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原初魔法与平衡
术士也不容易,别对魔法挑三拣四 · 佚名 · 4,257 字
纠缠之树,泪池。
传说中,在对抗恶魔入侵的古老战争中,纠缠之树作为木精灵的家园遭受重创。林地之神,伟大的橡树之父瑞里芬,在愤怒中流下血泪,形成了这汪魔力的源泉。
此刻,大德鲁伊萨夫兰正盘坐在池边,脚踝和小腿沾满湿润的泥泞,他挪了挪屁股,调整了一下姿态。
上一次这样盘坐,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还是他变成洞熊之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他对面,林恩·文德瑞瓦同样盘坐在地上。
萨夫兰抬起粗粝的指尖。
他皱了皱眉,思索片刻,才回忆起那段古老咒语的发音。
“Lle merna e daya i’natur.”
(德鲁伊语:六环法术:英雄宴)
他声音低沉,带着魔法的震颤。
魔力在二人之间流淌,凝成两只木制酒杯,刻着橡叶和藤蔓的纹路,分别落在林恩和萨夫兰面前。
泪池的泉涌从池面升起,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它们化作两缕细流,如虹桥般凌空跃起,注入杯中直至满溢。
林恩看向那道抛物线浇入杯中的清泉,莫名想起广场喷泉里撒尿的小男孩雕像。
他眯起双眼,看向眼前这个握着酒杯猛灌的壮汉,和木精灵们口中崇敬的那位大德鲁伊,实在有几分出入。
不过,这并非一次单纯的招待,而是一次展示。
萨夫兰刚才施法时,引导了泪池中涌动的原始魔力,施法回路和常规施法者不同。
简单来说,他没有借助魔网。
这和林恩使用【原初魔法】时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不,应该说完全不同。
林恩在施放【原初魔法】时,周围一切物质中的原始魔力,无论是空气、水流还是岩石,都会在短时间内朝他汇聚。
可刚才萨夫兰施法时,只有这片泪池,在向他输送原始魔力,而其余的原始魔力,依然维持着平静的流淌。
这种感觉就像,林恩在使用时,是他主动吸引周边的原始魔力,使它们冲破物质的束缚;而萨夫兰,则更像是泪池主动将魔法赐予他。
“哈——”
萨夫兰喝完整杯泉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将酒杯放回地面。池水再次涌起,为他续上满杯。
他冲林恩挑了挑浓厚的眉毛。
林恩将酒杯端起,虽然是由魔法凝成,但触感和真实的酒杯没有区别。
他微微仰头喝了一口。
清甜的泉水带着草木芬芳,以及一股温润的魔力,顺着喉咙滑入,浸润肺腑和四肢,仿佛春雨渗进干涸的土地。
它带有强大的增益效果,不仅是身体上的舒畅,连目光和思绪都清明起来。
林恩顿了顿,将酒杯放回脚边。
“所以,这个关于原初魔法的聊天是?”
“你问出这样的问题,看来已经对它有所了解。”
萨夫兰同样放下酒杯,双手搭在膝上。
“原初魔法无处不在。动物、植被、气候,甚至整个位面——自然界的所有方面都与它相连。多数时候它非常平静,在万物之中缓缓流淌。但偶尔,它也需要被照看。”
他侧过头,望向池面泛起的微光。
“而德鲁伊,就承担着这样的职责。”
“意思是,你们能掌控原初魔法?”
