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如何让她相信一只夸塞魔

午后，腐化林地外围。

　　蕨丛和灌木交缠一起，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枯藤挂在低矮枝桠间，像一张张废弃的蛛网。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臭，混着枯木沤烂的甜腥味，吸入肺中让人隐隐作呕。

　　林恩换上【野性面具】，将身体藏进蕨丛深处。高大蕨草挡在眼前，叶缘细齿擦过脸颊，留下微痒的刺痛。

　　有小趴铲在前方探路，队伍没有靠近腐化树林，停在半英里外的一处低洼地，避免被那里游荡的怪物察觉。

　　林恩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确认每位队友的状态。

　　夏瓦隐蔽在队伍最前方，拉开超过五十尺的距离。

　　木精灵在森林中拥有极强的伪装能力，她负责监视敌人的动向，并在必要时误导敌人的判断。

　　那只翠鸟已经飞回队伍，停在她正上方的树冠深处。

　　瓦尔西则藏身于林道另一侧。

　　游侠的灰绿斗篷和林色相近，他又在身上系了几簇新劈下的枝叶，整个人伏进交错的灌木中，像初遇时躲在羊圈里那样，只露出一双眼睛。

　　伊莉娅留在林恩近处。他在连接意识时，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会大幅下降，需要她在身边提醒和保护。

　　月精灵的隐蔽能力比不上木精灵，但伊莉娅尽可能压低身形，半蜷着身体，将所占的空间压缩到最小。

　　莫格兰倒没有这方面烦恼。矮人不擅长躲藏，可他往洼地的坡角和蕨丛间一躺，至少林恩粗扫一眼，看不到他的身影。

　　队友们都已进入隐蔽状态，林恩双指并拢抵在额侧。

　　“小趴铲，可以出发了。”

　　“是，主人。”

　　此刻，腐化林地边缘，小趴铲通过意念回应。

　　它双爪按在地面，整个身体趴下去，暗绿的邪恶魔力漫开。

　　夸塞魔的轮廓渐渐收缩，直到变成老鼠的大小，一对膜翼才从背后展开。

　　小趴铲变成了一只长着恶魔角的蝙蝠。

　　夸塞魔只能变成野兽的相仿形态，但对侦察来说已经足够。

　　白天确实不该出现蝙蝠，可在这片腐化林地，就算长出尖角，应该也不太稀奇。

　　这是林恩下达的指令。在这个形态下，小趴铲能获得低空飞行的能力，比起变形成蜈蚣或蟾蜍，更利于在林间侦察，也更安全。

　　小趴铲拥有几乎无限制的隐身能力，只要它不主动攻击或惊吓敌人，且专注不被中断，就能一直保持隐身。

　　但实际上，隐身并不代表无法被发现。

　　拥有震颤感知的怪物，能通过地面和水面的细微震动捕捉隐形单位；灵敏嗅觉的怪物也能追踪气味；就连林恩【回声定位】所提供的盲视，都能发现它们。

　　更不用说一些具备施法能力的怪物，还可能掌握识破隐形的法术。

　　与其隐身冒险潜入，一只无害的蝙蝠，无疑是更稳妥的方案。

　　“先到空中俯瞰一下。”

　　小趴铲膜翼一振，飞进半空，林恩的视角同步抬升。

　　高空视野确实是新奇的体验，比之前贴在地面时开阔得多。

　　原本无法窥探的腐化林地，从高空俯瞰下去，纵深大概只有一英里，再往远处，又是绿意盎然的森林。

　　林线的交界被诡异切割，将生机和破败截然分开。

　　“在空中停一下。”林恩继续下达指令。

　　小趴铲振动膜翼，悬停在空中。林恩借着它的视野，仔细观察林地布局。

　　腐化林地呈不规则的圆形，像在广袤森林剜出的伤口，将圈内的生机扼杀殆尽，又一寸寸地向外蚕食。

　　从外围向里侧，腐化的程度由浅入深。

　　边缘的枯树还挂着残叶，越向深处，枝桠愈发扭曲交错，树皮脱落成灰白。沼泽中翻涌着黑泥，散发出熏天恶臭，融进黑雾缓缓飘开。

　　而整片腐化林地的圆心，矗立着一座低矮山体，大半被枯树和藤蔓遮掩，藏在山体间的洞口，像是深不见底的咽喉。

　　洞窟、沼泽、树林——

　　和蛛化精灵供述的情报一致。

　　小趴铲无法感知魔力流动，但仅凭视觉上的差异，林恩也能判断出污染的源头。

　　半英里的距离，小队全速前进大概需要十分钟，加上陌生的困难地形，最多也只用十五分钟。

　　如果一路通畅，是有奇袭条件的。

　　但即便黑雾遮蔽视线，从高空依旧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在林间游荡。

　　“从外围开始探查，慢一点。”

