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国王与山羊

暮色漫过山野时，马车驶入高特村。

　　村庄比想象中更小，蜷缩在草坡下，低矮的石屋错落排开，像一群蹲伏的山羊。

　　车夫肖特将马车停在村口唯一的一间旅店旁。

　　林恩刚一下车，山坡风卷着浓烈的羊膻和尿骚，直直撞到脸上。

　　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闻起来冲点，吃起来才香！”

　　跟着下来的莫格兰大笑着，拍了拍圆滚的肚皮，仿佛已经看见滋滋冒油的小羊。

　　伊莉娅最后下车，她拎着行囊，开始打量四周。

　　林恩没有回应矮人，目光稍稍凝滞。

　　虽然有很重的羊群膻味，但，并没有看见羊。

　　他有些疑惑。

　　来时的路上，还远远看见牧羊人领着一小撮山羊，到村里居然一只没见。

　　而且，也没看见村民。

　　但这和当时冰雕村村民逃亡的情况不同，泥地上没有错乱的车痕，也没有丢弃散落的物品。

　　每个石屋的门窗都紧闭着，更像是都躲在家里。

　　“先生们，请好好休息，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肖特的声音打破沉默。

　　看见众人下车，他牵着马匹朝旅店旁的马厩走去，不时朝村里看了两眼，似乎也在奇怪这种情况。

　　“走走走！放下东西，咱们去买只小羊！”

　　莫格兰急不可耐地催促道，拎起行囊走进旅店。

　　林恩和伊莉娅也跟了上去。

　　刚一踏进门，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旅店是个改建的石屋，或者说，更像是农夫的家。

　　佝偻的老人守在木梯边的靠椅上。顺着木梯向上，二楼有三扇木门，应该是提供给旅人的房间。

　　总算见到一个村民，这让林恩稍稍安心，他率先开口：

　　“先生，我们需要两个房间。”

　　对方抬起眼，看了眼林恩，又缓缓扫过他身后的矮人和精灵。

　　“三枚银币。”

　　嗓音像是腐朽的木门，但价格还算公道。

　　林恩没有犹豫，将3枚银币叠放在他手边。

　　老人动作有些缓慢，收下钱币后，从腰间解下两把生锈的钥匙。

　　林恩接过钥匙，点头致意。

　　三人便踩着“嘎吱嘎吱”的木梯，分别回到房间。

　　房间和它的日租一样简陋。

　　木板床上只铺着简单的床单，甚至掩盖不住下面的干草。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陈设。

　　伊莉娅放下行囊，林恩则走到那扇唯一的木窗边。

　　夕阳慢慢贴近山坡，已经有沉沦的趋势。

　　他将目光移向村庄，几缕炊烟从烟囱中升起，两名孩童在屋外打闹，意外的没有发出嬉闹声。

　　林恩松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的紧绷，让自己有些过于疑虑了。

　　“少爷，晚餐用面包和豌豆肉汤可以吗？”

　　回到房间，伊莉娅变回温软的声线，她凑到身边，伸手去解林恩系起的斗篷。

　　“好。”

　　林恩静静站好，随后转身配合她。

　　伊莉娅的提议很合理，她或许也察觉到村庄过分的冷清，而且这里大概也没有酒馆。简单用餐休息，明天继续赶路，是稳妥的选择。

　　至于烤全羊，林恩倒没那么强的执念。

　　“咚——叩叩。”

　　敲门声骤然响起，对方察觉到木门的老旧，后两下轻了不少。

　　“林恩小子，不是说要烤羊吗！？”

　　听到莫格兰的声音，伊莉娅的动作停到一半，仰起脸看向林恩。

　　他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精灵便再次为他将斗篷系好。

　　答应过莫格兰是一方面，介于最近的事件，林恩认为探索一下村庄是有必要的。

　　“伊莉娅，你先在房间等我吧。”

　　精灵默默缩回手，接着轻轻颔首。

　　“是。”

　　随后，在矮人呼喊前，林恩打开房门。

　　“再墨迹下去，小羊都该长大了！”

　　莫格兰正侧着身体，刻意朝向楼梯那边，没有看向屋内。

　　他还挺讲究。

　　“莫格兰，你刚才看见羊了吗？”林恩轻声问道。

　　“没有，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准还在山坡上，或者羊圈里，问问楼下那老头不就知道了！”

　　莫格兰粗声回道，率先向楼梯走去。

　　矮人的声音很大，如果老人的耳朵好使，应该已经听见了。

　　林恩随即跟上去。

　　确实是这样，他在行动前往往会稍多思考，莫格兰的性格倒为小队补上这一块。

　　“嘿！老子想买一只小羊，该去什么地方？牧羊人的家在哪？”

