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元老议会

清晨，纠缠之树，根脉区。

　　林恩抬起眼，望向半空中那两名骑乘巨猫头鹰的木精灵。

　　不同于普通哨兵，他们身上穿戴着更为精干的轻甲。背上的强弓弓身紧凑，腰间挂着精灵长剑，鞘上纹刻着藤蔓交织的图案。

　　这似乎是木精灵的精英战士，行装更注重战斗，而非林间的隐蔽与穿行。

　　“你就是黑袍术士？”

　　木精灵居高临下地问道。

　　目光在林恩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伊莉娅。

　　即便二人是纠缠之树的客人，对方也丝毫没有展现友好，带着审视和戒备。

　　伊莉娅微微蹙眉，上前半步，将手轻触在短剑剑柄。

　　林恩同样冷下黑眸。

　　晨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将黑袍的一角掀起。

　　“我是来自奥瑟兰的林恩，想必萨夫兰大师已经和你们提过我。”

　　林恩微仰起头，对上对方的视线。

　　提到那位大德鲁伊，两位木精灵用精灵语低声交谈两句，再次看向术士。

　　“跟我们来吧。”

　　他们的语气依旧冷漠，没有说明此行的目的。

　　但林恩隐约感觉到，或许和对卓尔的作战有关。

　　泰雅和夏瓦已经外出接近三天，按巨猫头鹰的飞行速度，如果锁定了大致区域，探查的情报应该很快就能传回。

　　林恩没再回应，和伊莉娅对视一眼，随后翻身爬上奥尔的后背。

　　伊莉娅紧随其后，握住他伸出的手，借着力道翻上来。

　　确认二人乘上坐骑，两名木精灵一前一后升空。

　　前面的木精灵率先飞向高处，另一名则在林恩和伊莉娅起飞后，才跟上前鸟的尾迹。

　　三只巨猫头鹰快速升空，很快就穿过树冠层，向着枝干区飞去。

　　林恩望向前方的木精灵，让奥尔紧紧跟随住。

　　伊莉娅的双手环在他腰上，不像之前那样搂紧。不知是渐渐适应飞行，还是不想让他为自己分心。

　　风声在耳边呼啸，晨风扑面，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树冠在下方起伏，像翻涌的绿海。飞鸟从身侧掠过，惊叫着散开。

　　片刻后，他们飞过月精灵聚落上空，进入枝干区深处。

　　木精灵的错落建筑开始出现视野，树屋、廊桥、缠绕在巨树枝干间的藤蔓阶梯，都和古树融为一体。

　　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建筑渐渐稀疏，枝干也变得粗硕。穿过晨雾后，前方出现一座高塔。初到纠缠之树时，林恩就隐约眺见的那座。

　　巨大的藤蔓攀上塔身，顶端闪烁着魔法光亮。

　　前面的巨猫头鹰率先降下高度，停在高塔下的空地。后面的那只和奥尔紧随其后，相继落地。

　　林恩翻身下来，伊莉娅跟着跃回地面。

　　“到了，进去吧。”

　　两名木精灵站在高塔入口，一左一右，手掌抚在剑柄上。

　　这是木精灵元老议会的议事厅，从没有外族，甚至其他精灵进入过这里。

　　这个命令来自议会，他们并不信任眼前这位术士，但还是选择了服从。

　　林恩没有回应，登上石阶，走向幽深的塔门。

　　他抬脚跨过门槛，黑袍的下摆扫过。

　　伊莉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耳尖轻动，留意着周围。

　　他刚踏入大厅，争吵声就传入双耳。使用的是精灵语，语速很快。

　　高塔一层是圆形的会议厅。七八名木精灵，分散坐在各自的高背椅上，座位之间的距离很远，仿佛彼此间也存在着隔阂。

　　木精灵元老们的面容沉在阴影里，话语在空旷的大厅中碰撞。

　　察觉到林恩和伊莉娅的进入，声音短暂停下。几道目光从阴影中投来，很快就重新返回争吵。

　　林恩停下脚步。

　　一名穿着绿色长袍的木精灵，从阴影中走出，搬着一把高背椅。

　　“林恩大人，请坐在这里参加会议。”

　　他将椅子放在圆弧一处，远离那些元老，显然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请再为我搬一张椅子，感谢。”

　　林恩轻声回道。

　　侍从愣了一下，伊莉娅同样如此。木精灵点点头，又退回阴影中。

　　林恩转向伊莉娅：

　　“伊莉娅，靠近我些，帮我翻译他们的话。”

