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绀紫色眼眸

正午，纠缠之树，枝干区。

　　阳光倾泻在巨树上，藤蔓和木栏被晒得发烫，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烘烤的干涩气味，林风偶尔穿过，带起闷闷的热浪。

　　在夏瓦的带领下，小队来到那片更高的林地。

　　它像一块悬在巨树腰间的飞地，地势平缓却高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林海，给人一种空落的错觉。

　　很难想象，来路并不宽阔的坡道，能托举起这片无边的林地。

　　木精灵标志性的原木建筑还在前方，而近处——

　　十几座尖顶木屋高低错落，汇成一小片聚落。木屋尖角上挂着新月徽记，银色的弧线在阳光下折出耀眼光晕。

　　它们和木精灵的城区远远隔开，像巨树枝头的一处孤岛。

　　林恩在朦胧梦境中见过同样的房屋，这里就是夏瓦所说的，从月光森林逃亡而来的月精灵居所。

　　听伊莉娅说起的过往，她曾作为一名莎罕妮祭司，受到村里月精灵的尊敬，更是被族人疼爱守护的孩子。

　　可经历过那场惨剧，无论是族人还是伊莉娅，或许都早已不复从前。

　　林恩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才松开指尖。

　　伊莉娅手指蜷了蜷，慢慢缩回去，垂在身侧，拢进斗篷中。

　　夏瓦放慢脚步，退到二人身侧：

　　“我和这些月精灵很熟，其中几个还是哨兵。他们和伊莉娅一样，很好相处。”

　　木精灵顿了顿，目光落在伊莉娅身上。

　　“而且他们一定很想见你。每几年都会有月精灵从其他地方来到纠缠之树，大家都会帮忙搭建木屋，让他们留下来一起生活。”

　　“有…很多人吗？”伊莉娅回望向她。

　　“陆陆续续…”夏瓦仰着头，沉吟了一下，“五六十人应该有吧。”

　　“太好了…”伊莉娅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

　　“是吗？不算多吧。”夏瓦歪了歪脑袋，有些不以为然。

　　听她说完，伊莉娅愣了下，肩膀稍稍垂落。

　　林恩不由得皱起眉梢。

　　夏瓦可能不了解过去的事，她心地善良，但说话确实直来直去，有几分莽撞。

　　话题没再继续，不一会，小队走到近处。

　　或许是因为刚到正午，聚落里格外安静。

　　微风拂过，屋角的月徽轻轻晃动，篱笆上的藤叶翻出细碎绿浪。

　　这里能看见的精灵很少。

　　两位月精灵坐在门前，整理着晒干的草药，熟练地将枝叶分拣捆扎，他们偶尔交谈几句，声音被热浪蒸得模糊。

　　不远处的廊台，一名月精灵正调试着竖琴，拨过的琴弦传出零散音调。

　　稍远处的空地，立着几个草靶。

　　两名男性月精灵正进行射箭练习，他们赤着健壮的上身，腰间别着短剑，臂膀和后背纹着弯月青纹。

　　弓弦轻响，羽箭稳稳钉进靶心。

　　“Rêd veno！”（精准！）

　　夏瓦吹了声口哨，笑着夸赞道。

　　“Ned i Chava， ach bain.”（和夏瓦比，还是差一点。）

　　那名月精灵听出夏瓦的声音，远远就笑着回了句，接着和同伴转过身来。

　　目光刚触到木精灵，就留意到她身侧，安静站着的伊莉娅。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长弓僵在手中，张着嘴巴，半晌才挤出惊讶的低呼：

　　“Ilyah！？”（伊莉娅！？）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月精灵都纷纷抬起头。

　　挑拣草药的手悬在半空，不顾手上的泥污揉了揉眼睛，调试竖琴的抱着乐器站起，琴弦发出一声轻响，调弦的小件应声落地。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伊莉娅身上。

　　她回望向众人，眸中漾开薄薄水光，唇角带起浅浅笑靥。

　　“嗯，我回来了。”

　　“I Chîn Ilyah，natho o lû.”

