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选民

选民。

　　这个世界的神祇是真实存在的，学者们认为，由于神祇间的相互干预，祂们无法直接影响到世界。

　　而当一位神祇想要采取行动或完成某项使命时，祂们会依靠自己的选民——神祇的强大凡人代理。

　　不同于诸多受神祇青睐之人，譬如布莱斯·文德瑞瓦，很多冒险者认为他被幸运女神泰摩拉偏爱，从而拥有无穷无尽的好运。

　　“选民”是真正意义上被神祇选中，并赋予明确力量的个体。

　　在已有的记载中，尽管极为罕见，但确实有著名法师或贵族王室成员，成为魔法女神密斯特拉或其他神祇的选民。

　　神祇选择选民的方式各不相同。

　　他们未必会是最虔诚的崇拜者，也不一定是已拥有强大力量的凡人。

　　可以明确的是，哪怕并不信仰该神祇，也有可能成为其选民。

　　某种意义上，决定因素不是凡人对神祇的态度，而是神祇是怎样看待他。

　　当然，这更像是一种双向选择。

　　选民拥有自由的意志，神祇可以决定是否收回赋予他的力量，却无法实际影响他的行为。

　　因此，为了达成目的，更多时候，神祇会选择那些真正走在、至少祂认为“正确”道路上的凡人。

　　伊莉娅或许是莎罕妮·月弓的选民？

　　林恩思索着这个问题，阳光从树顶透下，闷热让思维转得有些迟缓。

　　他抬起眼，望向不远处的伊莉娅。

　　餐宴已经结束。

　　伊莉娅坐在木凳上，身边围坐着一圈月精灵，多是老者和女性。她们搬来各自的矮凳，凑在她身旁轻声交谈着，笑声和细语缓缓漫开。

　　林恩没有参与进去，留些空间给她和族人，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不知被问到什么，伊莉娅的耳尖一下子染上红晕，双手在身前慌忙摆动，嘴唇翕动着解释。

　　她侧过脸，目光寻向林恩，视线交触后，唇角漾开笑靥。

　　很快，人群中抛来下个话题，她的专注便又被牵走。

　　林恩心头微微发软。

　　伊莉娅曾经说过，她很遗憾在幼时，没有试着真正接触过同族，现在也算是弥补回来了吧。

　　而且，她和族人之间的距离，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近得多。

　　“嗖——笃！”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正中草靶的红心。

　　紧接着响起几声夸赞，和瓦尔西爽朗的笑声。

　　游侠正在聚落边缘，拉开弓弦，和那两名月精灵弓手比试射箭。

　　让林恩奇怪的是，瓦尔西的羽箭几乎每支都能正中靶心，可在实际的战斗中，却经常歪到别处。

　　至于另一位不太靠谱的老友…

　　林恩侧过脸，看向身旁的草地，莫格兰正仰着脸躺在那里。

　　矮人脸上泛起醺醉的酡红，厚厚嘴唇张开，无论周遭发出什么声响，矮壮身躯岿然不动。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闷雷般的鼾声，反倒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不时哼上一段矮人小曲，仿佛正沉醉在温柔乡中。

　　仙灵酒，真是神奇。

　　林恩不由得感叹。

　　除他们三人外，没见到夏瓦的身影。

　　她在中途跑开后一直没回来，或许是接到了哨兵的任务？

　　林恩没有细想。

　　对他来说，此刻最好的安排，就是待在这里，让队友们从紧张的冒险节奏中，难得地放松一下。

　　“倏倏。”

　　草丛发出轻响，一只松鼠抱着橡果窜了出来，从林恩面前跑过。

　　它立起身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又继续向前，钻进另一侧的草丛，蓬松的尾巴在叶隙间一闪而过。

　　林恩皱了皱眉，收回视线，将专注拉回刚才的思考。

　　在伊莉娅倾诉的过往中，她从记事起，就在神庙作为莎罕妮的祭司。

　　负责引领族人在月宴节的冥想，为即将离世的月精灵祈祷，让他们看见往生的景象，安详走完最后一程。

　　哪怕在她还不完全了解教义、甚至不能记住每句祷文时，她就已经在和乐珊娜祭司一起进行这些工作。

　　她不清楚乐珊娜是否也能做到，但那些让行将逝去的月精灵安息的仪式，都是由她来完成祈祷。

　　林恩获得【永不眠者】时，曾在史诗之战的幻境中，见到过莎罕妮·月弓。

　　今天来到月精灵聚落，也证实了伊莉娅的绀紫色眼眸，或许不是独一无二，但至少极为罕见。

　　再加上同族对她特别的关爱，以及那些老者喃喃的低语，很难不让林恩将线索联系在一起。

　　如果伊莉娅真是一位选民，那满月女神选择她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让她毫不知情，独自经历那么多离别的苦痛？