林恩刻意抛出这样的问题。
“或许在术士眼里,魔法是这样的存在。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是绝对的错误。只有对原初缺乏真正理解的人,才会宣称能够‘掌控’它。”
萨夫兰转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
“德鲁伊所汲取的原始魔力,并非来自控制,而是源于与自然的精神统一。当然,这一区别对大多数施法者来说,或许并不好理解。”
他仰着脑袋,沉吟了一下:
“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们不是自然的主人,而是它的仆从。就像牧师侍奉神祇,或者骑士侍奉他们的君主一样。”
林恩点了点头,轻轻摩挲着下颌。
同样是魔法观念上的偏差,德鲁伊的态度倒比法师温和得多。当然,讨论原始魔力的话题,和依赖魔网的法师也不在同一频道。
“我可没法帮你照看自然,术士的魔法,只能用来破坏或毁灭。不过,帮纠缠之树对抗卓尔,我倒并不抗拒。”
林恩笑着自嘲道,顺便将话题导向这里。
他还不清楚萨夫兰的真正目的,但自己心中有明确的目标。而这位大德鲁伊,在纠缠之树显然有足够的话语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文德瑞瓦。如果我是冒险者,伊莉娅是我的同伴,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萨夫兰轻叹了口气,语气淡然:
“我并不厌恶卓尔,他们同样是自然的一部分,甚至是重要的组成。幽暗地域里有太多可怕的怪物,需要卓尔去维持那里的平衡。”
林恩敛起笑意,目光微微发冷。
或许作为德鲁伊,萨夫兰这么说没什么问题。可作为木精灵,还是被同族信任的智者,这个态度未免过于中立。
“我并非对同族的死亡冷漠。本质上,生命与死亡的轮回本身就是一种平衡。对原初魔法而言,同样如此。”
萨夫兰察觉到林恩的冷意,没有对此表现出情绪,更专注于自己的阐述。
“比如生长与枯萎,都是森林中原初魔法的体现。一旦生长远超枯萎,或者反过来,森林最终都会走向崩溃。”
他目光认真起来,看向林恩。
“为了自然界的稳固,原始魔力同样需要平衡。所以,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或许你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自然的选择。”
萨夫兰的这番话,倒让林恩回想起朦胧梦境中,那个双生的原初魔法。
“说说看。”他同样凝眸,看向对方。
“现在的森林里,这种平衡正在被打破,并且随时有失控的风险。原初魔法的物质界限,在某个地方出现了裂口。”
萨夫兰的声音变得严肃,壮硕的身躯也坐得板直。
“它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一旦那道裂口被不断撕开,森林的平衡就将彻底倾覆。”
“我能理解你说的。”林恩的身体微微后仰,抱着胳膊,“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必须是我?”
“原初魔法并非没有情感的能量,相反,它们有着非常鲜明的喜恶。”
萨夫兰缓缓抬起手掌,他杯中的池水被牵引而出,在空中蜿蜒流转。随后,他手掌一沉,那道水流落入他和林恩之间的泥地。
不偏不倚,二人正中间的位置。
下一秒,一束纯粹魔力凝成的根茎破土而出。
林恩深深凝视着它。
嫩芽开始抽长,藤蔓渐渐攀绕,一朵花苞在顶端悄然成形。
“必须承认的是——你也好,布莱斯也好,都被它们偏爱着。”
萨夫兰话音落地,那朵花苞缓缓绽放。
花瓣层层舒展,在幽暗的树根间,闪耀着蓝色微光。
而最终,盛开的花面朝向林恩。
短短几秒,它从种子变成鲜花,接着在最艳丽时消散。
那些魔力化为细碎光点,无一例外地流向林恩,而非它们原本所在的泥土或泪池。
林恩皱起眉梢。
这一点他之前曾设想过,在获得「风暴」和「冰霜」时,其他人都只能看见它们的物质水晶,却无法察觉内部的原初魔法。
而在他魅力达到20后,原始魔力向他流淌的幅度也明显增多。
这显然不是系统带来的。
文德瑞瓦血脉拥有狂野魔法亲和的特性,但现在看来,这种亲和的本源,或许是原初魔法。
狂野魔法是原初魔法的一种展现形式,正是因为自己和原初魔法的大量交互,才在施法时更容易触发狂野魔法浪涌。
布莱斯,或者说,每一位文德瑞瓦术士,都继承着这一点。
‘风暴。’
林恩在心中轻念,随即定住眼神,盯向萨夫兰深邃的双眸。
对方也停下话语和动作,毫不避让地对上他的目光。
哪怕「风暴」从林恩的黑袍中跃出,流转着细小电弧在他盘坐的腿间跳动,萨夫兰的视线也没有丝毫偏移。
这位大德鲁伊…似乎也无法看见?
