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大德鲁伊

德鲁伊。

　　与其他神职者譬如牧师不同，德鲁伊通常不只侍奉单一神祇。

　　他们将神祇视为自然界的一部分，参与到万物的轮回之中：创造与毁灭，盈满与亏缺，生命与死亡。

　　换个说法，德鲁伊崇拜的是自然本身，从自然或自然神祇处获得法术与力量。他们将自然置于一切之上，视自己为自然秩序的延伸。

　　德鲁伊相信，自然界存在着一个不稳定的平衡，而构成世界的四大元素：气、土、火、水，必须保持均衡。

　　如果某一元素的力量压过其他，世界的结构将被摧毁，退化成相应的元素位面，最终分崩离析。

　　因此，对绝大多数德鲁伊而言，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只有两件——

　　追求自身与自然的精神连接；阻止一切试图打破平衡的人。

　　尽管之前有过预想，可真正确定那些动物监视者并非来自木精灵哨兵，而是纠缠之树的德鲁伊时，林恩还是感到一丝意外。

　　毕竟，这些追寻自然本真的德鲁伊，相信自然存在于文明的善恶秩序之外，极少参与凡世所谓的“纷争”。

　　“导师？是指那位大德鲁伊？”

　　林恩抬手撑了下树干，缓缓从地上起身，顺手拍了拍黑袍上沾染的尘土和碎屑。

　　“是的，这是来自德鲁伊大师萨夫兰的邀请。”

　　木精灵德鲁伊再次颔首致意。提到“萨夫兰”这个名字时，他将手掌扣在心脏位置，眼底流露出崇敬和骄傲。

　　“嗯，感谢萨夫兰大师的邀请。”

　　对方展现出足够的尊重和礼貌，林恩也加上了敬语。

　　“是只邀请我一人，还是我可以带上同伴？”

　　眼角余光中，伊莉娅已经留意到这边，哪怕在帮其他月精灵干活，她的注意力也会不时地投过来。

　　德鲁伊没有绝对的善恶。

　　尽管冒险者能接触到的德鲁伊大多友善，可也有些孤僻排外，行事偏激甚至邪恶难测。

　　本质上，一旦他们认定你是破坏平衡的因素，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出手。

　　身为森林守护者的木精灵德鲁伊，大概率不会属于邪恶阵营，但并非绝对安全。

　　“自然不会干预您的选择。”

　　德鲁伊摇了摇头，话语稍稍停顿。

　　“不过，萨夫兰大师托我转达——如果让同伴知晓您的力量，或许对您和您的同伴都没有什么好处。”

　　林恩听完，皱了皱眉。

　　这位大德鲁伊的意思，是知道自己身上的某种力量，而这次见面就是为了它？

　　首先排除面板和词条的可能。

　　人无法理解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哪怕被蛛后罗丝短暂读心时，祂也对林恩的词条表现出过不解。这位大德鲁伊就算活过千年，认知也不可能高过神祇。

　　那么最大的可能是…狂野魔法？还是原初魔法？

　　林恩更倾向于后者。

　　德鲁伊的力量源于自然，二者之间或许存在着联系。

　　这位大德鲁伊显然早有准备，现在小队就在纠缠之树，自己可能没有别的选择。

　　思绪短暂飞逝，他下定决心。

　　“好。我会告知同伴，然后独自过去。”林恩扬起嘴角，“不过，或许可以为我提供一只坐骑，作为受邀的客人。”

　　德鲁伊愣了一下。在他掌握的情报中，林恩是具备飞行能力的。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微微颔首：

　　“如您所愿，会有野兽伴您同行。”

　　林恩同样点头致意，随后向月精灵聚落走去。

　　伊莉娅已经在聚落入口处，站在高悬的新月银徽下，双眸紧紧望着他。

　　等林恩走近，她连忙迎上前去。

　　“那位大德鲁伊邀请我过去一趟，伊莉娅在这里等我吧。”

　　林恩话音刚落，伊莉娅眼眸一颤，又往他身边凑近些，仰起脸。

　　“林恩，请带上我一起。”

　　她的左手扣在胸口，戒指在阳光下浅浅发亮。

　　“别担心，我很快回来。”林恩笑着回道。

　　伊莉娅抿紧下唇。做出这样的约定时，她脑海中猛地闪过橡树下等待的奥格菈丝菈。

　　她望向林恩的黑眸片刻，即便如往常般示弱，他似乎也没有改变心意。

　　月精灵默默垂下眼帘。

　　“…请您一切小心。”

　　林恩伸出手，刚想伸向她的银发，顿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侧。

　　“嗯。很快，我保证。”