　　“哦——真是辛苦又无聊的任务。”

　　小趴铲通过心灵链接抱怨着，降低高度，飞进黑雾弥漫的森林。

　　越过腐化林线的刹那，恶臭熏得林恩差点断开连接。

　　那是腐烂掺杂酸涩的臭味，像是尸体在角落反复腐坏，又被沼泽捂成一团浓稠瘴气。

　　他深深皱眉，晃了晃脑袋，弯着食指抵在眉心。

　　伊莉娅显然有所察觉，凑近到身边，指尖搭上他的后背，表达着无声的陪伴。

　　阳光刚触到树冠，就被黑雾吞噬，整片林地如昏沉的黑夜。

　　好在夸塞魔拥有良好的黑暗视觉，林恩才能看清地面的泥沼和枯枝，以及那些灰白树干上，眼睛一样的疤痕。

　　“咔、咔、咔——”

　　枝干扭曲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仿佛老旧木门开合的呻吟。

　　高高矮矮的黑影缓慢移动，分不清是晃动的树影，还是游荡的怪物。

　　“过去看看。”

　　听到林恩的指示，小趴铲振了振翼，飞向那边。

　　“就在这里，停下。”

　　找到声音的源头，小趴铲落上一棵枯树，两只脚爪握住枝桠。

　　它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什么，身体向下一滑，倒挂在树枝上。

　　天旋地转袭来。

　　林恩的视野猛地翻转，加上刺鼻的恶臭，差点让他吐出来。

　　“咳、咳…”

　　他干咳两声，伊莉娅心疼地皱眉，轻拍着他的后背。

　　“别担心，没事。”

　　林恩没有睁眼，摆了摆手，轻声说道。

　　颠倒的视角极为怪异，看得他胸口发闷，恨不得自己也倒转过来。

　　就算要模仿蝙蝠，这…也太难受了。

　　林恩舒了口气，稳住心神。

　　视野中，三只诡异的人形怪物，正围在一棵枯树旁。

　　它们是腐化植物的聚合体。

　　一只由深绿藤蔓绞缠而成，表皮沾染着黑色的泥沼；一只驼背的枯死树干，身上长着成团的松针；还有一只矮小的，像是用碎枝拼在一起。

　　比起它们，就连同样由植体构成的蔓生怪，都显得温和顺眼得多。

　　林恩知道那是什么——

　　枯萎怪。

　　被邪恶力量侵染，如瘟疫般蔓延的异化植物。

　　那三只怪物缓慢地弯腰，将藤蔓和枯枝构成的双手戳进泥土，腐烂的纹路便从树根开始，沿着树皮向上蔓延。

　　枯树发出一阵苦痛呻吟，和林恩刚才听见的一样。

　　“咕，走路‘嘎吱嘎吱’响的干尸，就像尸体在用指甲刮棺材，泡在臭水沟里的死老鼠都比它们好闻。”

　　小趴铲的心声顺着链接传回，毫不掩饰的厌恶。

　　“模仿死尸就算了，还不会流血——小趴铲最讨厌不会流血的东西！”

　　林恩没有去回应它，专注于眼前。

　　枯萎怪们正在污染那棵树。

　　据说被邪恶魔法转变的枯萎怪，会排挤并毒害其他健康的植物，再将它们转化成荆棘、毒草之类的同类。

　　一段时间后，一只枯萎怪就足以让整片森林沦为堕落之地。

　　而这种植物间的瘟疫，被称为“枯萎病”。

　　这就是这片林地被腐化的根源？

　　林恩皱了皱眉。

　　枯萎怪行动缓慢且惧怕火焰，对队伍来说威胁很小，它们更像是敌人的帮凶，而非蛛化精灵要监视的目标。

　　“小趴铲，继续向前，小心一点。”

　　“请放心，主人。比起无底深渊，这里就像…刚洗过的裹尸布一样清新。”

　　小趴铲从枝头掠起，故意在空中一个旋身，让林恩的视野再次翻转。

　　林恩压下胸口的翻涌，将专注拉回前进的视野。

　　扭曲的树影在两侧倒退，黑泥在下方咕嘟冒泡，灰雾瘴气在树林间浮动。

　　“鼾——”

　　粗重的闷吼在耳畔炸开，可小趴铲那边并无异样。

　　林恩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伊莉娅也立刻回头，指尖扶上短剑。

　　“没事、没事…”