林恩眉梢一松,弯起嘴角。
萨夫兰眯起眼,露出笑意。
“我其实是个纯粹的冒险者。相较于帮忙,我更偏向于——委托。”
林恩轻扬着下巴,语气随性起来:
“告诉我需要做什么,以及我能获得怎样的报酬。”
“比起布莱斯,我倒更喜欢你的性格。他太过偏执,以致失去了平衡。”
萨夫兰重新拿起酒杯,吞咽发出一声咕咚,在寂静的树根间格外清晰。
他用手背抹了把厚嘴唇和浓郁的毛发。
“德鲁伊也可以修补这种平衡,但那需要漫长的岁月。而这次,发生得太紧急了。”
他的话语带着无奈,眼神却满是确信。
“布莱斯曾经做到过。非常粗暴地,抹除了那个裂缝,在五十多年前,森林生长得过于繁茂时。”
萨夫兰将空酒杯放回泥地,池水却没再为他续上。
“我无意探寻你们的秘密,林恩。于我而言,术士本身就是无法预测的混乱风暴。
坦白说,我不知道布莱斯是如何做到的。但你或许会知道,哪怕这次的情况更糟。”
林恩喝了口清水,将思绪再次洗涤。
这个问题,他确实可能有答案。
布莱斯和自己都能使用【原初魔法】,来源显然是相同的——那些包裹着原初魔法的物质水晶。
可德鲁伊们将它定义为…裂隙?
不过,现在不是深入思考的时候。至少谈判的天平,正在向自己这边倾斜。
“我无法保证,但可以尝试。”林恩冲萨夫兰挑了下眉,“那么,报酬是?”
“如果是为了自然的平衡,让卓尔们付出一些代价,我认为是有必要的。”大德鲁伊伸出手掌,朝向术士,“木精灵和德鲁伊会为你提供援助。”
林恩在心中轻嘶一声。
看来那些变成洞熊的岁月,没有让这位德鲁伊变得愚钝,反而…更加狡猾。
前面说对卓尔没有敌意,此刻借着报酬的由头,把对抗卓尔的事顺势搬出来。细想起来,这或许本来就在他的计划内,给自己的报酬倒像是顺带的。
但这还正是自己需要的,单凭小队的力量,无法和大量卓尔抗衡。
他决定扳回一城。
“我需要的不仅是援助,而是明确的、跟随我行动的作战力量。我需要参与到决策中。”
“当然。”萨夫兰没有迟疑,爽快应道,“这件事本身的目的,就是平衡自然的波动。我认为有必要为你扫除障碍。或者说,你不那么喜欢的东西。”
“我会告知元老议会,一位术士将参与到哨兵的作战会议中。他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他抬起手指,池水再次跃起,为二人注满酒杯。
“这样的报酬,能否让你满意,冒险者?”
萨夫兰举起酒杯。
林恩同样端起杯子,嘴角扬起:
“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萨夫兰大师。”
二人隔着中段距离,遥遥碰杯,各自饮下。
斜阳从树根间漏进,落在泪池的水面上,漾起一层暖红的光晕,仿佛琥珀在慢慢融化。
林恩抬了抬眼。
那束光已不再刺眼,柔和地映在眸中。
时间不早了。
“一次令人愉悦的对话。”萨夫兰手掌拍着自己的大腿,语气里带着懒散和不舍,“如果时间充裕,我倒想你能多坐一会。”
对方显然察觉到自己的去意,林恩从地上缓缓起身:
“遗憾的是,我确实有需要现在去履行的约定。”
“哦!约定是最美好且可怕的东西。”
萨夫兰也跟着站起来,将手握成空拳,抵在嘴边:
“呜——”
沉沉的声音在树根间回荡,像是吹动古老的号角。
它还没完全消散,振翅的扑响就从头顶传来。巨猫头鹰“咕咕”着,从阴影中飞出,落在德鲁伊身边。
“你似乎对它们很感兴趣。”萨夫兰轻抚着它的羽毛,手指顺着羽翼滑过,“它叫奥尔。这段时间,它会为你提供必要的帮助,你只需要呼唤它的名字。”
大德鲁伊俯身在巨鸟头边低语着。
奥尔歪了歪脑袋,慢慢踱到林恩身边,转动着眼睛打量他。
“感谢你的帮助,这确实能省下不少麻烦。”
林恩倒不客气。
他刚走到巨鸟身侧,奥尔已经会意地歪下身躯,将后背斜给他。
正要翻身上去,林恩忽然停住,转向萨夫兰。
“萨夫兰。”
“嗯?”
“为什么会说,布莱斯被厄运缠身?”
萨夫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
夕阳的余晖落上他赤铜色的皮肤,那道笑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当一个人拥有绝对的幸运时,往往走到哪,就会传播同等的厄运。”
他顿了顿,望向泛着红光的泪池。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平衡。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