外两名主战派同样用精灵语附议，支持利阿丹的观点。

　　伊莉娅则凑到林恩身侧，将那些话语轻声传译过来。

　　林恩轻轻点头。

　　“Nae tanya， Merianne.”

　　（请坐下，梅里安涅）

　　在潜在的争执爆发前，最高元老再次开口。

　　“既然没有其他意见，我们进行第一轮投票。赞同以控制为主、消耗卓尔力量的议员，请举手。反对或保留意见的，不要举手。”

　　伊莉娅附在耳边，将元老的话语翻译过来。

　　林恩的视线专注在前方。

　　随后，四名保守派的木精灵互相对望，又齐齐望向最高位的元老。

　　其中一人缓缓举起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最后一人时，他的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同伴们侧目看向他，神情带着诧异和质问，他却低下头，没有回应。

　　三票。

　　林恩眉梢轻皱。

　　精灵的生命漫长，且极为看重家族和荣誉。或许是受到他和利阿丹言论的影响，原本三比四的劣势在此刻被拉平。

　　只是，那个没有举手的议员是倒戈阵营，还是保留意见？

　　他无法得知。

　　“好，感谢诸位的表态。”

　　元老的视线同样在那位议员身上停顿片刻，才缓缓说道。

　　等木精灵们垂下手，他再次开口：

　　“第二轮投票。赞同主动发起进攻、快速清扫卓尔据点的议员，请举手。”

　　毫无意外，以利阿丹为首的三名主战派同时举手。

　　三比三。

　　全场所有目光无一例外地，聚焦在两轮都没有举手的那位议员身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他依然没有举手，放弃了这次投票。

　　林恩并不知道元老议会具体的规则，如果出现同票，将会采取怎样的裁决。

　　他将目光投向圆厅最深处，那名端坐在最高位的木精灵元老。

　　对方的视线正同样看向他。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那双略显黯淡的绿色眼眸，沉静如古老的深潭。

　　他没有宣布结果，也没有让利阿丹等人放下举起的手。其余人的视线都在二人之间游移，空气仿佛都被抽紧。

　　“林恩大人，我相信萨夫兰大师的眼光，以及他选择你的理由。但这并不代表你能左右元老议会的意志。”

　　那位元老没有使用精灵语，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有力。

　　他顿了顿，缓缓举起手。

　　“我同意更直接的进攻，将卓尔从森林中驱逐，希望你能与我们协同作战。”

　　话音落下，能明显听到利阿丹松了口气。

　　反倒是保守派那边，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自从会议的氛围被林恩和利阿丹拔升后，所作出的选择便被历史和荣誉绑架。

　　对他们而言，不用承担这份抉择的重担，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解脱。

　　“我会参与到这次行动中。”

　　林恩也想长长呼出一口气，但还是将它压下。

　　他定住黑眸。

　　“无论是作战会议，还是前线，我都会提供我的力量。”

　　“我们曾经和人类成为过盟友，共同抗击恶魔的入侵。我相信，这也会是一次成功的合作。”

　　元老一边说着，从高椅上起身，其余议员跟着站起。

　　林恩和伊莉娅同样站起来。

　　“利阿丹·梅里安涅，由你来负责接下来的作战会议。纠缠之树的全部哨兵及半数军队，将参与到这次行动。”

　　元老顿了顿，望向利阿丹。

　　“别忘记你的誓言，以及你肩上所承载的责任。”

　　对方立刻站直身形，不敢有半分懈怠：

　　“谨遵您的吩咐，纠缠之树的金橡叶，西罗先。”

　　利阿丹恭敬地垂下眼，右手扣在胸前。

　　接着，最高元老西罗先，将目光转向保守派中的一人：

　　“伊普吉尔，你也参与到会议中，用你的沉稳和经验，避免这几位年轻人过分的热烈。”

　　“遵从您的吩咐。”

　　木精灵议员伊普吉尔向前半步，站到会议席的一侧，微微躬身。

　　决定既下，西罗先环顾众人，最后又看了眼林恩和伊莉娅。

　　“去吧，诸位，伟大的林地之神瑞里芬会庇佑你们。”

　　苍老的木精灵仰起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时候让那些地底叛徒知道，侵犯森林所要付出的代价了。”

　　……

　　片刻后，高塔之外。

　　随着元老会议的结束，林恩和伊莉娅走出塔门，来到外侧的林间空地。

　　时间刚到中午，却没有预想中的炎热。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洒落，将塔身的藤蔓镀上淡金。微风拂过，草木的湿润气息沁入心脾。

　　林恩舒了口气。

　　尽管途中有些波折，但还是达成了初定的目标。必须承认，大德鲁伊萨夫兰给到的身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按会上的约定，召集木精灵的军官和哨兵队长还需要时间，至少要到晚上才能召开作战会议。

　　林恩看向身侧。

　　伊莉娅微垂着眸，若有所思。

　　为了给木精灵施压，他在会上暗示了月精灵的过往。不知道是这个原因，还是即将到来的战斗，让她有些压力。

　　“伊莉娅，我们先回聚落，中午或许可以在那蹭顿饭。”

　　听到他的声音，伊莉娅回过神，接着仰起脸。看见他带笑的眉眼时，她松开微蹙的眉梢，唇角漾起浅浅梨涡：

　　“嗯，我也可以在聚落为您烹饪的。”

　　提起自己和月精灵，她一下子就变回乖巧的状态。

　　林恩轻笑出声，抬起手，刚想揉揉她的银发，便察觉到身后的脚步。

　　“林恩大人。”

　　他和伊莉娅一同回头——

　　是利阿丹。

　　之前在阴影中无法看清，他穿着墨绿镶银边的华贵服饰，胸前别着一枚橡叶徽章。

　　精灵的年龄不好判断，他看上去只有中年，脸上带着从容，以及难以压制的笑意。

　　“或许我能有幸邀请您去我那里午餐，我们可以先聊聊，接下来的作战安排。”

　　【利阿丹好感度+3，白色品级词条进度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