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女妖

纠缠之树，外围森林。

　　林恩和伊莉娅在林影间快速穿行。

　　头顶的树冠愈发浓密，月光被层层过滤，落下的光束虚幻朦胧，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林雾中。

　　“…是女妖。”

　　听完林恩的描述，伊莉娅轻声说道。

　　她的耳尖已褪去红晕，恢复往日的清冷，眉梢微微蹙着。银发简单束在脑后，随着奔跑的节奏飘动。

　　“女妖？”

　　林恩同样不敢停步，甚至没去尝试叫醒醉酒的莫格兰。

　　从小趴铲传回的信息判断，瓦尔西也在那片林地。

　　他可能正独自面对那只女妖。

　　不死生物的种类繁多且形态各异，林恩对它们的了解并不算全面。那只怪物瞬间杀死小趴铲，不是能轻易对付的存在。

　　林恩在小趴铲殒命时，记下了它的位置。

　　离小队木屋接近一英里，他和伊莉娅速度还算快，但至少也需要十分钟。

　　“有些精灵被未解的哀痛纠缠而被诅咒。当她们再也感受不到快乐，生命中只剩下苦难时，诅咒就会慢慢侵蚀精神与肉体，直至将她们转化为不死的怪物。”

　　伊莉娅速度未减，呼吸轻喘着，下唇微微抿紧。

　　“女妖被永远束缚在她死去的地方，无法离开那片区域，并且被迫重温生命中每一刻的回忆。可她们始终带着执念，拒绝接受悲痛的事实，不愿意往生。”

　　她为很多即将离世的精灵祈祷过，深知那些被遗留在苦痛中的精灵，永远无法解脱的悲伤。

　　感受到伊莉娅的低落，林恩皱了皱眉，在跑动中靠近她些。

　　听上去和那些邪恶的不死生物不同，可她确实对小趴铲发起了攻击，甚至是在它隐形的状态下。

　　“那她们会攻击其他生物？”他接着问道。

　　“嗯，会的。”伊莉娅点了点头，“尽管造成诅咒的原因很多，但随着变成女妖的时间越长，她们的神智会在折磨中扭曲，愈发憎恨生者，试图杀死她们遇到的生物…”

　　伊莉娅的尾音轻颤着，显然也在为瓦尔西担心。

　　林恩咬了咬牙。

　　既然是存在威胁的亡灵，又不能离开缚地，为什么会出现在离纠缠之树这么近的地方？

　　夏瓦也没提前告知过…

　　难道是木精灵默许她的存在？

　　但现在没太多思考时间。

　　林恩深吸了口气，迅速调整词条。

　　【站在我身后】【精准施法】

　　【高速移动】【俯冲攻击】

　　【完美捕猎者】【月唤者】

　　【瓦普拉克之手】

　　【惧蛇灵光】

　　【永不眠者】

　　“伊莉娅，如果我先过去，你能找到位置吗？就在笔直向前的方向。”

　　听到林恩的决定，伊莉娅愣了一下。

　　“…可以。”

　　“好，一定注意安全。”

　　术士脚尖在地面一点，随即腾跃而起。

　　下一秒——

　　黑袍急速掠出，消失在巨树的阴影中。

　　【瓦普拉克之手·飞行】【俯冲攻击】【高速移动】

　　伊莉娅收回视线，将专注沉向脚下，跃过盘绕的树根，加快了前进步伐。

　　…

　　阴冷的林风呼啸着，如细碎刀片划过脸颊，树木在两侧不断倒退。

　　这片林区以巨树为主，不像森林其他地方那样矮小茂密，对高速飞行状态下的林恩影响很小，无需频繁躲避迎面撞来的树干。

　　【完美捕猎者】不断收束周围的信息。

　　林影间一片死寂，没有大型生物活动的迹象，应该不用担心身后的伊莉娅。

　　他沉了口气，身形一潜，化作一团虚影。

　　30秒转瞬即逝。

　　【高速移动】结束的刹那，漫长距离几乎被抹平，带着沥青气味的血腥在前方弥漫——

　　那是恶魔精血的味道。

　　距离很近了。

　　保险起见，林恩稍一停顿，将【优雅脱身】替换上来。

　　“呜呜…阿拉密尔…我的爱人…都怪那些恶魔…呜呜…”