　　（真的是伊莉娅，她平安回来了。）

　　一时间，并不大的聚落，轻轻沸腾起来。

　　较近的精灵立刻凑近，双手合握抵在胸前，眼眶泛红，低声祈祷着。

　　远处射靶的两人放下长弓，朝着木屋方向高唤几声，不断有月精灵推门探身而出。

　　他们看向小队众人，怔了一瞬，匆匆走下台阶，向这边快步走来。

　　伊莉娅的名字在人群中被反复提及。

　　夏瓦目光微怔，看着那些放下一切工作的月精灵，又看向被人群围拢的伊莉娅，眼底泛出几分惊讶。

　　莫格兰咂了咂嘴，远远躲到一边，拿起酒囊，靠向背后的篱笆。

　　重量刚压上去，篱笆“嘎吱”一声歪倒，矮人四仰着摔进藤蔓里，整壶烈酒泼洒满脸。

　　瓦尔西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橡树旁，嘴角微扬，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

　　林恩则留在伊莉娅身边。

　　他听不懂精灵语，但从那些颤抖的声线、泛红的眼眶和不住合拢的掌心，能感受到月精灵们对她那份近乎虔诚的爱护。

　　除此之外，他还留意到一个之前的疑惑。

　　通常很少能见到这么多月精灵，此刻近距离看去，眸色多是嵌着碎金的翠绿和浅蓝，与伊莉娅的绀紫色完全不同。

　　月精灵们围上前来，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伊莉娅回应着他们的问询，语调轻缓柔和。

　　令人意外的是，过去这么多年，她依然能清晰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和特征。

　　她一直在使用通用语，渐渐地，周围的月精灵都跟着用这种语言交谈起来。

　　林恩目光偏向伊莉娅。

　　刚开始时，她还在人群中张望，眼底藏着一丝落寞。

　　林恩知道她在找什么。那位乐珊娜姐姐，或者战士奎里昂，那些在月光森林的噩梦中，再也没能走出来的人。

　　但随着同族们都围上来，一句接一句和她说话，她绷紧的肩膀渐渐松开，唇角弯起，话语里也带上笑意。

　　林恩眉眼垂缓下来。

　　很多人在分别后，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但能再次见到族人，伊莉娅的心结，或许可以慢慢解开。

　　“伊莉娅，这位英俊的大人是？”

　　一位年轻的月精灵突然问道。夏瓦自不必说，莫格兰和瓦尔西也走到了外围，只有林恩一直留在她身边，确实容易让人生出疑问。

　　“林恩是…”

　　伊莉娅一时有些语塞，仰起脸看向少年。

　　“伊莉娅现在是我们冒险小队的一员，我是小队队长林恩。”

　　林恩接过话茬，礼貌地笑了笑。

　　“冒险者…伊莉娅成为了一名冒险者？”

　　“成为冒险者也好，能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当初多亏了那些冒险者，我们才能从村庄里逃出来。”

　　“是啊是啊，要不是布莱斯大人，那些地底精灵一定会追上来。”

　　月精灵们诉说不停，言语间满是感慨。

　　得到大家的认可，伊莉娅眼底泛着光亮。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和林恩的约定，咬了咬唇，没有说出他和布莱斯的关系。

　　“都别在这站着了，快去准备餐宴。满月女神保佑，伊莉娅平安回来，今天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稍显苍老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

　　月精灵们纷纷扭头应下，又和伊莉娅说了句精灵语，随即快步走向各处。

　　眼前的人群稍稍散开，林恩才看见那位年长的月精灵。

　　他的银发束在脑后，面容削瘦，布满岁月的纹路，身材并不高大，背脊却依然笔挺。

　　月精灵通常能活到750岁左右，而且不会轻易衰老，这位老者的岁数可能很大了。

　　“伊莉娅，跟我来吧。带着你的同伴们，先坐下休息会。”

　　“嗯，罗伦大人。”

　　听到伊莉娅的回应，罗伦明显愣了一下，干瘦的嘴唇笑了笑，转身向前引去。

　　“该死的，可算要开饭了！”

　　莫格兰已经从地上爬起，硬壳皮甲的缝隙里，还嵌着压碎的藤蔓和石子。

　　瓦尔西也从外侧走来，将手伸向矮人的肩膀。

　　莫格兰下意识抬起胳膊，扛开游侠的手，才看到他指间捻起的枯枝。

　　矮人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

　　“臭小子，就是爱管闲事…”

　　“大家果然都很喜欢伊莉娅！看来我总算帮上忙啦！”

　　夏瓦凑到伊莉娅身边，挽住她的手臂，雀跃着望向她。

　　“谢谢你，夏瓦，带我来到这里。”伊莉娅柔声回应道。

　　看到一切顺利，林恩也松了口气，熟悉的力道在这一刻挽住他。

　　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臂弯。

　　林恩微微一怔，偏过头。

　　伊莉娅正望向他，弯着眼眸，像落在湖面的月牙。

　　“也谢谢你，林恩。一直以来都是。”

