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伴侣和婚姻

正午，纠缠之树，枝干区。

　　林恩和伊莉娅并肩走在林道间。

　　繁茂树冠的荫蔽下，灼人的阳光被层层过滤。林风穿过枝叶，带起丝丝凉意，脚下的苔藓传回柔软触感。

　　纠缠之树似乎能调节整片区域的温度，如此高的地方，正午的烈日下，依然保持着怡人的舒适。

　　林恩抬眼看向身前。

　　利阿丹正背着手，不紧不慢地领路。

　　出于接下来的作战考虑，林恩还是选择应下邀请，和伊莉娅一同前往对方家中作客。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利阿丹作为能参加元老会议的议员，没有随从，也没有召唤坐骑。除了身上还算华贵的衣袍，看不出和普通木精灵的区别。

　　“再有十分钟，就能到我的家族部落了，林恩大人。对午餐来说，适量的林间运动，有不错的开胃效果。”

　　利阿丹侧头看向林恩，笑着说道。

　　他不算高大，也并不强壮，和其他擅长弓箭与潜伏的木精灵相比，倒显出几分高等精灵的优雅气质。

　　不过，刚才会议上利阿丹的默契助力和慷慨陈词，让林恩对他生出几分信任，同时利阿丹的好感度也有小幅提升。

　　“现在我们是统一战线的盟友，我认为可以省去敬称，利阿丹。”

　　林恩同样露出笑意：

　　“当然，我不太了解木精灵的礼仪和文化，如果这在纠缠之树被视为冒犯，请原谅我的失礼。”

　　“完全不会，林恩，我反倒更习惯被直接称呼。”

　　利阿丹的目光迅速移向伊莉娅，接着又移回林恩。

　　“你身上带有人类贵族的气质，又是萨夫兰大师的客人，伊莉娅小姐还是一位高等精灵。很难想象你是这样平易近人又不拘礼节。”

　　他笑得更加爽朗，比刚才自在不少：

　　“其实在木精灵的称谓中，本来也不会使用‘大人’，只有面对其他种族的尊贵客人才会偶尔用到。或者说，我们本来也没有所谓的‘敬称’。”

　　林恩微微眯眼，这倒引起他的好奇。

　　纠缠之树是相对松散的联邦政体，由众多木精灵部落联合而成，元老议会则是其中强大部落的代表共同参与议事。

　　利阿丹能参加议会，显然在部落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能代表不少人的意志。

　　他应该是部落的首领，或者大家族的族长？

　　“那族人对你的称呼是？”

　　“和你一样，就叫利阿丹。”

　　利阿丹笑了笑，继续说道：

　　“木精灵社会的基本单位是家族部落，几个被血缘连接的家族生活在一起。没有类似人类社会的贵族和平民，更不会有国王或公爵什么的。

　　这对你们人类来说可能有些奇怪，可我们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领导者。”

　　“所以，部落事宜的决定，还是由一个议会来商议？”

　　林恩顺着话题问道。

　　他并非封建体制的拥趸，但木精灵所谓的议会政体，远不如严格意义上的“议会”完善，反而更加古老，依赖于血缘和族群精神信念上的统一。

　　如果放在人类王国推行，第二天就得被自己的亲人送上绞刑台。

　　“没错，无论是哪个议会，往往都由年长的精灵构成，他们被认为有着更丰富的经验和阅历。”

　　利阿丹看了眼前方，木精灵的建筑已出现在视野中。

　　“但我认为，现在的纠缠之树太过保守和沉闷了。它需要新的力量，更具活力和勇气的精灵应该加入议会，获得更多的认可和话语权。”

　　他脚步未停，回过头继续说道：

　　“这也是我在元老会议上主张进攻的原因。我需要积累更多的声望，我所说的‘拼上家族的威望和荣誉’，可不是随便立下的誓言。”

　　利阿丹笑着说道，但语气中透着严肃。

　　他毫不避讳地表明立场，让林恩略感意外。

　　不过这倒不算坏事，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他确实需要一个愿意大胆出击的盟友。

　　“放心，只要我们的目标一致，就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林恩点了点头，伊莉娅同样凝眸，眼神坚定。

　　利阿丹愣了一下，随后扬起嘴角：

　　“说实话，林恩，我对你的实力完全不了解，可直觉又告诉我，你是绝对值得信赖的强大同伴。”

　　“啊，我也有着同样的直觉。”

