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所有过往交汇成前路

深夜，冒险小队营地。

　　“主人，您放心休息。任何怪物都逃不出小趴铲的眼睛！任何！小趴铲向您保证！”

　　“去吧，周围一英里的区域。”

　　林恩平静回道，夸塞魔没入阴影。

　　他正坐在篝火旁的树下，哪怕感受不到疲惫，此刻也想找处背靠，稍稍放松。

　　瓦尔西和莫格兰已经回帐篷休息，夏瓦在对侧的树下冥想，她负责后半夜的守夜，上半夜则依然是伊莉娅。

　　不过有小趴铲帮忙巡查，能减轻不小的压力。

　　恶魔似乎不需要休息，某种意义上，是个不错的劳动力。

　　林恩双指并拢，抵在额侧，将意识沉进那条与夸塞魔的链接。

　　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不止是景象，还有声响，甚至气味。

　　他看见昏暗中的断枝和盘根，腐叶带着一股泥腥味，脚边的蟋蟀“吱吱”低鸣，夜风带着丝丝寒意。

　　所有感官都被同步过来，只是…

　　林恩看着那些高耸的树木，冠顶仿佛遮蔽整片夜空。

　　这视角太矮了点。

　　“啊——邪恶的主人，卑鄙的主人！居然强迫小趴铲干无聊的工作！不挖尸体，也不杀人！还浑身都是人类的臭味…”

　　小趴铲一脚踩扁那只蟋蟀，脚掌在地上狠狠碾了碾。

　　它龇起尖牙，磨地咯吱作响，转瞬，又突然松开。

　　“不对！小趴铲正需要这样的主人——狠毒的坏心肠，还有火焰和疼痛的气味，比伊林强大得多！

　　如果带主人找到伊林那本书，他或许可以…”

　　“保持专注，小趴铲。”

　　林恩的声音在脑海震响。

　　“是！主人！是！”

　　夸塞魔下意识抱住脑袋，两只大眼骨碌碌直转，左右反复确认后，才松开双爪，将那只蟋蟀踢开，快步朝树林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林恩垂下手臂，感官的连接随即消失。

　　夜风拂过树冠，枝叶沙沙作响，月光从叶隙漏下，在地面洒开白霜，周围的林影幽深沉默，将整片营地拢在怀中。

　　他将头靠上树干。

　　【等级】：7（0/2）

　　术士等级到达7级，升级进度从3缩减为2。回想起低等级时，升级进度还需要4点属性。随着等级升高，需求的反而变少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难度降低。按之前的经验，至少同样挑战等级的怪物，词条才会提供附加属性。

　　挑战等级7，哪怕对于很多银级小队，单是一只这样的怪物，就需要通力协作才有战胜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高挑战等级的怪物很少在人类活动区附近游荡。

　　它们往往拥有自己的巢穴、领地，甚至收服了其他怪物作为奴隶和仆从，风险远不止提升一个等级那么简单。

　　不过，这不是当下该考虑的。

　　林恩长长出了口气，将专注转回明天的行动。

　　晚餐后的作战会议，基本已经敲定方案。

　　小队将优先寻找那片腐化林地，在外围隐蔽起来，再让小趴铲进去侦察，林恩则通过意识链接获取具体的情报。

　　按蛛化精灵之前模糊的供述，那里是被森林和沼泽环绕的洞窟。

　　以大多数怪物的活动习性，洞窟很可能就是首领的巢穴，也是卓尔进攻森林的盟友据点。

　　莫格兰和瓦尔西的担忧完全合理。而且，卓尔们的目标可能是伊莉娅，靠小队硬闯并不现实。

　　虽然夏瓦语气肯定，但大家，包括她自己心里都清楚，支援并不一定会到来。

　　林恩伸手抵了抵眉心，揉开颅内的酸胀。

　　如果梦境中，原初魔法的警告是真的，那么即便什么都不做，或是转身逃走，幽暗也会漫出森林，涌向他和伊莉娅。

　　更何况，伊莉娅已经向他表明过心意…

　　林恩感受着血脉中，新魔法的炽热涌动，另一只手攥紧拳头。

　　无论如何，明天侦察后，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林恩。”

　　听到这声轻唤，林恩抬起眼。

　　“睡袋已经备好了，你可以先去休息。”

　　伊莉娅已经走出帐篷，正站在他面前。

　　“没事，我再陪你一会。”林恩笑着回道，“坐吧。”

　　伊莉娅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倚到他身侧，找了块他身前的小坡地，将紫罗兰斗篷拢起，缓缓坐下。