　　微弱的女性恸哭顺着风声流淌过来。

　　林恩不由得身上发毛。

　　那声音哽咽着，泣诉着，仿佛在对着某人倾诉一段往事，又似乎是独自咀嚼无法吞咽的痛苦。

　　伊莉娅说过，女妖是精灵因为执念，死于诅咒后转化。

　　这声音应该就来自杀死小趴铲的女妖。

　　但…没听到瓦尔西的声音，也没有战斗的响动。

　　难道…？

　　林恩不敢多想，继续向前飞去。

　　他飞过两侧的树干，层叠的枝叶将月光切碎，光影在他脸上跳动。血腥愈发浓烈，几乎要黏进喉咙。

　　贴着巨大的橡树掠出，林恩找到哭声的来源——

　　那个女妖。

　　她漂浮在树冠间，白裙破碎不堪，如被撕咬过的布条，无力地垂荡半空。她双手捂着脸，枯槁长发披散下来，肩膀随着呜咽起伏。

　　下方林地中，小趴铲的尸体躺在地上，身体被从中间撕开，黑色的恶魔之血已经凝固，浸透周围的泥土和落叶。

　　林恩目光快速扫过，立刻在林地另一侧，找到瓦尔西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

　　没有拔出弯刀，没有吟唱法术，甚至连精灵弓都没有摘下来。

　　游侠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仰头望向那个女妖。

　　…被魅惑了？

　　“咔。”

　　林恩落在他身边，靴底踩到枯枝，发出一声轻响。

　　“瓦尔西，没事吧？”

　　“嘘。”

　　瓦尔西一脸淡定，将手指比在嘴边，视线仍留在哭泣的女妖身上。

　　他吸了吸鼻子，眼角似乎有些发红：

　　“林恩，我在听这个…悲惨的爱情故事。”

　　林恩拉下嘴角。

　　符合瓦尔西风格的发言，看来他完全没事。倒是害得自己丢下伊莉娅，独自加速赶过来。

　　还没来得及放松，林恩便察觉到不对，目光扫向小趴铲。

　　那为什么…这个女妖杀死了小趴铲，却没有攻击瓦尔西？

　　他不由得抬起眼，望向那名女妖。

　　意外的是，对方的恸哭戛然而止，同样在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妖的五官开始扭曲，鼻梁皱起，尖牙外翻，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有怨恨正被点燃。

　　林恩眯起双眼。

　　嘶…好像不对。

　　“恶魔——！！”

　　女妖发出刺耳的惨嚎，她没有双腿，白裙和尾影拖得笔直，没有盘旋加速，径直俯冲下来。

　　“闪开！”

　　林恩呼喊一声，立刻向后跃步，腾空飞起。

　　瓦尔西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向外翻滚，躲开扑来的女妖。

　　二人分别朝不同方向闪避。

　　“怎么突然…！？”

　　游侠手掌撑着地面，刚抬起眼，话还没说完——

　　那名女妖完全没理睬他，伸长手臂，尖爪朝林恩的咽喉扑去。

　　“Fulmen Undans！”（雷鸣波）

　　术士一声厉喝，雷鸣他和女妖之间炸开。

　　“轰隆——！”

　　雷霆巨响震得空气抖颤，环形的音波向外翻滚，枯叶被漫天卷起，小趴铲的尸体也被掀翻，内脏和血块从裂口涌出。

　　女妖的身躯猛然一滞，被音波狠狠弹开。

　　林恩借着反冲之力，向后拉开距离。

　　恶魔…？

　　他突然意识到，这只女妖攻击的是恶魔。

　　而自己成为目标，大概率是因为身上的【深渊气息】，难怪小趴铲在隐形时也被她找到。

　　只是思考的间隙。

　　女妖刚被震开，身体便违背物理逻辑般，诡异地翻转过来。

　　她仰起脸，五官扭在一起，空洞的眼眶死死盯向林恩，枯裂的双唇张开。

　　“把阿拉密尔——还给我——！！”

　　恐惧。

　　林恩瞳孔骤缩。

　　画面在眼前凝固，身形顿在空中，冰冷顺着脊背蔓延上来。

　　“小心——！”

　　瓦尔西连忙呼喊，拉开弓弦搭上羽箭，指尖同样在微微颤抖。

　　他犹豫了。

　　幽灵或许没有实体，如果箭矢无法命中，会穿过她的身体射向林恩。

　　【月唤者】

　　同一时刻，月光在林恩眼中闪耀，将短暂的恐慌驱散。

　　视线刚刚恢复——

　　那只女妖已再次扑到眼前，破碎的精灵面孔几乎贴近脸上，一双尖爪握向他的咽喉。

　　林恩目光一凛。

　　【优雅脱身】

　　爪尖触碰脖颈的前瞬，术士同样违背逻辑地，在空中向后腾跃，狼狈地拉开距离。

　　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

　　好难缠…

　　尽管掌握飞行，但林恩的实际应用，远不如天生就会飞的怪物。

　　这个女妖如同发疯般穷追不舍，让他完全腾不出手施法。

　　“为什么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攻击连续落空，女妖发出悲恸的哀嚎。

　　“为什么——！！”

　　音浪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耳膜撞穿。

　　瓦尔西身躯一震，脚下踉跄两步，抬手扶住额侧。

　　“咕…”

　　林恩同样恍惚了下，猩甜涌上咽喉，差点喷吐出来。

　　“去死——！”