　　二人一边交谈着，那些木精灵建筑越靠越近。

　　和月精灵聚落不同，利阿丹的家族部落显得更加粗犷。

　　占地面积更大，木屋也更高大，用整根的原木和未经打磨的石块堆砌，屋顶覆着厚厚的苔藓，檐角垂落细密的藤蔓。

　　它们的装饰极少，没有繁复的雕刻和多余的色彩，仿佛依然是林地的一部分，从未与自然分开。

　　部落的热闹也远盛于月精灵聚落。

　　木匠蹲在屋前削着弓坯，碎木屑掉落满地。几个战士围在空地边打磨刀刃，还有些正用木刃比试。

　　孩童在林间穿梭嬉闹，笑声清脆，野兔和小鹿在他们身边蹦跳。偶尔有年长的木精灵，从木屋中探出身，冲他们喊上一嗓子。

　　利阿丹走在前面，林恩和伊莉娅跟在身后。

　　一路上，不断有木精灵向他打招呼。

　　不过，很少有人郑重其事地上前，他们没有放下手上的工作和生活，从工坊或树屋的窗边探出脑袋，朝利阿丹挥挥手，再用精灵语送上一句祝福。

　　如他所说，都是直接称呼名字。

　　利阿丹会停下脚步，用通用语向那些族人介绍林恩和伊莉娅，二人同样颔首回礼。

　　这种自然原始的氛围，让林恩感到意外的舒适。

　　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繁琐的礼节和敬称，没有谁真正高人一等，木精灵们就这样简单自在地生活在一起。

　　当然，作为长生种，这里的木精灵多少都有些血缘关系。

　　而林恩能明显感受到，木精灵们对利阿丹的喜爱和信任。难怪他并不算年长，却能成为元老议会的代表。

　　这意味着部落的大多数木精灵，认可他的品行和能力，而不仅仅看重年龄和阅历。

　　或许这就是他想改变议会格局的原因？

　　“到了，那里就是我的木屋。”

　　利阿丹的声音将林恩从短暂的思绪中拉回。

　　他正抬手指向前方——

　　一座混在村落之中，毫不起眼的木屋。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门口站着一位黑发的女性木精灵，正远远眺望着他。

　　“Riar.”

　　三人才刚靠近，她轻唤一声，立刻迎上来。

　　那似乎是利阿丹的小名。

　　“阿尔泰亚。”

　　利阿丹张开双臂，阿尔泰亚便拥入他怀中。

　　紧接着，毫无征兆的，他们吻在一起。

　　不是简单的贴面礼，如同热恋中的情人，毫不在意旁人的深深拥吻。

　　林恩皱了皱眉，伊莉娅目光一滞，轻抿住下唇。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伴侣，阿尔泰亚。”

　　利阿丹半转过身，笑着说道：

　　“阿尔泰亚，这位是萨夫兰大师的客人，林恩，以及他的同伴，伊莉娅。”

　　“初次见面，阿尔泰亚。”

　　林恩礼貌回应，伊莉娅微微颔首。

　　“幸会，林恩，伊莉娅。愿橡树之父庇佑你们在森林中的旅途。”

　　阿尔泰亚脱开伴侣的怀抱，将手扣在胸前，向林恩二人送上祝福。她的视线在林恩脸上停留片刻，移向伊莉娅时，停顿了同样长的时间。

　　“午餐准备了吗？林恩是重要的客人，再帮我多准备些菜肴吧。”

　　利阿丹看向身侧的阿尔泰亚，轻声嘱咐道。

　　“好，我这就去准备，之前酿的花蜜酒应该也能开封了。”

　　阿尔泰亚将刚才拥抱时垂落的黑发拢到尖耳后：

　　“凯勒丝和米雅莉应该已经做好了一部分，你可以和客人先用。”

　　她说完，又与三人简短道别，向木屋后方走去。

　　利阿丹转向林恩，笑了笑，抬手向屋内邀请。

　　“咔嗒——”

　　门轴发出原木摩擦的闷响。

　　利阿丹推开木门，等二人走入后，自己才跟进来。

　　林恩扫过一眼，没有过多留意，就打量完全部。

　　屋内甚至比木屋外还要质朴。

　　一张长桌，几把木椅，靠墙处铺着兽绒软垫，仅此而已。

　　木精灵不喜欢冗余的家具，他们尽力对自然施加最小的影响，即便是在自己家里。

　　“Riar.”