　　他又重复了一遍，伊莉娅最终点了点头。

　　林恩转过身。

　　一只巨猫头鹰已经候在德鲁伊身侧。

　　他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仿佛一缕丝线牵在背上，轻柔却不愿断裂。

　　林恩舒了口气，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巨猫头鹰。

　　“出发吧，术士。我将为您指引道路。”

　　德鲁伊低声说着，绿叶再次翻腾而起，将他的身体包裹。

　　人形身影刚刚消散，一只乌鸦从那抹绿叶旋风中飞出。它扑振两下翅膀，腾入空中，接着在头顶盘旋。

　　林恩没有犹豫，翻身爬上巨猫头鹰背部。

　　坐稳后，它张开双翼。

　　“扑——！”

　　巨鸟双爪一蹬，猛地振翅，跟上乌鸦向前方飞去。

　　林恩咬了咬牙，终究回头瞥向聚落。

　　伊莉娅仍站在那里，看见他们飞离时，下意识追出几步，接着慢慢停下，双手合握在胸前，似乎在为他祈念。

　　她的身影在视野中渐渐缩小——

　　下一秒，视野骤然一沉，林风从下方灌上来。

　　林恩连忙回头，眉头紧皱。

　　那只乌鸦…正带着自己向下飞？

　　夏瓦之前说过，大德鲁伊的居所在树冠区，两百多尺高的纠缠之树顶部，显然不是现在的方向。

　　“我们这是要去哪？难道不是树冠？”

　　林恩顶着扑面的风声，冲前方的乌鸦问道。

　　“树顶是接近神祇的高塔，树根才是贴近自然的归处。”

　　德鲁伊的声音又变成乌鸦的低哑。

　　它速度未减，向巨树下方俯冲而去。巨猫头鹰驮着林恩，紧随其后。

　　他凛起目光，重新调整装备的词条。

　　【站在我身后】【精准施法】

　　【优雅脱身】【俯冲攻击】

　　【月唤者】【冷酷之心】

　　【瓦普拉克之手】

　　【惧蛇灵光】

　　【永不眠者】

　　乌鸦领着巨猫头鹰继续向下。

　　巨树的根脉在这里交错盘绕，仿佛苍灰的巨蟒纠缠。他们在树根间灵活穿梭，从两根巨蔓间侧身掠过，又俯冲避开横亘的枝节。

　　光线渐渐黯淡下来。

　　头顶早已看不见树冠，阳光被层叠的根系隔绝，只剩从缝隙间，偶尔透进的几束微光。

　　空气变得厚重潮湿，泥土、苔藓和巨树的气息混在一起，散发出沉甸甸的古老气息。

　　随着高度下落，魔力愈发浓郁，仿佛一条暗河在地下缓缓涌动。

　　林恩能清晰感知到它们，沉静、平稳，且亲昵。它们在他周围流淌，有些甚至漫进体内。

　　这里充盈着原始的魔力。

　　他深吸一口气，微腐的根枝气味混着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胸腔。

　　乌鸦双翼一展，滑翔过垂落的巨型气根，巨猫头鹰紧跟而至。

　　视野骤然开阔——

　　枝干与根脉间，一汪天然水池藏于巨树腹心。

　　幽深的池水几乎与整片根脉融为一体，一束阳光从头顶的缝隙洒落，水面泛起微亮的磷光。

　　林恩屏住呼吸，伏在猫头鹰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且强大的魔力，仿佛整座纠缠之树，都是由它支撑而起。

　　巨树的根系探入池中，半浸在水下，如拱桥般横跨池面，根须垂落，汲取着池中的魔力。池边生满深绿苔藓和荧光蕈类，它们星星点点，如同坠落地底的萤火。

　　一只巨大的洞熊趴在池畔，背部缓缓起伏着，像一座正在沉睡的小山。

　　乌鸦放缓了飞行，落在一棵古树的冠顶。而粗糙的树皮上，刻着发光的符号——

　　一把缀着橡叶的镰刀，暖金色光芒从木纹深处涌出。

　　那是德鲁伊的标记。

　　巨猫头鹰扑扇两下翅膀，脚爪探出，稳稳落在地面。和树根间的巨大空间相比，它仿佛只是一只寻常枭鸟。

　　林恩从鸟背翻下，落地时，腐殖层传来松软的触感。

　　他看了眼湖边的洞熊。

　　它甚至比在麦田村遇到的，那只受土黄宝石加持的巨野猪还要庞大，可没有猛兽的压迫感，意外地带着几分温和。

　　林恩侧过目光，看向树顶的乌鸦。

　　它没有恢复人形，真如鸟类般，歪了歪脑袋。

　　“接下来，是您和萨夫兰大师的时间。”

