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谜语

纠缠之树，枝干区。

　　夜幕降临，第一缕月光洒落时，林恩乘着巨猫头鹰奥尔飞离树根深处，重新回到月精灵聚落。

　　那些尖角木屋落进视野的刹那，他就已经找到了伊莉娅的位置。

　　她正抱着膝盖，坐在林恩下午小憩的那棵橡树下，一个人蜷在树干背面，聚落中其他月精灵看不到的地方。

　　对于林恩来说，找到她并不难，尤其是在有月亮的时候。他只需要观察月光的魔力往哪里流淌，密度更大，伊莉娅往往就在那里。

　　可此刻她的模样，还是让林恩心头揪了一下。

　　伊莉娅的银发垂落着，脑袋埋在抱着的腿间，肩膀微微缩着，仿佛在树下躲雨的小猫，一寸也不敢多挪出去。

　　“奥尔，去那里。”林恩抬手指出方向。

　　这只能听懂通用语的巨猫头鹰“咕咕”两声，羽翼展到最大，滑翔着向前方飞去。

　　这个动静显然逃不出伊莉娅的感知。

　　她抬起眼时，巨猫头鹰扑扇着翅膀，徐徐落到地上。

　　月精灵的双眸骤然放大，月光落入她绀紫色的瞳孔，隔着水雾的碎星被即刻点亮。

　　“您回来啦？”

　　她连忙起身迎上来，动作格外迅捷。

　　奥尔被这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扑了扑羽翼，往后跳了一步，发出短促的低鸣。

　　伊莉娅下意识缩住脚步，仰起脸望向林恩，唇角向上弯起。

　　“别怕。”

　　林恩拍了拍奥尔安抚，随后探下身，伸出手臂。

　　“伊莉娅，我来接你了。”

　　脑子里冒出这句话，他就顺口说了出来。可话一出口，才觉得仿佛是来接孩子。

　　这种感觉不好。

　　刚要改口，伊莉娅重重“嗯”了一声，凑到近处，握住他伸出的手。

　　林恩就着势头发力，伊莉娅便轻盈地翻上来，坐到他背后的位置。

　　“久等了。”林恩侧过头，笑着看向她。

　　“…不会。”伊莉娅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委屈，双手环过他腰侧，将头贴靠在他背上。

　　林恩突然回想起上次乘骑巨猫头鹰时，自己一直从身后抱着她，现在倒攻守易形了。

　　“抱紧了，我的技术可还不熟练。”

　　他笑着将手覆上她的手背。

　　“会抱紧您的。”

　　伊莉娅声音软软的，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甚至让林恩都生出几分束缚感。

　　不过按她的习惯，独处时，确实喜欢贴近些。

　　林恩弯起嘴角，微微俯身，将另一只手贴在奥尔颈后。

　　“走吧，奥尔，去根脉区。”

　　“咕咕。”

　　巨猫头鹰再次回应，双爪一蹬，振翅而起。羽翼划破晚风，驮着二人从树冠间腾入夜空。

　　奥尔的体型比同类稍小，或许是年纪更小些，性格上也更活泼。

　　月光洒落上它深褐色的羽翼，洒在林恩和伊莉娅身上，将他们的轮廓镀上银边。

　　树影在下方飞速后退，夜风带着森林的湿润掠过耳畔，凉意扑在脸上，如同被溪水浸过般清爽。

　　灰蓝天幕上，繁星仿佛在等待他们经过，一颗接着一颗亮起。

　　此刻，伊莉娅坐在身后，紧紧抱着自己。她的柔软和温热，透过他的黑袍漫进来，心跳声也轻轻敲在背上。

　　林恩长长舒了口气。

　　真好啊。

　　“抱歉啊，伊莉娅，下午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

　　“不用道歉，少爷有自己的考虑，而且还有村里的大家陪我。”

　　背上传来轻微的蹭动，覆在她手背上的手，被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缠住。

　　“您答应过很快回来，我相信您。”

　　“嗯，如果那德鲁伊不是个谜语人，我还能回来得更早些。”

　　林恩轻声安抚道，垂眸瞅了眼巨猫头鹰。

　　理论上，奥尔应该能够自动驾驶，自己或许可以回身搂住伊莉娅？

　　但他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伊莉娅和莫格兰不同。矮人是真正意义上的恐高，而伊莉娅会害怕飞行，但并不害怕待在高处。

　　准确来说，她害怕的是那种对身体失去掌控的无力感，这或许和她幼时的经历有关。

　　“谜语人…是什么？”

　　过了一小会，似乎经历了短暂的思考，伊莉娅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

　　她的语气认真，林恩不由失笑：

　　“谜语人就是…明明能把话说明白，偏要用让人听不懂的方式去说。”