　　他们刚站定，两个叠在一起的女声，就从里屋传出。

　　话音未落，两位年轻的木精灵女性一前一后，伴着小跑走出来。她们手上还拿着浆果和刀具，显然是在制作菜肴时，听到了三人进门。

　　“凯勒丝，米雅莉。”

　　同样的，利阿丹唤出她们的名字，分别拥吻在一起。

　　伊莉娅眼眸一颤，差点发出轻呼，连忙双手掩在唇前。

　　林恩则眯起双眼。

　　刚才听阿尔泰亚提到这两个名字时，他还以为是女儿或是其他亲属，现在看来…

　　也是伴侣？

　　三个？

　　“你们先去忙吧，午餐时再给你们介绍。拿着刀具迎接客人可不礼貌，凯勒丝。”

　　利阿丹故意带着几分嗔怪。

　　凯勒丝吐了吐舌头，被米雅莉摁着脑袋，朝林恩和伊莉娅轻轻点头。

　　看着她们返回厨房的背影，利阿丹无奈地摇摇头，转向林恩二人。

　　“这里没有其他的椅子，请在餐桌入座吧。”

　　他为二人拉开木椅，等他们落座后，自己走到长桌另一侧坐下来。

　　林恩感受着座椅粗粝的触感。

　　按理说，木精灵拥有大陆最优秀的木匠，可这些家具倒像是在树边随意捡回的木墩。

　　他将专注转回，看向餐桌。

　　最中间的大号木碗，是一道配有鲜艳柑橘的野生叶沙拉，散发着淡淡的花香。除此之外，还有浆果和坚果，这些都是精灵餐桌上不可或缺的食物。

　　几道菜品摆在一起，斑斓的色彩交织，倒更像点缀在木桌上的花簇。

　　“如果感到饥饿，我们可以先开始。”利阿丹笑着说道。

　　“不用，等那三位…”林恩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你的家人一起。”

　　他下意识侧目——

　　伊莉娅眉梢仍未松开，神情局促，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

　　听林恩说完，利阿丹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木精灵和高等精灵不同。他们的伴侣关系被契约保护着，甚至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或者…那更该被称为夫妻，这一点和你们人类类似。”

　　利阿丹端起桌上的木杯，抿了一口清水。

　　“我们木精灵则相信，爱情是自然的选择，不该被任何东西限制和束缚。如果和伴侣在一起能让彼此成长，就在一起；如果不能，或者其中一人生出倦厌，那就分开。”

　　林恩之前就听闻过木精灵自由的爱情观，但实际听利阿丹讲起来，还是觉得颇为特别。

　　人类和高等精灵都采用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更有利于血脉的正统、家族的联盟和地位的巩固。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忠贞，甚至和它完全不搭边。至少在人类王国中，拥有一个或多个情人乃至私生子的贵族比比皆是。

　　某种意义上，婚姻更多是政治的联合。

　　林恩倒能理解这一点，但对伊莉娅观念的冲击…应该会很大。

　　她作为高等精灵，又在人类社会长大，无论哪里，都是以法律约束的一夫一妻制为正统。况且她本身就还懵懂，对爱情和男女之事，显然还存有大片空白。

　　一个人拥有三位伴侣，还毫不避嫌地亲热，也不知道她心里能不能理清。

　　“所以，这三位都是你的伴侣？”

　　林恩不禁失笑。

　　“在这个季节来说，是的。我们组成家庭的方式很自由，一位美丽的女性，也可能同时拥有两三位伴侣，也可以不是异性。当然，多数情况下，还是只有两个人相伴。”

　　利阿丹挑起眉梢：

　　“虽然比起您稍逊一些，但春季的我，还是非常富有魅力的。”

　　说完，他自己都笑出声，又摇了摇头。

　　“这和季节有关系？”

　　林恩饶有兴趣问道。

　　“是的。我喜欢明朗的季节，在这样的日子里，会更愿意和伴侣相处。等到秋天渐深，通常更喜欢独自一个人。她们也会去寻找其他合得来的伴侣。”

　　利阿丹的每个字句都很炸裂，语气却格外平静，仿佛在叙述再正常不过的常识。

　　“不过也有例外，阿尔泰亚和我性格很合，她也喜欢在冬天隐居。我们在每年番红花开时，就会重新在一起组建家庭，已经有…十六年了，凯勒丝年纪很小，是今年才刚在一起。”

　　“唔…”伊莉娅终于再难绷住，心里乱成一团，默默垂下眼帘。

　　林恩没有避讳，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银发。

　　说话间，阿尔泰亚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两瓶果酒。凯勒丝和米雅莉也端着新菜肴，从厨房走出。

　　林恩长长松了口气。

　　这个话题，也算告一段落了…

　　等三位伴侣落座，利阿丹微笑着举杯，再次看向林恩和伊莉娅：

　　“再次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开始午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