　　林恩望着她泛白的双唇，伊莉娅则低垂着眼帘，任月光悄然镀上银发，指尖搭在她的短剑上。

　　意外的，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林恩的思绪在脑海中打转。

　　伊莉娅下午听到蛛化精灵“等待”的是月精灵，心里不可能没有波动。

　　她是善良又倔强的性格，这一点林恩一直都很清楚。

　　伊莉娅决定不再逃走，帮助木精灵击退卓尔，就不会轻易改变心意。

　　可现在得知敌人的目标可能是她，最先担心的，只会是因为自己而让大家受到威胁或伤害。

　　她一定会为此焦虑。

　　但在林恩的观念里，问题其实没那么复杂。

　　选择权从来都在每个人自己手上。别人选择帮助和相信，就应该抛下无谓的纠结，和他们一起承担。

　　而且从私心的角度，伊莉娅在林恩心中的分量不同，他希望得到更多的帮助。

　　木精灵和他算是利益共通，林恩会毫不犹豫地接受甚至寻求他们帮助。

　　至于莫格兰和瓦尔西，他不会强求，但二人选择一起作战，林恩也不会拒绝，更愿意表达感谢，而不是为此担忧。

　　不过…这些说辞，不能拿来安慰伊莉娅就是。

　　“噼啪。”

　　旁边的篝火发出一声轻响，一小截烧断的木柴崩飞出来，它裹着火星在泥地上翻滚几圈，渐渐被林间夜晚的湿气熄灭。

　　林恩打磨好安抚的话语，抬头望向月精灵。她也在此刻抬起眼眸。

　　“林恩。”

　　“伊莉娅。”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或许因为抢在了他前面，伊莉娅微微缩了下身子。

　　“…抱歉。”

　　“不必道歉，你先说吧。”林恩笑着摆摆手。

　　“有件事想和您商量。”她再次坐好，双手搭在膝上。

　　“嗯，说吧。”他喉咙有些发紧。

　　“关于下午卓尔提到的‘侍女大人’…”

　　伊莉娅刚开口，就察觉林恩松了口气，连忙投去询问的目光。

　　“没事没事，继续吧。”

　　林恩摇了摇头，将多余的担忧丢出脑海，眉眼垂缓下来。

　　“好。”伊莉娅轻轻颔首，“之前和您说过月精灵村庄遭到攻击的事，那时候我在逃走的路上，就听卓尔武士提起过‘侍女大人’。”

　　那时候就…

　　林恩微微瞠目。

　　伊莉娅和自己讲述过这段经历，但在细节上并没有过多提及。

　　卓尔的那次攻击，就有这位“侍女大人”在？

　　其实从下午开始，他就在疑惑这件事。

　　“侍女”和“大人”，怎么想，都不是该同时出现的称谓。

　　“具体是怎么说的？”林恩问道。

　　“那个卓尔说：这样弱小的家伙，不值得侍女大人兴师动众，只让他们掠夺团来就行。”

　　伊莉娅没有停顿，转述出当时卓尔武士的话。

　　她语气格外平静，不再像之前那样流泪了。

　　林恩抱起胳膊，低头思考。

　　卓尔的掠夺团他倒是听说过，一群趁夜出动，进入地表掠夺奴隶和资源的匪徒。

　　按卓尔武士的话推断，掠夺团只是当时参与进攻的一部分，而这位“侍女大人”，则是整次行动的直接操手。

　　女性在卓尔社会的地位远高于男性，但她能组织起大规模的卓尔部队，地位一定非同凡响。

　　可她又不是亲近罗丝的女祭司，不然会直接称呼“祭司大人”。

　　或许是某位卓尔贵族主母的贴身侍女，代替她执行入侵地表的命令。

　　不过，这不是情报的重点。

　　林恩看向伊莉娅。

　　“所以这一次进入森林的卓尔，背后的主使者和入侵月光森林的，是同一个。”

　　“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想…能不能为您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伊莉娅，这个信息就很重要。”

　　林恩目光锐利起来。

　　他回想起在斯坦茅斯接触卓尔心脏时，见到蛛后罗丝的那条道路，祂展现过对伊莉娅的关注和憎厌。

　　‘我会好好欣赏这出…悲剧的。’