　　“可…您也才刚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啊，是吗？不过这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区别？”

　　“嗯。”

　　林恩点了点头，看向前方的林沟。按来时的路程判断，小队木屋就在不远的下方。

　　“比如谜语人会说，大地和森林正张开怀抱，等待迷失的候鸟回归巢窝。”

　　“那它的意思是…？”

　　伊莉娅追问道，林恩嘴角扬起：

　　“意思是——坐稳，我们要开始俯冲了。”

　　“唔…”伊莉娅慌张地缩回握着他的手，双手更紧地搂住林恩的腰。

　　下一秒，呼啸的风浪席卷上来。

　　伊莉娅的长发随着下坠和气流扬起，银丝在月光下翻飞，流溢的光芒仿佛星辰碎在发间。

　　巨鸟在林海上空疾驰，夜风灌入黑袍，畅快感在胸腔翻涌。

　　很快，木屋出现在视线前方。

　　空地上，篝火已经燃起，光亮在夜色中跳动。

　　…

　　“该死的…嗝…这俩人，真当老子是…来度假的？”

　　莫格兰坐在篝火边，手里握着木杈，戳着的野兔快要伸进火里。矮人还没完全从醉酒中清醒，嘴里断续地念叨着。

　　“再戳就真成炭了，好歹尊重下兔子的生命。”

　　瓦尔西笑着说道，用自己的木杈将矮人的野兔拨出来。

　　油星溅进火里，噼啪地跳了声响。

　　“在聚落喝酒时，我倒觉得你比我们更像来放松的。”

　　林恩的声音和巨猫头鹰一同落地。

　　他从鸟背后探出身，看向瓦尔西和莫格兰：

　　“不知道晚餐还有没有我的份。”

　　他一边说着，等伊莉娅轻跃回地面，自己也翻身下来。

　　“当然，这可是我一整天的收获。”

　　游侠抬起拇指摆了摆。在他旁边，还躺着几只野兔和雉鸡。

　　意外的，矮人没有回嘴。

　　林恩先靠在巨猫头鹰头边，抚了抚它的羽翼：

　　“奥尔，辛苦了，留在附近就好。”

　　“咕咕。”

　　巨猫头鹰轻扇了下翅膀，仿佛在表达回应。

　　等林恩退开，它一振翅，飞进树影中。

　　林恩眯了一下眼。

　　或许之后整一只飞行坐骑也不错？

　　但这个思绪很快被烧烤的熏烤炭味冲散，里面还夹着一小点焦糊味道，肚子不由得咕噜一声。

　　林恩和伊莉娅对视一眼，一起在篝火边围坐下来。

　　“给，我这是第二只了。”

　　刚坐定，瓦尔西就将手上那只快烤好的野兔递过来。

　　“谢了，瓦尔西。”

　　林恩倒没客气，和队友们相处并不是一两天了。

　　他伸手接过木杈，转着打量了下，把还挂着血色的那侧凑近篝火。

　　伊莉娅则拿出挂在腰上的应急口粮，解开系绳，挑出果干和坚果送进唇间，小口咀嚼起来。

　　“老子哪知道…那酒里掺了…什么鸟玩意…卑鄙的精灵！”

　　莫格兰突然咋呼一声，林恩肩膀一颤，瓦尔西则哈哈笑起来：

　　“他从醒来就这样，反应慢了那么一点。”

　　“这可不是一点而已。”

　　林恩无奈地摇了摇头，伊莉娅也掩嘴轻笑。

　　“昨天我还没注意，莫格兰喝了多少？”

　　林恩突然好奇，朝瓦尔西问道。

　　餐宴时，他的专注都放在了应付伊莉娅的“家长”上。

　　“嗯…一瓶不到吧，差不多。”

　　瓦尔西仰着脑袋回忆了一下。

　　才一瓶…

　　林恩眯起双眼，刻意侧向莫格兰那半面：

　　“我之前倒有一次，一个人喝过两瓶。算上替伊莉娅的，可能还要更多些。”

　　他突然提起往事，伊莉娅耳尖有些发烫。

　　那次醉酒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在梦境中断断续续回想起一些画面，尽管模糊，但有自己的冒犯行为。

　　“是吗？我还以为莫格兰已经够能喝了。他可说整个科蒂斯都没他的对手。可林恩好像也来自科蒂斯啊？”

　　瓦尔西留意到林恩细微的动作，同样侧了半面给莫格兰，稍稍抬高语调。

　　二人隔着篝火大声密谈起来。

　　“臭小子，吹牛…”莫格兰粗声咧道，“老子才…”

　　“是真的，就在我们从霜冠古树回来的那天。”