　　“是。”

　　伊莉娅轻轻应了一声，向前挪了半步，贴近到他身侧。

　　林恩将视线投向争吵的来源。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趁他们立足未稳，必须主动发起进攻。”

　　“主动进攻？你这个疯子！你是想让我们调派大批战士，钻进黑暗的洞窟里去和卓尔拼命？”

　　“他们已经在外围建立了据点，洞窟内部的情况完全不明。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限制他们扩张。”

　　“你们是被那群地底叛徒吓破胆了吗？森林的每一寸土地都不该退让！”

　　“盲目的勇敢不会帮你战胜敌人，只会让更多战士送命。到那时，如果让纠缠之树陷入危机，你就是整片森林的罪人。”

　　伊莉娅用通用语在林恩耳边低声复述着。

　　她的语气没有携带任何情绪，但林恩仍能察觉到充斥的火药味。

　　而且，主张稳固防线的一方，显然压过发起进攻的声音。尤其前者，大多来自那些更为苍老的喉咙。

　　林恩静静听着，没有落座。等到侍从将第二张高背椅搬来，他将两把椅子并在一起，示意伊莉娅一同坐下。

　　月精灵点点头，没有停止翻译，更靠近他身侧些。

　　根据这些碎片式的信息，林恩大致拼凑出哨兵反馈回来的情报。

　　哨兵在森林深处发现一处洞窟，根据地势判断，有向下延伸的趋势。

　　虽然无法断定这里是否就是卓尔出入地表的甬道，但在洞窟附近，已经悄然建起了卓尔的防御工事，与之相伴的，还有协同行动的蜘蛛怪物，以及在周围现身的恶魔。

　　木精灵元老的观点分为两派。

　　主战派主张尽可能多地派出精英战士，主动进攻卓尔阵地，及时铲除这片区域的势力，封闭或彻底捣毁这座洞窟。

　　保守派则有着同样沉重的顾虑。卓尔本部是地底势力的主力，蜘蛛和恶魔虽然具备威胁，但毕竟受限于数量或战力。

　　卓尔很少在白天行动，且极不适应阳光。木精灵如果抛弃在森林中战斗的优势，进入对卓尔有利的洞窟，并不明智。

　　而卓尔的特性，又让他们很难在木精灵的限制下继续扩张，这相当于保住了森林的基本盘。

　　更关键的是，一旦卓尔藏有无法预料的武器，折损过多的木精灵战士，甚至可能让纠缠之树陷入危机。

　　这是所有木精灵都不愿看到的。

　　随着一声苍老低沉的呵斥，争吵的木精灵们渐渐沉默，伊莉娅的翻译也随之停下。

　　元老们似乎都陷入了思考，寻找足以扳倒对方的观点。

　　林恩轻轻摩挲着下巴。

　　于他而言，核心目标显而易见，大概率存在于月光森林的原初魔法。

　　这也是大德鲁伊萨夫兰的目标。

　　昨天深夜时，林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原初魔法的异动往往会带来周边环境的剧变，而萨夫兰所说的“粗暴抹除”，最大的可能，就是布莱斯曾拿走了森林中的那颗原初魔法晶体。

　　现在，他同样需要拿走它。

　　无论是为了实力的提升、原初魔法的收集，还是那个梦境中的警告。

　　可最大的阻碍——

　　蜡融妖也提到过月光森林。

　　那里很可能布有陷阱，甚至早在月精灵村庄陷落时，就已经落入卓尔的掌控。

　　林恩需要木精灵的力量去进攻那里。

　　可眼下，他们正被那座可能连通幽暗地域的洞窟牵绊着。即便有大德鲁伊的支持，也很难让木精灵把兵力投入到月光森林。

　　这里需要被解套。

　　而且，林恩没有那么多等待的时间。

　　他要站的立场显而易见。

　　先解决掉这个卓尔通往地表的支援通道，让木精灵们意识到森林平衡倾斜的危险，再将目标导向月光森林。

　　但…

　　现在该如何介入这场争论？又该如何让局势倒向主战的一方？

　　林恩抬眼看向环形大厅的各处。

　　那些木精灵元老坐在阴影中，几道目光不时瞥向他和伊莉娅。

　　他能感受到其中的戒备，也有一丝期望。显然，后者来自那些正处于弱势的主战派。

　　按元老议会的规定，持维稳意见的议员越多，最终就将执行保守的战术。

　　除了思考如何反驳，他们也将微薄的希望，寄托于这位被大德鲁伊指定参会的人类术士身上。

　　林恩同样意识到这一点。

　　思考片刻后，他换上【冷酷之心】和【威吓】。

　　他需要在争论或投票开始前介入会议，至少搅乱现在的局势。

　　“诸位，我认为我有必要，在你们做出决定前，发表我的意见。”