　　还在楼梯上，莫格兰就朝老人问道。

　　对方依旧靠在椅背，迟缓地抬起头，看向二人。

　　“村子里都是牧羊人。”

　　他顿了顿，嗓音带着迟暮的叹息。

　　“只是…已经没有羊了。”

　　没有羊了？

　　林恩微微一怔，莫格兰的脚步也顿在台阶上。

　　“老家伙，谎言可骗不过矮人，老子来的时候还看见它们在山坡上！”

　　矮人“噔噔”几步踩下楼梯，木梯仿佛都要被踏得散开。

　　可即便莫格兰冲到面前，老人也只是无奈地摇头。

　　“那些是贡品，明天就会成为‘国王’的口粮。如果没有那些羊，它就会到村里来。”

　　“该死的！从老子嘴里抢食物！被老子碰到，非得剁了它！”

　　莫格兰嘴上恶狠狠地说着，脚步却往后退了两分。

　　“是那个山丘巨人？”林恩也走下楼梯，皱着眉问道，“如果这次吃完所有羊，下次该怎么办？”

　　“浅滩城不管，佣兵也解决不了。”老人看向石屋中仅有的物件，叹了口气，“现在总算熬到春天，我们就只能离开村庄。等过一段时间，它要是走了，我们再回来。”

　　离开村庄，对于农夫或牧羊人来说并不是容易的事。

　　男人或许还可以去浅滩城做苦力，但对于老人，失去土地可能就意味着死亡。

　　一些被怪物频繁侵扰的村庄，年长者往往孤独地死在家里，而不是逃亡的路上。

　　这一点在奥瑟兰王国都会发生，更何况是城邦林立的南方，村庄离主城越远，能辐射到的保护就越少。

　　村民们都躲在家里，想必也是巨人要来的原因。

　　这让林恩想起在石桥村时，那对失去亲人的兄妹，以及村长对自己和伊莉娅的善意。

　　他稍稍上前，将3枚银币扣在老人手边。

　　“我听说这里的奶酪很出名，请您帮我买上一磅。”

　　“先生，用不了这么多…”

　　老人刚开口，看林恩露出笑意，后半句便收了回去。

　　莫格兰在一旁抱起胳膊，鼻腔喷了一下。

　　“算了算了，老子还是回去啃面包吧！”

　　说罢，矮人走向台阶，林恩也转过身去。

　　“先生…”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恩回头，对方正撑着扶手从靠椅上站起来。

　　“您可以去山坡后看看，羊群都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我听说，这次的数量没有凑齐，或许…夏普会愿意卖您一只。”

　　莫格兰刚要开口，被林恩抢在前面：

　　“没凑齐？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那个巨人很蠢，应该发现不了…”

　　“你们才是蠢货！这是在从贪婪的巨龙嘴边偷金币！”

　　莫格兰粗声打断。

　　“山丘巨人是狂躁的贪食者，如果发现你们耍它，会把你们都砸扁的！”

　　矮人的语气带着愤怒，把老人吓得坐回躺椅上，目光慌乱地摆动着。

　　“老子就知道这地方有问题！”莫格兰往地上啐了一口，转向林恩，“叫上那个矮子车夫，咱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门沿灰尘直掉。

　　伊莉娅也从房间出来，此刻正站在楼梯上，似乎在等待林恩的决定。

　　林恩左手轻轻抵在鼻前。

　　现在离开是不现实的，附近没有合适的落脚点，晚上待在森林或商道都不安全。

　　理论上，最理智的选择还是明天提早出发。

　　只是…

　　他稍稍犹豫。

　　高特村在山丘巨人的压迫下，老人，孩童，牧羊人，都在恐惧中生活很久，可这些苦难并没有因为忍耐而终结，反而到达爆发的顶点。

　　山丘巨人并非无法战胜的怪物。

　　它们虽然力大无穷，但行动笨拙，只会使用蛮力，和恶鬼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从自己的角度来说，甚至具有一定优势。无论是词条的保护，还是各类法术。

　　他唯一担心的，是作为前排的二人，尤其是莫格兰。

　　伊莉娅身姿敏捷，连移位兽的触须也很难伤到她。

　　但矮人往往喜欢硬碰硬，如果被山丘巨人正面击中，可不是护甲所能抵挡的。

　　林恩向莫格兰示意了一眼。

　　“明天巨人吃完那些羊，如果没有离开，而是进攻村庄…”

　　他和矮人走到一边，语气缓和地开口道。

　　“我们在这里驻守，或许可以击退它。”