　　看到林恩被质疑，伊莉娅连忙补充，她显然没意识到术士和游侠的调侃意味。

　　严格来说，伊莉娅的信誉是小队四人里最好的，而且从不撒谎。

　　莫格兰咂吧了下嘴，低下脑袋，也不管兔肉已经焦黑，狠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仿佛是在逃避这段对话。

　　“不过说回来，真没好好一起喝过一顿。”

　　瓦尔西挠了挠脑袋，将剥好的雉鸡送上篝火。

　　林恩回想了一下。篝火边聚餐倒常有，可唯一一次有酒的，四人连带着三名侏儒，也才只有两瓶红酒。

　　“等这次回去，我们好好喝一顿，我请客。”

　　他刚说完，矮人又抬起头，似乎才反应过来。

　　“不对…尖耳朵…肯定帮小少…嗝…说话。”

　　矮人的酒嗝沉进篝火，脸上糊了一圈黑灰。

　　林恩和瓦尔西愣了一下，接着都笑起来，伊莉娅偷偷松了口气。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偶尔噼啪跳起，被林间的晚风一卷，腾入黑暗的夜空。

　　肉香混着笑声在树影间弥漫，直到深夜才渐渐归于平静。

　　……

　　翌日，清晨。

　　阳光才刚洒落，夜晚积攒的露水还挂在草尖，林地漫开淡淡的晨雾，呼吸间带着丝缕凉意。

　　林恩将黑袍的系带紧了紧，推开木门，走到屋外的空地。

　　篝火只剩灰白的余烬，烧焦的木炭歪斜堆开，旁边散落着没啃干净的兽骨。

　　昨夜聊到很晚才休息，瓦尔西和莫格兰的房间里，还能听见起伏的呼噜。不过有【永不眠者】在，熬夜对林恩来说不算什么。

　　他抬起眼。

　　溪流从树根间蜿蜒流过，水声清浅空灵，伊莉娅正站在溪边。

　　她的银发用一根藤枝绑着，没有束起，松松垂在背后。踮着脚，仰起头，闭上双眼，呼吸着林间清鲜的空气。

　　伊莉娅仿佛和自然融为一体，静谧舒展的美感让林恩有些出神。

　　尽管昨天和大德鲁伊萨夫兰交谈过，但预想中的进展似乎没那么快发生。林恩决定按原计划，陪伊莉娅去月精灵聚落。

　　不过…

　　他学着萨夫兰的样子，手握空拳抵在唇边，顿了一下，又垂下来。瞄了瞄昨晚奥尔飞走的方向，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

　　“奥尔——”

　　没有嘶声呼喊，但在宁静的林间，已经足够清晰。

　　伊莉娅听到他的声音，回过身来，脚步轻灵地靠近。

　　“咕咕。”

　　紧接着，巨猫头鹰树影中钻出，羽翼擦过几片落叶，落在他身旁的空地上。

　　有奥尔在，能省下很多路上的时间。

　　林恩抚了抚它的羽翼。

　　奥尔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歪着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仿佛很享受这样的触碰。

　　“少爷真的很厉害。巨猫头鹰极少亲近人类，甚至会主动发起攻击，您居然能驯服它。”

　　伊莉娅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抚过羽毛的指尖，轻声感叹。

　　“谈不上驯服。”林恩如实说道，“大概像木精灵说的，是朋友的关系，短暂的。”

　　他转向身边的月精灵。

　　“奥尔很聪明，也很乖巧。伊莉娅要不要试试骑它飞一段？”

　　昨天傍晚第一次接触奥尔时，他也花了点时间适应。不过一旦熟悉起来，奥尔会格外温顺，可以根据指令完成转向和升降。

　　体验下来，比骑马或赶马车简单。让伊莉娅试试，或许能帮她克服一些对飞行的恐惧。

　　“…我？”

　　伊莉娅抬手指向自己，犹豫了一下，缩回手，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了…”

　　林恩轻轻挑眉。

　　她似乎…不是绝对抗拒？

　　“放心，有我在，可以大胆尝试。”

　　伊莉娅仰起脸，看看奥尔，又看看林恩。

　　少年正伸手向她，掌心朝上邀请。

　　她抿了抿唇，下定决心。

　　刚要开口——

　　两道阴影从头顶掠过。

　　林恩和伊莉娅一同抬起视线。

　　伴随着翅膀的扑扇声，两只巨猫头鹰停在林地半空，它们羽翼深灰，体型比奥尔大上一圈。

　　木精灵骑手坐在鸟背后，穿着藤蔓编织的轻甲，从高处望向林恩。

　　目光冷淡，带着审视。

　　“你就是黑袍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