　　女妖没有丝毫停歇，又一次飞扑上来。

　　尖爪撕裂夜风，破碎的白裙在空中翻卷，露出底下惨白腐败的躯壳。

　　看她再次逼近，林恩忍着心灵刺痛，眉间骤然狞起。

　　力场魔法在周身暴涨。

　　【超魔法：瞬发法术】

　　【超魔法：强效法术】

　　“Tormentum.”（四环·魔法飞弹）

　　女妖刚扑至林恩身前，深红光芒瞬间乍现，将她的视野填满。

　　“砰砰砰砰砰砰——！”

　　没有施法手势，没有咒语吟唱。

　　六枚强效的深红飞弹，在她身上连续炸开，魔法的爆鸣在密林间回响。

　　“嘎啊——！”

　　女妖发出凄厉的惨叫。

　　力场撕开她的灵体，在躯干上轰出环形缺口，巨大冲击将她从半空直接摁进地面。

　　泥土翻溅，枯叶飞散。

　　地面被炸出一个浅坑，泥土如蛛网般龟裂开来。

　　哪怕只是残魂，此刻也被魔法轰得支离破碎。

　　仅仅一个法术，就几乎将她从存在中抹去。

　　女妖躺在地上，再也无力起身。

　　她仰起脸，望向半空中的“恶魔”，散发着令她憎恨的气息。

　　那么接近，又遥不可及。

　　她挣扎着探出尖爪，拼命想要抓向他，却只堪堪举过头顶。

　　终究…连为他复仇，也无法做到吗？

　　泪水从空洞的眼眶滑落。

　　她再也没有曾经的美丽与鲜活，无法穿着爱人喜欢的裙子，等待他远征回来。

　　“阿拉密尔…”

　　视野中，术士黑袍猎猎，悬浮在半空，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她。

　　更加强大的魔法在向他汇聚，燃成赤红的烈焰，将整片幽暗林地照亮。

　　【火球术】的法阵，在林恩身后展开。

　　他抬起指尖——

　　“Angau-llueth…nae dûr i fuin，nae nîn i nûr.”

　　（精灵语：苦难中的亡魂…你的眼里只有黑暗，心中也只剩下愤怒）

　　伊莉娅的声音在林侧响起，仿佛月光拨开乌云照进林地，将魔法的阵阵爆鸣抚平。

　　出乎意料地，那只女妖停下嘶吼，破碎的躯体平静下来，扭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瓦尔西瞠目望去，嘴巴不由得张开。

　　林恩曲起指尖，炽热法阵化为魔法光点，在半空中缓缓消散。

　　他目光垂落，投向从林影间走出的伊莉娅。

　　她仿佛由纯粹月光凝结，银发在夜风中飘动，如同被星光浸染的流水。脸上泛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有些急促。

　　那段被林恩拉开的路程，她显然是全速奔跑过来的。

　　伊莉娅的身姿依旧笔直，步履沉稳如常，疲惫中仍不失圣洁。

　　林恩呼吸微滞，讶异地望着这一幕。

　　尽管他听不懂精灵语，但女妖确实被伊莉娅安抚下来。

　　“Naeûr dûas，nae gwaedh i narth.”

　　（不要被仇恨吞噬，请放下心中的枷锁）

　　伊莉娅轻声说着，声音如柔和的叹息，魔法在她周身萦绕。

　　月亮一如既往地偏爱着她。

　　她每走出一步，脚下的土地便被月光点亮。直到走到女妖面前，银辉已漫过整片林地。

　　林恩不由得屏住呼吸。

　　视野中，伊莉娅蹲下身，她没有恐惧或厌恶，将手搭在女妖的手背上。

　　她眼帘垂落，顿了顿，唇角缓缓弯起。

　　那一刻，伊莉娅仿佛已知晓她的过往。

　　“Auglathla.”（奥格菈丝菈）

　　她轻念女妖曾经的名字，绀紫色双眸中盛满温柔，如月光下宁静的湖面。

　　“Nae dhâr，Nae darthannen le i veth.”

　　（别担心，他已经在彼岸等你了）

　　伊莉娅的话语轻柔落下，女妖破碎的躯体一颤。

　　她张开枯裂的双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泪水顺着扭曲的脸庞淌下。

　　女妖仰起脸，望向伊莉娅。

　　月精灵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秒。

　　撕毁的白裙渐渐恢复洁净，枯槁的长发重新变得柔软，五官慢慢舒展开来，皱纹与伤疤褪去，露出美丽而苍白的精灵脸庞。

　　她在变回从前的模样。

　　那个曾经穿着长裙起舞，在树下等待爱人归来的少女。

　　泪水再次涌出，眉眼间却漾开笑意。

　　月光倾泻，将她笼在银辉中。

　　她的身体开始模糊，如林雾般轻盈，一寸寸化作光点，在夜风中飘散。

　　“阿拉密尔…”

　　奥格菈丝菈轻唤着那个名字，嘴唇微微颤动。

　　最后一丝光芒散尽，什么都没有留下。

　　空气中，漫开淡淡的月桂花香。

　　伊莉娅蹲在那里，指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起身。

　　直到林恩落回她身旁。

　　【驱散女妖奥格菈丝菈，即将获得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