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称呼

称呼。

　　在等级森严的奥瑟兰王国，称呼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对贵族最基本的尊重。

　　私下里，同辈或关系亲近的贵族之间，直呼名字并无不可。比如林恩和洛丝薇尔，多数时候都是直呼姓名。

　　但到了正式场合，则必须冠以姓氏，甚至要称“林恩·文德瑞瓦阁下”。

　　对于平民的要求则更加严苛。

　　男性贵族即便尚未正式册封领地和爵位，依然要尊称“爵士”或“大人”，至少也要称“先生”。

　　冒犯者，贵族可以对其施加鞭刑。

　　而在家族中，主仆之间更是天与尘埃的差距。

　　直接称呼主人的名字，是僭越，是极为失礼和不自量力的行为。

　　所以，在提出这个“商量”之前，林恩反复斟酌过很久。

　　昨晚在马车上，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在王国时，贵族身份能提供不少帮助。尤其在拥有一定实力后，平民会对你心怀敬畏，主动提供帮助，冒险者也更愿意听从指挥。

　　但离开王国境内，尤其是这次商队之行，身份的劣势就凸显出来。缺少王国的卫兵和法制保护，贵族很容易被其他人觊觎，甚至被高智慧的怪物盯上。

　　当然，冒险者之间往往有种奇妙的平等，但这个理由显然不足以说服伊莉娅。

　　他还是选择更直白的方式。

　　在精灵挣脱之前，把她轻轻揽回来。

　　“并不是其他意思，是为我们的安全考虑，我不想因此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林恩的手臂揽过她的后背，伊莉娅脚下慌乱，却不敢有反抗。

　　湖水中，他们的身影交错在一起。

　　“可是……”

　　伊莉娅额头抵在他胸口，指尖紧紧攥着他的黑袍，声音轻轻发颤。

　　她已经完全陷入混乱。

　　不知道此刻是该挣开还是贴近，该同意还是坚持那道底线。

　　“在我们回到王国前，可以吗？”

　　林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哪怕他的心跳加快，语气仍保持着温和。

　　她几乎要噙不住泪水。

　　少爷从不会要求她如何，总是这样温柔地询问，甚至像是请求。

　　可此时，包括很多时候，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命令。

　　林恩没有更多的动作。

　　静静感受着，她发烫的额头，细微的颤动。

　　这对伊莉娅来说并不容易。

　　她要改变的不只是称呼，还有行为和习惯，甚至内心。

　　需要给她一些时间。

　　不过，他认为这是有必要的。

　　微风拂过湖面，带起层层水纹。远处的渔夫收着渔网，小船轻轻摇晃，一切都那么平静悠然。

　　不知过了多久。

　　林恩偷偷舒了口气。

　　细微的气息，似乎没有逃过伊莉娅的感知。

　　她依然闷着头，指尖却松开一些。

　　“只是…在外人面前…可以吗？”

　　林恩露出笑意，手臂却揽紧一些。

　　“如果你能切换得过来的话…”

　　“可以。”

　　伊莉娅几乎没有犹豫就回应道。

　　“好。”

　　得到应允后，她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抵在他胸口的额头稍稍侧偏，贴靠在熟悉的位置，双手也轻轻环上他的后背。

　　林恩挑了挑眉。

　　虽然知道她大概率会答应，却突然觉得格外开心，甚至有些…期待。

　　莫格兰会粗着嗓子喊“林恩小子”。

　　杰尔博会狡黠地称呼“林恩先生”。

　　洛丝薇尔则毫不避讳地直呼名字。

　　只有伊莉娅…

　　“或许…可以先喊一次，让我适应一下，不然我到时一定会愣住的。”

　　话音刚落，怀中的精灵明显一怔。

　　她轻轻吞咽了一下，缓缓仰起脸，呼吸稍稍加速。

　　伊莉娅看着他的眼睛。

　　她湖面般的双眸荡起波纹，脸颊染上一层薄红，樱粉的双唇微微合动。

　　“林恩…”

　　林恩心中一颤，耳根不由得发烫起来，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伊莉娅。”

　　【伊莉娅好感度+3，紫色词条进度76/100】

　　……

　　三天后。

　　马车摇晃着离开浅滩城，向着南方驶去。

　　“老子才不在乎什么称呼，林恩、小少爷还是什么！”

　　莫格兰粗声说道。

　　他颇有节奏地拍着大腿，矮壮身躯随着车厢晃动。

　　“你要是想显得卑微点，可以喊老子莫格兰老爷…”

　　矮人余光触到伊莉娅凌厉的眼神，后半句缩了回去，悻悻地灌了口酒。

　　他们已经组队很久了，他知道这个精灵的个性，尤其是关于林恩的问题上。

　　“那就好，我们还是要稍微谨慎些。”

　　林恩轻声笑道。

　　“这话倒没错，那帮佣兵可比冒险者凶狠得多。”

　　莫格兰抹了把胡须上的酒花，靠上车壁，合上双眼。

　　“昨晚喝多了，老子得睡一会儿。”

　　他顿了顿，咕咕囔囔地补充道。

　　“放心，你们不管干什么，老子也看不见！”

　　林恩无奈地摇摇头，右手还是搭到伊莉娅的手背上。

　　精灵恢复得很好，矮人也很快完成了板甲的修补，小队决定尽快出发。

　　新的车夫和马车，只有他们四个人，至少不用担心敌人潜入。

　　价格也还合算——1金50银，摊到他和伊莉娅这边则是1枚金币。

　　唯一的遗憾，是需要和莫格兰同车。

　　不一会儿，矮人就打起呼噜，鼻孔冒出气泡。

　　“少…”

