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纠缠之树

清晨，纠缠之树，根脉区。

　　林恩站在精灵木屋外的草地，仰头望向四周，将整片森林收入眼底。

　　昨夜用黑暗视觉观察时，还无法感知它的全貌，此刻才真正见识到这片原始的震撼。

　　这样广袤磅礴的自然，远比万河之城斯坦茅斯更让人心生敬畏，也难怪木精灵对人类的堡垒和城市嗤之以鼻。

　　伊莉娅跟在他身侧，将银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拢着斗篷，双臂收在身前，目光静静落在林恩身上。

　　隔壁木屋传出莫格兰的粗骂和瓦尔西的懒散回应，矮人正催促着游侠起床。旅途的疲惫加上难得舒适的居所，显然让二人都睡过了头。

　　早已在不远处等候的夏瓦，背着手，轻盈踱到林恩跟前。

　　她今天没编起小辫，棕褐长发垂至肩下，还用花枝斜挽出一小圈发饰。

　　见术士眼底还凝着惊叹，木精灵得意地弯起唇角。

　　“这里是根脉区，还只能算纠缠之树的外围，等会往上面走，风景还会更好。”

　　夏瓦轻笑着说道，身后围栏上落着的两只山雀，也跟着叽喳起来。

　　“根脉区是指？”

　　林恩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木精灵。

　　印象里她一直穿着斗篷和皮甲，突然换上过膝的浅绿衣裙，倒真有点不太习惯。

　　“就是纠缠之树的树根，除了哨兵外，木精灵不会住在这里，通常用来接待外族访客、交换情报。”

　　夏瓦抬起手臂，朝整片根脉地带一划。

　　“只是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

　　木精灵鼻尖一翘，虽说她特意打扮得温婉，但内里的个性一点没变。

　　林恩轻轻挑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巨树的根系露于地表，形成天然的拱门和廊道，它们交错纠缠着，宛如一座天然迷宫，同样能作为城邦的屏障。

　　不过，按夏瓦的说法，纠缠之树也和人类城邦类似，以不同区块来划分功能，而不是松散的聚居地。

　　“该死的，这地方也太空了！”

　　莫格兰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无论走到哪，他总能挑出不顺眼的地方。

　　“如果是和矿洞相比，确实。”瓦尔西调侃道。

　　“你永远不会懂矿洞的浪漫，无知的羊圈小子，山羊屁股就足够挡住你的双眼。”莫格兰毫不客气地回怼。

　　林恩和两位精灵转头看去。

　　矮人穿着那身硬壳皮甲，背负战斧和战锤，除了酒囊外没带其他物品。

　　瓦尔西依旧是那身行装，灰绿斗篷，斜挎着精灵弓和箭袋。

　　“足够近的话，山羊屁股能挡住所有人。”

　　林恩笑着插话进去，矮人嗤了下鼻，没搭理他。

　　小队五人重新在空地上集结。

　　“夏瓦，我们今天是什么安排？”

　　“嗯…”

　　夏瓦正轻捻着发尾，被林恩问到，手上动作一僵，支吾了一下。

　　“要是你们不着急…我可以带你们逛逛纠缠之树，除了这里，还有其他的区域。”

　　林恩微微皱眉。

　　夏瓦显然没有计划行程，也没有接到关于小队的安排。印象里，她昨晚提过要去向上级汇报。

　　“散步？老子可没那个闲工夫！”

　　莫格兰粗声嚷嚷道。

　　本来舍弃冒险者的委托，几乎“免费”给林恩帮忙，心里就有些不平衡，何况是在精灵的地盘浪费时间。

　　矮人和精灵拥有兽人和地精等共同的敌人，但彼此间关系颇为微妙，至少莫格兰对这帮尖耳朵好感一般。

　　“没其他事，老子回去睡觉了！”

　　被矮人这么一吼，夏瓦咬着唇，不知如何回应。瓦尔西也敛起笑意，挠了挠脑袋，伊莉娅同样蹙起眉梢。

　　小队似乎没得到重视或信任，不过倒也能理解，毕竟他们才刚来这里。

　　“没问题，刚好我也想多了解下这里。”林恩松开眉眼，看向夏瓦，“莫格兰不想去的话，等用餐时再叫他就好。”

　　“用餐的话，我家也住在更上面…”夏瓦语气弱了几分，默默伸手，指了指高耸的树木。

　　“就那些破果子？老子可不吃！”莫格兰抱起胳膊，从鼻腔里重重哼气。

　　“我倒是了解过，木精灵是有肉食的，而且…还有美酒。”林恩将手搭在矮人肩上。

　　“是的，我和姐姐为大家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餐。”夏瓦连忙接住话头，“中午也可以先尝尝木精灵的美食。”