　　林恩长长舒了口气。

　　他无法理解精灵的思维，更别说一位精灵神祇。

　　现实是，即便不是选民，刚才伊莉娅在表达坚定意志时，体内魔力便不断向外逸散。

　　可…也仅仅只是这样。

　　伊莉娅对自己没有保留，也不会说谎。她从未施展过任何法术，哪怕一个普通的戏法。

　　她一定有施法潜能，这一点林恩十分确信。毕竟她体内就能存储磅礴的魔力，月光还会主动向她流淌。

　　遗憾的是，林恩自己也不太明白施法的具体逻辑。

　　他使用法术时，就只是驱动着魔法，在脑海中构画出架构，再通过甚至并不标准的手势和咒语施展出来。

　　这样解释的话，应该教不会伊莉娅吧。

　　林恩冒出这个想法，随即失笑着轻叹。

　　明明只是个野蛮的术士，怎么倒想起要教她法术了。

　　“咕咕——”

　　头顶覆下一片阴影，伴着低沉的禽鸣。

　　林恩仰起视线，一只巨猫头鹰飞到上空，扑扇两下翅膀，伸出脚爪，缓缓落回地面。

　　夏瓦脸上带着几分慌张，从鸟背上翻身跳下来。

　　其他人也留意到动静，纷纷投来视线，伊莉娅也下意识站起来。

　　“林恩。”夏瓦轻唤一声，跑到林恩身边，呼吸微喘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林恩回道。

　　“实在抱歉，等会可能没办法和你们一起了。”她语气里带着歉意，“有个新的侦察任务，姐姐和我…现在就要出发。”

　　“没事，夏瓦，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林恩顿了顿，看向木精灵，“是关于卓尔吗？”

　　夏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是的，森林里好几处地方都出现卓尔的踪迹。哨兵们大致锁定了他们出入地表的洞窟，但还需要更多的人手去侦察周边区域…”

　　她的语速很快，不时留意着有无其他人靠近：

　　“如果侦察确认了位置，我们可能就会发起清剿。”

　　她望向林恩的黑眸，咬了咬下唇。

　　“这只巨猫头鹰很温顺，等会它会回来，送你们返回木屋，或者去枝干区的其他地方…”

　　夏瓦的尾音淡下去，没有把话说完。

　　她和泰雅主动邀请小队过来，出现敌情却将他们置于事外，心中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们。”林恩点了点头。

　　这件事夏瓦做不了决定，但她愿意将情报告知，也能感受到她的心意。

　　况且现在只是侦察阶段，还可以再观望一下，小队也无法在森林深处独自行动。

　　“嗯！我一定会问姐姐的！”夏瓦重重点了下头，脚步已经在向外挪动，“等我回来！”

　　来不及道别，她敏捷翻上鸟背。巨猫头鹰驮着她，再次振翅飞起。

　　林恩望向迅速融进树影的巨鸟，撇了撇嘴。

　　“怎么了，林恩？”

　　瓦尔西的声音传来，游侠已经走回身边，用手掌抹掉额上的汗珠。

　　“没事。”林恩转向他，摇了摇头，“等回去再说吧。”

　　…

　　或许因为夏瓦的突然到来又匆匆离去，月精灵聚落的氛围变得有些不同。

　　林恩和瓦尔西倒没什么。两人坐在一块，闲谈着一些冒险心得。

　　游侠讲述了几段从前的经历，尤其是帮助贫民对抗某位男爵压迫的事，难得透着几分严肃和认真。

　　莫格兰还在酒后酣睡，偶尔含糊地吐出几句醉话，黛萨、矿洞、巨人之类的，断断续续。

　　影响最大的，是伊莉娅。

　　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几次漏听其他精灵的话，目光瞥向林恩的次数比之前更多。

　　林恩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和顾虑。

　　那只夏瓦交代的巨猫头鹰刚飞回，术士就从矮凳上起身。

　　游侠也扭过身去，拍了拍矮人的脸颊，尝试叫醒他。

　　聚落的元老罗伦显然留意到这边，抬手示意了下，月精灵们渐渐停下话语。

　　他们陪着伊莉娅起身，林恩也主动靠了过去。

　　“感谢您一直以来对伊莉娅的照顾，林恩大人，莎罕妮女神会庇佑您的旅途和梦境，以回馈您的善意与友好。”