　　…

　　片刻后。

　　聚落的空地上，十几张木桌依次排开。

　　老者、弓箭手、采集者，所有月精灵都聚在这里。乐师拨动着调好的竖琴，悠扬的乐曲在交谈和轻笑间流淌。

　　林恩坐在矮凳上，双手搭在膝前，身体挺得笔直。

　　他在朦胧梦境中，曾见过月精灵的庆典。月光下的舞会，高挂的飘带，银器折射的碎光。

　　但眼前这一幕，倒更像麦田村庆祝丰收时的聚餐，甚至还不如那次篝火、烤肉和麦酒的晚宴。

　　月精灵几乎没有肉食习惯。

　　翠绿的菜叶淋上清亮汁液，紫红的浆果饱满圆润，棕黄的松仁被仔细码在木盘里。每一碟都很朴素，却也都透着用心。

　　不过，对于这些月光森林的幸存者来说，能铺展出这样一场餐宴，或许已是他们最大的热情。桌上那一瓶瓶仙灵酒，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然，让林恩正襟危坐的原因…

　　他看向曾经村落的元老罗伦，以及另外两位年迈的月精灵，他们正坐在木桌对侧。

　　而林恩和伊莉娅，坐在这一边。

　　三位月精灵老者往那一坐，自己身边又是他们视为孩子的伊莉娅，让林恩不自觉地挺直腰背，把双手好好搭在膝上。

　　伊莉娅侧过脸，眼眸轻轻眨了眨，像是在好奇——

　　往日擅于交际的少爷，此刻怎么突然拘谨起来。

　　在他们旁边那桌，气氛则截然不同。

　　“莫格兰，这个酒喝完真会醉的。”

　　夏瓦拉着矮人的胳膊，想阻止他将整瓶仙灵酒一口气灌完。

　　“该死的，老子从摇篮里就开始喝酒，到现在就没醉过！”

　　莫格兰粗声嚷嚷着，没有像对瓦尔西那样用力挣开，拖着夏瓦的手臂，硬将瓶口怼到自己嘴边。

　　“我可听说喝完这个，酒与狂欢神「渥利达马拉」也得晕上几天。”

　　瓦尔西笑着将木杯凑到鼻前，幽蜜花香混着月光清冽漫入鼻间，他不由得摇头赞叹。

　　坐在他们对侧的，是刚才的两名月精灵弓手。他们也是哨兵的成员，和夏瓦相对熟悉。

　　几人劝阻无果，只能看着矮人灌酒，拿他没什么办法。

　　一只野兔从桌边跳出，脚掌在草地落下轻响。它抬起红色的眼睛，刚触到矮人直勾勾的眼神和嘴角悬着的口水，立刻连蹦带跳地窜走。

　　仙灵酒的醇美和巨大后劲，林恩深有体会。当然，酒劲的反应主要来自伊莉娅。

　　但此刻，他毫无心思去理会莫格兰。

　　“伊莉娅现在…在哪里生活？”

　　罗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林恩立刻收回目光，将专注转回自己这桌。

　　“在奥瑟兰王国。”伊莉娅轻声回道，“被布莱斯大人救出去之后，就一直生活在那里。”

　　她习惯性地，为林恩斟上浅浅一层仙灵酒，顿了一下，又给自己也倒了一些：

　　“不冒险的时候，就会回去那里。”

　　罗伦张了张嘴，又缓缓合上，皱纹挤出温和的笑意。

　　“在人类王国也很好，成为冒险者很适合你。莎罕妮女神引导着我们，向往自由的生活。”

　　罗伦手指在木杯上搓了搓，仿佛摩挲着往日的记忆：

　　“伊莉娅长大了，也成长了很多。以前在村庄的时候，还是个动不动就躲到森林里的小女孩。”

　　另外两位老者也跟着笑起来，目光不约而同地，向林恩这边瞥了一眼。

　　林恩也露出笑意，这感觉，倒像在听长辈讲述她小时候的糗事。

　　“是…”伊莉娅眼帘微垂，抿了一下唇，“和林恩一起…经历了很多。他也教会我很多事。”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眼，望向林恩。

　　二人的目光交触，林恩伸出手，在桌下握住她的指尖。

　　伊莉娅转回视线，看向罗伦和两侧的长者。

　　“以前我很怯懦，想和大家好好相处，又不敢迈出那一步。是大家一直在守护我，甚至…为此付出生命。”

　　她声音轻了几分，气场却更具分量。

　　“现在，我有想守护的人，也想和大家更近一些。”

　　“这一次，不想再留下遗憾。”

　　话音落定，伊莉娅绀紫色眸中，漾着坚定光彩。月光魔力在她周身流转，为长发镀上淡淡银辉。

　　罗伦神情怔住，嘴唇翕动着，没发出声音。另外两位老者同样一愣，目光久久停在她脸上。

　　这三位年过七百的精灵老人，仿佛同时被拽回某次临别的梦境，那双掩在朦胧月色后，温柔而坚定的眼眸。

　　林恩呼吸一滞，喉咙微微发紧。

　　他留意到他们的口型。

　　哪怕是精灵语，他也能辨认出那个音节。

　　莎罕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