　　林恩的声音不算大，但极具穿透力，在陷入沉默的圆厅回响。

　　所有元老的目光，同时向他转来。

　　“Lle naa i’narth an’Safran， mal lle uuma tanya i’lu i’quessir ar’ i’aur.”

　　（虽然是萨夫兰大师让你参会，但人类还不能决定纠缠之树向何处生长）

　　一名木精灵元老的嗓音响起，略带沙哑，刻意抬高，显得有些傲慢。

　　他话音刚落，几句低声的附和跟着传出，似乎对他的意见表示赞同。

　　伊莉娅微微皱眉，侧头朝向林恩，刚要开口——

　　术士抬手隔到他们之间，示意她停下翻译。

　　他目光凛冽，眉间带着冷意。

　　林恩无法听懂精灵语，但能听出“萨夫兰”的名字。

　　【威吓】【冷酷之心】

　　“我和萨夫兰大师昨天讨论过，关于森林迫在眼前的危机。不知道你们其中是否有人，认为自己的判断优于大德鲁伊，或者纠缠之树和整片森林。”

　　林恩语气平静，字句间携带着无形的威势。

　　他刻意停顿，等待那些低语消散，让沉默在空气中凝固片刻。

　　“如果没有。”他凝眸望向刚才声音的来源，仿佛要将对方从阴影中拽出，“那与我说话时——请使用通用语。”

　　他的气场不怒自威，在圆厅中缓缓漫开。

　　林恩眉头微蹙，双眸漠然，轻昂着下巴。

　　魅力属性可以影响个人气质和话语分量，让人更容易产生动摇或信服。两个交涉词条，则能将他的魅力优势再次放大。

　　更何况，萨夫兰在自然与同族之间，似乎更倾向于前者。某种意义上，他是和林恩利益捆绑的后盾。

　　至少从目前看，足以支撑他的发言权。

　　林恩又等了片刻。

　　无论刚才那位元老，还是那些附和的低语，都没有再次响起。

　　伊莉娅微微瞠目，望向身边的术士。

　　尽管她一直仰慕着林恩的交涉能力，但只凭话语和气场，就让并不信任异族的木精灵，由德高望重的元老们组成的议会哑口无言，这还是让她深深感叹。

　　她顿了顿，和林恩一起，将视线转向前方。

　　“请原谅我们的失礼，林恩大人，元老议会此前从未有外族人参与过。”

　　一名木精灵的声音打破沉默。林恩能分辨出，他在刚才的争论中发过言。

　　他是一名主战派。

　　“我是来自梅里安涅家族的利阿丹。请继续——我相信您的判断，会对我们最终做出正确决定有很大帮助。”

　　利阿丹的话语显然正推助着波澜。

　　他无法判断林恩的立场，但眼下已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从林恩的气场看，这位年轻的人类术士绝不是偏向保守的性格。

　　“没有人需要为发表言论道歉，利阿丹大人。”

　　林恩轻轻摇头，笑着回道。

　　再次等待片刻，没有出现反对。

　　“同样的，感谢诸位的理解和信任。我想，这是大家出于对眼下现状的共识。”

　　他一边说着，视线环视圆厅，扫过那些沉在阴影中的面孔，不少目光在与他触及时避开。

　　“木精灵是森林的守护者，或许极少入侵其他族群的领地。而作为人类，入侵和征服在我们眼中，是王国发展必须经历的阶段。

　　这一点上，卓尔和我们更像。”

　　林恩的言语带着笑意，慢慢铺进那些阴影中。

　　“卓尔在洞窟外围建起据点和防御工事，似乎在不断积蓄部队和力量，并为后续支援守住甬道。但在人类的视角中，情况完全相反。”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人类往往会在己方领地蓄满力量，在目标来不及察觉时发起攻击，或者突然出现在腹地。而不是堂而皇之地在边境处，先把一幢幢哨塔竖起来。”

　　他挑起眉梢，放轻语气，带上几分猜疑。

　　“这倒更像防御者才有的姿态。或者，是想让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