　　身后蕨丛发出窸窣响动，莫格兰压低嗓音回道。

　　“老子不小心睡着了。”

　　嘶…

　　林恩松开那口气。

　　他此刻没心思调侃，借着链接断开的间隙，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辛苦了…”

　　见他从意识中抽离，伊莉娅才敢开口。

　　这种完全帮不上忙的感觉，让她有些焦虑，尤其是林恩表现出难受的时候。

　　她取出盛着清水的银壶，拧开壶盖，递到他眼前。

　　“谢了，伊莉娅。”

　　林恩接过银壶，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清水顺着喉咙滑下，涤荡开脑海中的昏沉，纷乱的思绪都清明几分。

　　虽然他需要一直专注于意识，其他队友也时刻警惕着周围，大家的付出是一样的。

　　当然，矮人除外。

　　“主人、主人，快看小趴铲发现了什么，嘻嘻，多么卑劣的造物——”

　　小趴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林恩精神一震，甚至来不及将银壶递还给伊莉娅，赶忙将意识沉入和夸塞魔的链接。

　　“一只长着恶魔双角的巨魔，还有那边那个，一只蜘蛛巨魔。它可太丑了，和它们相比，小趴铲都觉得怯魔有些可爱。”

　　小趴铲的尖笑中，林恩看向那两只怪物，指尖紧紧攥拳。

　　变异巨魔——

　　一只发生了恶魔化，另一只，则是蜘蛛的畸变。

　　林恩联想到小队曾在林间遭遇的双翼巨魔。

　　那只巨魔很可能也是这里的产物，而蜘蛛变异，显然来自卓尔。

　　之前的种种猜测在此刻落实。

　　这片腐化林地，以及深处的洞窟，就是卓尔的盟友所在。

　　而且早在小队刚抵达驻地时，对方就已经往那周围派遣出怪物。

　　如果只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小趴铲，在这里停一会。”

　　林恩下达指令，观察着那两只巨魔。

　　它们正朝不同方向散开，用长臂掀起地上的枯枝，低头查看下面的泥沼，紧接着，怪吼一声，拖着垂到地面的双臂，向外围的林影走去。

　　不同于其他怪物，巨魔并不特别有领地意识，但它们极度厌恶同类闯入自己的活动区域。

　　多数情况下，冒险者很难同时遇见两只巨魔，除非它们正被其他邪恶生物雇佣。

　　巨魔是贪婪的捕食者，除了休息，就是在捕猎。可这片被枯萎病腐化的林地，应该没有能供它们果腹的猎物。

　　它们像是被…派遣搜寻什么？

　　林恩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小趴铲，跟上一只巨魔。不要靠近，有发现及时告知我。”

　　“哦——好吧，那小趴铲得跟上那只更丑的，它实在太…”

　　不等夸塞魔说完，林恩已经断开连接。

　　他低头沉思片刻，看向身旁的月精灵：

　　“伊莉娅，帮我叫夏瓦回来。”

　　“好。”

　　伊莉娅立刻应下，起身钻出蕨丛。

　　林恩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小趴铲只探索到一半的距离，就已经遇到枯萎怪和变异巨魔。

　　林间可能还潜藏着其他怪物，靠小队硬冲进洞窟，不太现实。

　　枯萎怪们正在扩散林地的污染，而那些巨魔，很可能是在搜寻躲藏起来的泰雅。

　　木精灵擅长隐蔽，但他们之前就和怪物遭遇过。在巨魔们的持续搜索下，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应该调整目标，先确认泰雅是否还在树林里，再想办法救她出来。通过她，联系上木精灵的支援。

　　关键是——

　　怎么才能只让小趴铲找到她？

　　还有，如何让她相信一只夸塞魔。

　　不一会，两位精灵一同返回。

　　瓦尔西留意到这边的状况，主动往前挪出一段，补到木精灵的侦察位上。

　　伊莉娅和夏瓦在身旁坐下，林恩把刚才的发现和自己的猜想复述。

　　“…这值得一试。如果泰雅不在树林中，或许已经退到安全的地方。”

　　林恩看着眼前的木精灵。

　　听到姐姐可能仍在躲避，夏瓦眉间透出一丝安心，但随即又紧蹙着压下。

　　“如果她还在，有没有办法，在不被巨魔发现的情况下，让夸塞魔联系到她？”

　　“嗯…”

　　夏瓦咬着下唇，垂下脑袋，绺绺的发辫顺着肩侧滑落。

　　她沉默了片刻。

　　随后，抬眼看向林恩，眸底闪烁着坚定光芒。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