　　矮人双眼瞪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下来，咂了咂嘴。

　　“只是击退它，应该不难。巨人不是傻子，不会跟我们拼命。”

　　他瞥了眼正走下楼梯的伊莉娅，继续说道。

　　“不过那样的话，村庄会遭到它的报复，甚至引来更多的巨人。”

　　“但至少能为村民争取几天的搬迁时间。”林恩接着说道，“我们在明天出发时，也会安全一点。”

　　他看向老人，对方正目光落寞地盯着什么，似乎还没从矮人的呵斥中缓过来，哪怕是村民的搬迁，可能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行吧行吧，老子说不过你。”

　　矮人摆摆手，解下腰间的酒壶。

　　“这件事最好是有报酬的，他们至少得请老子吃两只小羊！”

　　林恩呼了口气，微微侧目，伊莉娅已经走到身边。

　　“伊莉娅，你怎么认为？”

　　“这是正确的事。”精灵纤细的手指抚上他的手掌，“我认同您的看法。”

　　林恩轻轻回握住她。

　　他下定决心。

　　“在此之前，我们或许该去一趟坡后，看看羊群的情况。”

　　“干脆让那个牧羊人把羊都拉回来！晚上给老子烤上一只，明天直接帮他解决麻烦，省得喂给那巨人！”

　　莫格兰仰头灌了一口酒，随后将战斧扛到肩上。

　　“店主先生。”

　　“先、先生，有什么吩咐？”

　　听到林恩的呼唤，老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余悸。

　　“劳烦帮我们指引一下，牧羊人所在的地方。”

　　“好，请随我来，我告诉您方向。”

　　片刻后，小队三人离开村庄，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在草坡上前进。

　　夕阳贴着山坡缓缓下沉，将整片草地染成金红，风吹过时，浅浅的草浪一层层涌向远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山羊低声呢叫。

　　按老人所述，夏普是村里最年长的牧羊人。对于这个不大的村庄，他本质上也在行使着村长的职责。

　　山丘巨人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夏普会把二十只山羊圈在坡后的羊圈里，自己也在那里住上一晚。第二天早上，巨人吃完山羊，心满意足地离开，他才会回到村里。

　　“倒是个聪明人。山丘巨人可没那么讲究，要是让他来村里吃羊，连带什么鸡啊、牛啊、地里的南瓜，甚至农夫，都会一起吃掉。”

　　矮人嗤笑一声。

　　“但又是个蠢蛋，如果一开始就把羊都卖了，难道还请不来佣兵？”

　　林恩撇撇嘴，没有回应。

　　他在酒馆时，确实听到过高特村的委托。

　　不过，正如莫格兰所说，如果一开始村庄就花大价钱去请佣兵，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积重难返。

　　他瞥向身侧的伊莉娅。

　　微风将精灵的银发拂起，伴着斗篷和草浪摆动，绀紫色的眼眸正回望着他。

　　她似乎走到哪里，都能和这些自然融为一体，像一幅幅天成的画卷。

　　不到二十分钟，三人翻过坡顶，更广阔的草场在眼前铺开。

　　不远的坡下，就是那座羊圈。十几只山羊挤在木栅栏里，悠闲地咀嚼干草，偶尔发出几声“咩咩”的轻叫，牧羊人夏普正提着木桶，将草料撒进食槽。

　　它们似乎并不知道，明天将要面对什么。

　　看到山羊，莫格兰不由得加快两步，林恩和伊莉娅也跟上去。

　　他们在草地上格外显眼，夏普站直身体，停下手上的动作。

　　牧羊人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许是巨人的压力让他身心疲惫，只是有些落寞地站在原地。

　　莫格兰走到围栏前，推开栅栏的木门。

　　他大步走进羊群，毫不客气地伸手朝夏普喊道：

　　“老小子！最嫩的小羊，先给老子…”

　　“咩啊~”

　　话音未落，怪异的羊叫响起。

　　一只“山羊”从羊群中站起来。

　　矮人吓得身躯一震，立刻横起战斧。

　　伊莉娅目光一凛，短剑悄然出鞘。

　　林恩微微眯起眼，随后熄灭指尖凝聚的火焰。

　　那只羊…

　　是个人类。

　　准确来说，是个年轻的冒险者。

　　他披着一大挂羊毛，腰上别着弯刀，手里正握着一把长弓。

　　那是一把精灵长弓，弓身雕刻着藤蔓纹路，在暮色下泛着森林般的光泽。

　　青年冒险者挠了挠头，露出稍带歉意的爽朗笑容。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试试——

　　我看上去像不像一只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