　　林恩至今还记得那双，被恶意填满的蛛红眼眸。

　　这个世界的神祇是真实存在的，但神学者们认为，由于神祇间的某种互相干预，祂们无法直接影响到世界。

　　从现有的情报看，两次行动相同的幕后主使，再加上罗丝的态度，他们的目标仿佛就是伊莉娅。

　　可疑点在于，哪怕罗丝拥有读心能力，但那时他还在斯坦茅斯，甚至还没做出前往南方的决定。

　　卓尔部队在森林出现，集结盟友，污染林地，如此大的规模和筹备，不可能短时间内完成，也不像是针对伊莉娅的。

　　林恩闭上双眼，仔细思考，伊莉娅安静陪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断他。

　　月光漫过二人的肩头，将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林地上。

　　片刻后，林恩睁开双眼。

　　虽然无法百分百确定，但整条逻辑在他脑海里闭环。

　　卓尔的目标绝不是伊莉娅，而是森林中的其他东西，很大概率是木精灵的纠缠之树。

　　目前还不知道木精灵城邦的具体实力，但从伊莉娅的过往和夏瓦的描述看，他们绝对比月精灵要强大得多。

　　所以卓尔才会集结更多的力量，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发起突袭。

　　除此之外，小队的行踪很早就被泄露出去，并且落进这位侍女大人耳中，因此，她才额外制定了针对伊莉娅的计划。

　　林恩眉间凝起怒意。

　　而那个泄露的窗口，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商队的时候。

　　有人在阴影中，一直盯着自己和伊莉娅。

　　“林恩…”

　　见他眼底凝着冰冷和戾气，伊莉娅再忍不住沉默，声音轻微发抖。

　　林恩又闭了下眼，长长吐了口气。

　　“别担心，伊莉娅。”

　　他再次抬眼，望向月精灵，眉间已恢复平和。

　　“我来告诉你我的看法。”

　　林恩拍了拍身侧的草面。

　　伊莉娅点点头，从坡地上站起，走到林恩身边。

　　她挨着他坐下来，影子缓缓融在一起。

　　……

　　翌日，清晨。

　　阳光洒落林地，小队集结出发。

　　莫格兰和瓦尔西已经整理好行装，护甲穿戴齐整，武器擦得锃亮。难得不用参与守夜，一整夜的休息，让他们状态恢复得很好。

　　夏瓦站在营地外围，拍了拍脑袋。翠鸟从她头上飞起，落在前方道路的枝桠上。

　　小趴铲蹲在林恩脚边，用尖爪挠着脑袋。林恩要求它接下来的路程保持安静，它就一直没敢出声。

　　它还没摸透新主人的脾气，一双大眼直直盯着他——

　　以及他旁边的“女主人”，至少小趴铲目前是这么判断的。

　　在林恩的提议下，伊莉娅将兜帽压得很低，每一缕银发都仔细地束在耳后，绀紫色眼眸隐没在阴影下。昨晚听他讲述自己的思考后，她的负担明显小了很多。

　　林恩环顾一圈，确认每位队友都已就绪，所有人的目光也汇聚向他。

　　“林恩，大干一场吧。”瓦尔西眼中带着热忱。

　　“等不及让地底混蛋尝尝老子的斧头了。”莫格兰摩拳擦掌。

　　林恩扬起嘴角。

　　“好，我们出发。”

　　…

　　片刻后，众人在树林间快速穿行。

　　和之前不同，林恩没有让阵型展开，而是保持条形前进。

　　卓尔厌恶阳光，很多怪物也不在白天行动，要抓住宝贵的时机，分散站位的推进速度太慢。

　　况且本次的目标，是潜入腐化林地外围。

　　分散站位虽然能增强预警，可一旦被敌人发现，潜入作战也就失去意义。不如压缩路上的时间，减少暴露范围。

　　除此之外，小队还拥有前置的哨探。

　　林恩并拢双指，抵在额侧。

　　‘小趴铲，发现任何目标，及时向我汇报。’

　　他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将意识切进夸塞魔的感官。

　　这种纯粹的心灵沟通，在赶路时更加高效。

　　‘如您所愿，主人。前方安静得像人类的墓地，让小趴铲都有点…兴奋了，像回到了赶去坟场的日子。’

　　‘专注，跟紧那只翠鸟，继续前进，之后我会奖赏你的。’

　　‘太棒啦！主人！让我猜猜——是一个熟睡的婴儿，还是一具刚断气的尸体？’

　　或许是一直不让它说话，小趴铲这会尤为话痨。

　　‘会是你满意的奖赏。’

　　林恩撇了撇嘴，跨过凸起的树根。

　　‘但在发现敌人前，闭上你的嘴巴。’

　　‘唔…’

　　…

　　正午刚过，小队前方半英里外。

　　小趴铲正用尖爪捂着腮嘴，追着枝头的翠鸟快速奔跑。

　　而一片扭曲枯朽的林木，已经在前路不远处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