　　声音从鸟喙传出。

　　说完，它从树顶跃起，向来路飞去。巨猫头鹰同样腾起，双翼展开，紧跟着没入阴影。

　　它们消失在盘错的根脉间，几片被带起的落叶缓缓飘落。

　　林恩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池边时，那只洞熊已睁开双眼。

　　深邃的棕黑瞳仁正望向他。

　　“欢迎来到泪池，林恩·文德瑞瓦。”

　　那声音带着古老的震颤，在宽阔的地下空间漫开，洪亮却不刺耳。

　　林恩眯起双眼。它知道自己的姓氏，但南行以来，自己应该没告诉过旁人。

　　“萨夫兰大师？”他开口问道。

　　“哦——实在抱歉。”洞熊的嗓音带上一丝笑意，“一旦习惯了洞熊的生活，我总是忘记，来的是一位…新朋友。”

　　它缓缓起身，四脚站立，身体开始转变。

　　没有乌鸦德鲁伊变形时的绿叶风旋，也没什么多余的征兆，变化就这样在眼前发生。

　　庞大的熊躯、四肢渐渐收缩，粗粝的毛发褪去，从野兽变回类人的轮廓。

　　一个浑身赤裸的木精灵出现在泪池边。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了林恩一眼，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赤铜色的皮肤上覆着浓密体毛，沾着松枝和泥土，他身高超过八尺，肌肉强壮虬结，胳膊接近常人的腰围，一道道疤痕布满胸膛和肩背。

　　他的体型和普通精灵的纤瘦毫无关联，不礼貌地说，更像一头“熊精灵”。

　　“我是萨夫兰。如果你愿意，叫我大德鲁伊也行。”

　　他粗壮的胳膊沉在腹前，简单行了个礼，嗓音沉稳沧桑，调子倒不算古板。

　　“我不太在意头衔，我只是侍奉自然的一名仆从。”

　　“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就不再多做介绍。”林恩轻轻挑眉，“但或许我该知道，需要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隔着百尺的距离，林恩依然能感受到，这位大德鲁伊身上磅礴而古老的魔力。即便没有触碰，那汪池水仍在向他提供滋养。

　　这是一位非常强大的施法者。

　　“光是听你随性的语气，就让我想起上次见到的文德瑞瓦术士。想遇到一个愿意和我‘平等’交谈的人，实在算不上容易。

　　你是他的孙子？还是曾孙？抱歉，我对人类的年纪不是很有概念。不过，他当时看上去比你要老很多。”

　　萨夫兰向前走出两步，脚步有些拖沓，赤铜色的脚掌陷进泥泞，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或许你可以离我近些，说实话，我的视力不是很好。”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面，“而且…这次变成洞熊的时间太久了，我可能有些忘记，两只脚该怎么走路。”

　　他抬起头，张开双臂，咧嘴笑了笑。

　　“你认识布莱斯？”

　　林恩不置可否，向前迈开脚步。

　　“布莱斯·文德瑞瓦，一个好人，可惜被厄运缠身。”

　　萨夫兰望向走近的林恩，眯起眼，目光锐利了一瞬：

　　“不过，文德瑞瓦家族的术士，似乎都容易沾染上些…深渊气息？”

　　林恩在他近处停下，松松抱起胳膊。

　　到了跟前，更能感受到这位德鲁伊的高大，如果是站在他身后，应该会被完全遮挡住。

　　他思索着萨夫兰的话。

　　“沾染深渊气息”，显然是自己身上的恶魔气味。

　　可布莱斯…厄运？

　　林恩听过所有关于布莱斯的记载和评价，无一例外，都认为他拥有独一无二的幸运。

　　“放心。我和奥格菈丝菈不同，并不憎恶无底深渊的恶魔。”萨夫兰似乎察觉到他的思考，“而且，你也和它们不同。”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多少岁月，或许我们聊起过往，能花上彼此不少时间。”

　　林恩轻叹了口气，没去深究，将专注转回眼前。

　　“但我猜测，时间对我们来说可能都不算充裕。”

　　“好极了。闲聊确实可以放到之后。”

　　萨夫兰宽厚的手掌一合，拍出一声闷响，语气里带着赞许。

　　“那么，我们来聊聊——关于原初魔法。”

　　他顿了顿，仍有些僵硬地屈膝，缓缓盘坐下来。一只手掌覆在膝上，另一只伸向术士。

　　“请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