　　罗伦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其他月精灵也投来谢意。

　　哪怕对精灵来说，五十年也是不短的时光。他们或许早已接受伊莉娅无法再回来的可能，任何意义上的。

　　“不会。”林恩笑了笑，“其实伊莉娅照顾我反而更多一些。”

　　他这样说着，目光不由得落向伊莉娅。月精灵们也跟着看向她，眼底带着满满的宠溺。

　　伊莉娅曾经很抗拒他人的示好或喜爱。

　　但此刻，一边是族人们，一边是林恩，都让她能坦然接受这些爱意。

　　她走到林恩身边，转向聚落的月精灵们，动作依然简练，却能从她的笑靥中，感受到发自心底的开心与柔软。

　　“林恩，伊莉娅，我想问…你们还会在纠缠之树停留多久？”

　　罗伦犹豫了一下，看向二人。

　　这显然是所有族人都关心的问题，他们的目光聚过来，带着几分担忧和期待。

　　林恩侧目偏向伊莉娅。

　　她也正仰着脸望向他，抿着唇，眼底藏着同样的期待。

　　“最近一小段时间还在这里，之后会继续我们的旅途。”

　　林恩不太能承受她示弱般的神情，忍住想揉揉她发顶的冲动，将视线转回罗伦。

　　“这几天如果没有其他安排，我会和伊莉娅一起过来的。”

　　听他这样说，月精灵们的眉梢都松开几分，人群中能听到轻轻的舒气。

　　伊莉娅双手合握胸前，露出孩子模样的欣喜。

　　罗伦眼角的皱纹也笑着堆起来。

　　他看向另外两位老者，三人碰了下视线，点了点头。

　　“如果情况允许，就留到下个满月之夜吧。”

　　罗伦声音沉下来，目光落向伊莉娅，浓厚的眉毛弯垂。

　　“伊莉娅已经长大了，族群的圣物，也该交给她。”

　　圣物…？

　　林恩目光一顿，偏过视线，正撞上伊莉娅的目光。

　　她显然对“圣物”一无所知。

　　伊莉娅蹙了蹙眉，看向年迈的精灵。

　　“罗伦大人，我无法留在大家身边。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带走。”

　　“孩子，或许只有你，才能得到它的认可。”

　　罗伦轻叹了口气，瞥了林恩一眼，又移回伊莉娅。

　　“作为莎罕妮女神的祭司，你也有义务保存它。无论你是否愿意使用，至少…将它带在身边吧。”

　　听他这么说，伊莉娅垂下眼帘。

　　林恩心中生出好奇，但作为外人，确实不好多问。

　　聚落陷入短暂的沉默，目光都落在伊莉娅身上。

　　片刻后，她抬起眼，轻轻攥住指尖。

　　“嗯，如果这是必要的，我会履行这份职责。”

　　……

　　夜晚，纠缠之树，根脉区。

　　小队木屋外。

　　“齁——咕噜噜——齁——”

　　震天的鼾声一波接着一波，木屋上的藤蔓都跟着发颤。

　　下午时，林恩和瓦尔西花了很大力气，才将莫格兰弄上巨猫头鹰，从枝干区一路带回来。

　　此刻，矮人正躺在屋里，完全不省人事。

　　中午吃得实在太素，瓦尔西计划去附近的林地碰碰运气。

　　“等闻到烤肉的香气，莫格兰就该醒过来了！”

　　游侠这样说着，带着笑声没入森林。

　　伊莉娅先回到房间，简单收拾行装，准备晚上的食材。

　　从月精灵聚落一路回来，她就一直挂着笑靥，拉着林恩的指尖，眸中漾开光亮，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晚餐前的间隙，林恩独自坐在垒起的火塘前，咒语轻念，干柴就慢慢燃烧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半轮明月悬于树冠，银辉被枝叶筛碎，斑驳地洒落下来。

　　看上去，离满月之日至少还有十天。

　　也不知道那所谓的“圣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得不承认，和年长者对话，总像是在猜谜。

　　林恩轻叹了口气。

　　不过，眼下还有其他情报需要确认。

　　他抬起手，指向身前的空处。

　　下一秒。

　　幽绿光芒在地面闪烁，矮小的虚影浮现出来。

　　“啊——狡猾虚伪的恶棍！现在呼唤小趴铲！一定又要可怜的小趴铲做那些无聊到极点的工作！”

　　小趴铲刚抬起脸，正对上术士发冷的视线，瘦小身躯猛地一颤。

　　“哦！伟大的主人！我刚才只是…在回味我们曾经的对话！您不会知道我有多想念您！而且——”

　　它的尖爪合在胸口，嘴角向上深深咧开：

　　“您看上去…又邪恶了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