　　她语气一着急，背后的山雀跟着轻跳两下。

　　听二人这样说，莫格兰揉了揉扁下几分的肚腩，几天的奔波让他感觉瘦了不少。

　　“走吧、走吧。”矮人咂了下嘴，抬肩将林恩的手摆开，“看在美酒的份上。”

　　小队统一行动，林恩松了口气，望向环绕的巨树。

　　“夏瓦，辛苦你来领路。”

　　“不用客气，我们出发吧。”

　　夏瓦像是解脱出来，连忙摆手，快步走到小队最前。林恩和伊莉娅随即跟上，莫格兰和瓦尔西则落在后面。

　　流水声潺潺不止，光线刺破树冠洒落，小队穿过树根弯曲的廊道，跨过架在溪上的木桥，向树林深处走去。

　　…

　　三小时后。

　　坡地在脚下不断抬高，不知已攀登多少高度，弯曲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

　　“除了根脉区，纠缠之树还有枝干区和树冠区。多数木精灵都生活在枝干区，我的家也在那里。”

　　夏瓦一边介绍，一边轻轻蹦跳，几步就踏上又一处坡地。

　　她的话语落在后面，很快被矮人喘息冲散。

　　林恩也舒了口气。越往高处走，林间的阳光愈发强烈，气流变得闷热，他的额角沁出细汗。

　　他抬起眼，伊莉娅正将一小角帕巾递到面前。

　　那枚戒指戴在她的指间，哪怕到现在，林恩仍会不时瞥上两眼。

　　“谢了，伊莉娅。”

　　他接过帕巾，拭了拭额角。月精灵弯起眉眼，笑意在阳光中漾开。

　　“该死的…把老子…骗过来遭罪！”

　　全程陡峭的山路和漫长廊桥，让莫格兰的骂声都断续起来，稀疏的头发被汗水黏在一起。

　　瓦尔西也撑着膝盖，用力闭了闭眼，不让汗珠流进眼中。

　　说实话，如果没有飞行坐骑，哪怕真有敌人来袭，一时半会也上不来这么高。

　　林恩察觉到队友们的疲惫，抬头望向兴致勃勃的木精灵。

　　她已经登上坡顶，而身后，是又一座连向对侧的廊桥。

　　“夏瓦，我们在这里休息会。”

　　“可是，马上就能到了…”

　　夏瓦叉着腰，看向林恩。见他眼神未变，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那休息二十分钟。”

　　听到可以原地休整，几人一鼓作气，爬上桥顶的平台。

　　莫格兰一屁股坐到地上，瓦尔西直接半躺下来。

　　林恩则走到围栏边，双手搭在藤制木栏上，微微探身向下望去。

　　巨树的枝干在此处延展，廊桥如条条巨蔓，悬吊在古树和溪岸间，连接着一座座精灵木屋。

　　飞鸟在枝桠间穿行，翅膀掠过树梢，掀起几片落叶，飘向深不见底的林海。

　　好高。

　　这里已经能看到不少木精灵。

　　他们在木屋外靠着藤椅，享受树冠漏下的阳光，或在林影间的栈道上，目光落向这些异邦人。

　　而在不远的前方，廊桥连接的尽头，是一片更高的林地，向前望不见边缘。

　　那里能看见很多木精灵建筑，应该就是夏瓦所说的枝干区。

　　林恩深吸一口气，林间的清风灌入肺腑，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能明显感知到，原始魔力随着高度的攀升，正变得愈发饱满，而最充盈处…

　　他抬手掩在眉前，眺向森林深处。

　　是那座雾气间若隐若现的尖塔。

　　“夏瓦，你刚说的枝干区，是大多数木精灵生活的地方，那树冠区呢？”

　　林恩接过伊莉娅递来的银壶，道谢后，又转向夏瓦。

　　“那里是德鲁伊的居所，大德鲁伊的圣地，最接近林地之神的地方。”

　　夏瓦背过身，双手撑在围栏上，林风吹乱她的棕发。两只山雀落在她头上，跟着轻轻晃动。

　　“树冠区是纠缠之树的最高点，离地面超过两百尺，通常不被允许踏足，我也没去过那里。”

　　“两百尺！？”莫格兰坐在地上，灌了口烈酒，“你们的大德鲁伊不怕掉下来摔成肉饼？”

　　“理论上，从这里摔下去就足够了。”瓦尔西躺在旁边插了句。

　　夏瓦撅了撅嘴，没有理会他俩。

　　林恩不由得仰起头，望向高耸入云的树冠，阳光晃得他眯起双眼。

　　大德鲁伊。

　　之前听夏瓦提过，木精灵采用元老议会的政治形态，绝大多数决定由议会投票产生。

　　但当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或关乎纠缠之树存亡的重大问题时，往往需要请示这位大德鲁伊。

　　大德鲁伊在木精灵社会中拥有很高威望，但他和他的学生们，极少参与具体事务。比起至高的国王，更像一位守护林地的智者。

　　据说一位精灵大德鲁伊，可以活过几千年的岁月，几乎通晓世间所有的事情。

　　无论关于这个世界，曾经的历史，还有如何稳定狂野魔法，林恩都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但这会暴露自己的能力，尤其是关于原初魔法。

　　他打消了这个刚冒出的念头。

　　“卓尔入侵的事，大德鲁伊也会参与决策吗？”林恩接着问道。

　　“这我不知道。”夏瓦摇了摇头，“木精灵是森林的守护者，德鲁伊们同样也是，我想应该会吧。”

　　“嗯。”林恩轻轻点头，摩挲着下巴。

　　从腐化林地的空中支援，到纠缠之树的恢宏规模，再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德鲁伊，木精灵的实力远非月精灵可比，甚至强过很多人类城邦。

　　那些从地底远征的卓尔，真的会来撼动这棵巨树？如果不是纠缠之树，那目标又会是什么？

　　“晚上姐姐也会回家，我到时可以…帮你问问她。”

　　见林恩陷入沉思，夏瓦犹豫了下，又补了一句。

　　这不该是她主动提起的话题，泰雅作为能参与议会的哨兵队长，知道更详尽的情报，但原则上不能向外透露。

　　昨晚夏瓦在汇报时，得到的指令只是带林恩他们四处走走，关于卓尔的事只字未提。

　　她知道林恩心中的担忧，此刻被莫名的情绪推动，冒出替他问问的想法。

　　“感谢你的帮助，夏瓦。机会合适的话，我会自己问泰雅的。”

　　林恩目光垂缓下来，笑着婉拒。

　　他能看出夏瓦的心思，但这是自己的事，没必要让作为哨兵得她去逾越规定。

　　“我知道了。”

　　夏瓦双手握在胸前，轻轻点了点头，那股情绪又涌起几分。

　　她望向林恩，留意到身旁的伊莉娅，忽然一拍脑门。

　　“对了，我们得加快脚步。在去我家之前，还得先去个地方。”

　　“一惊一乍的丫头，再带老子绕路，老子非把你头上那两只傻鸟烤了！”

　　莫格兰咕囔着骂道，灌了口酒，从地上起身。

　　两只山雀仿佛能听懂矮人的话，立刻从夏瓦头上飞走，消失在树影中。

　　瓦尔西也跟着爬起来，和矮人一起向三人走近。

　　察觉到夏瓦看向伊莉娅的视线，林恩不由得皱眉，伊莉娅眸中也泛出疑惑。

　　“我们是要去哪？”他开口问道。

　　“伊莉娅不是来自月光森林吗？很多月精灵从那里逃亡到纠缠之树，也住在枝干区那边，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夏瓦语气轻快，眉眼弯弯，觉得自己终于帮上忙，话语间透着几分雀跃。

　　话音刚落，伊莉娅双眸一颤，指尖攥住斗篷边缘。

　　夏瓦愣了下，看看伊莉娅，又看看林恩，抓了抓头发。

　　“伊莉娅…不想去吗？”

　　伊莉娅一时失语，连忙摇头，眼眶微微泛红。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牵起她紧攥着斗篷的手，将冰凉的指尖裹进掌心：

　　“不会，夏瓦，带我们过去吧。”

　　夏瓦一时也有些懵，深深点了点头，重新领到前面，走上横跨溪流的廊桥。

　　莫格兰和瓦尔西对视一眼，默默跟上去，留下林恩和伊莉娅停在原地。

　　他转向月精灵，刚想开口，她的目光先迎上来：

　　“请别担心，我没事的。”

　　尾音还有些轻颤，但已回握住林恩的手。

　　“嗯，有我陪着你。”

　　他轻声回应着，二人交握的指尖又紧几分，跟上还未走远的小队。

　　而在林恩眼角的余光中，那两只飞走的山雀，不知何时，又悄悄落回身后的围栏。

　　它们歪着脑袋，将众人的背影映进乌黑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