　　伊莉娅顿了顿，像是咬了一下舌尖。

　　“林恩，你也可以休息一下。”

　　她的语气有些迟疑，将膝上的小说拿开。

　　“好，我先睡会儿，晚些再换你。”

　　林恩没有躺下，打了个哈欠，稍稍倚向她，闭上双眼，思绪渐渐沉淀。

　　【训练印记：54/100】

　　解决掉恶鬼事件后，他重新开启了每日训练。因为今天出发得很早，现在确实有些疲惫。

　　除此之外，伊莉娅也在慢慢适应新的称呼。

　　不过，在独处的时候，她似乎变得更黏人了，像是在把外人面前的那份疏离，悄悄找补回来。

　　从浅滩城出发，还会途经几座城邦。但和车夫商议后，林恩并没有选择这条路线。

　　现在不跟随商队，虽然冒险者身份也能顺利通行，但需要进行检查核验。如果在路上耽误，错过城门关闭的时间，就无法进入城镇。

　　其次，城内相对拥堵，不方便自己的训练，旅店和餐食的价格也会高一些。

　　目标毕竟是春狩驻地，很多冒险者可能已经抵达，小队也需要尽快赶过去。

　　他悄悄眯开一条眼缝。

　　伊莉娅正在专心地阅读，精灵将垂落的银发拨回耳后，目光随着字句缓缓移动。

　　不知道她那本书册里，有没有写主人会要求女仆更改称呼，或者应对的方法。

　　他在心底轻笑，渐渐沉入睡梦。

　　午后，马车在道路边停靠。

　　经过整个上午的休息，林恩恢复了精神，走下车厢透气。

　　春日的阳光不像冬日那般吝啬，暖洋洋地洒下来，路旁的野草抽出新绿，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其间，被微风轻轻摇动，空气中的草木和泥土的清香，驱散车厢里积攒的沉闷。

　　伊莉娅依旧留在车厢中看书。

　　莫格兰则快步走向树林，宿醉和车程的颠簸让他有些反胃。

　　林恩看向前侧。

　　车夫肖特正张开麻布袋，高高举起，探在马匹面前，喂食混着燕麦的干草。

　　这辆马车只有一匹马，每两到三个小时，就要停下来喂食补水。

　　他走到这个身材矮小、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身边。

　　“有什么吩咐吗，林恩先生？”

　　肖特率先询问道。

　　在他拉过的佣兵里，林恩算是非常礼貌的，而且莫名让人感到亲近。

　　“肖特先生，虽然确定过路线，但我还是想您提前告知，我们每天会抵达的驻地。”

　　林恩回道。

　　之前在商队，向导会主动过来和他商讨路线和驻点。这次换了车夫，对方并不太主动，他反倒有些不习惯。

　　“当然。”

　　肖特放下麻布袋，拍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车座边。

　　他伸手拿过地图，缓缓摊开。

　　虽然林恩已经用【快速记忆】记录下整个南方诸国的地图，他还是凑到肖特身旁。

　　车夫用手指在地图上找到浅滩城，然后沿着道路移动手指，最后落在一处村庄。

　　他手指点了点那里。

　　“今晚到这里，高特村。”

　　高特村…

　　好像在哪里听过。

　　林恩微微皱眉。

　　是那天在酒馆里，几个佣兵提到过的。

　　“高特村养着成群成群的山羊，那里的山羊奶酪非常出名。”

　　看到对方出神思考，肖特接着补充道。

　　“奶酪？老子最爱奶酪！”

　　莫格兰突然插话进来，他胡须上还挂着呕吐物的残渣，又继续掏出酒囊。

　　“晚上再宰一只羔羊，放篝火上一烤，啧啧…”

　　他晃荡着走过来，几乎流出口水，跟着灌了口酒。

　　“就算立下过禁戒誓言的圣武士，也得喝上两壶烈酒。”

　　一些投身于为善良神祇服务的神职者，会放弃平凡的生活，以追求最崇高的理想。立下这个神圣的誓言后，戒绝一切酒精饮品、麻药和兴奋剂，会获得对抗毒素和麻药的能力。

　　如果他们蓄意打破誓言，将会立刻、无可挽回地失去这项能力。

　　当然，就算是在魔法效果胁迫下，或是无意中打破誓言，也会失去这项能力。直到进行适当的悔过，并接受一个【赎罪术】后才能恢复。

　　矮人显然是了解这一点的。

　　不过，林恩的心思却不在烤全羊上。

　　那些佣兵提到过高特村的委托，也就代表着…

　　“肖特先生，高特村是不是有什么怪物出没？”

　　他刚开口，矮人表情一顿，立刻严肃起来。

　　“怪物？那里是最安全的路线…”

　　肖特卷起地图，嗓音带着疑惑，思索片刻。

　　他突然一拍脑袋：

　　“哦！您指的是‘国王’吧？那个完全不用担心！”

　　国王？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

　　“什么鸟怪物？你们南方不是没有王国吗？”

　　莫格兰显然被说得云里雾里，粗声问道。

　　“先生，您不要误会，那是他们村里的说法，我们也就跟着这么叫了。”

　　肖特憨笑着说道。

　　“其实是一个山丘巨人。它占领了村庄附近的山地，据说村里每隔一段时间，要给它上贡足够多的山羊。不过，其他怪物也不敢靠近村庄。”

　　林恩轻轻挑眉。

　　比起国王，倒更像是个收保护费的恶霸。

　　“城邦没有去解决这个问题吗？”

　　“高特村刚好在两个城邦辖区的交界。”车夫一边收拾着，一边回道，“而且也没发生过什么大问题，大概是期望佣兵们能解决吧，只是一直没能解决掉。”

　　他将马车重新牵到路上：

　　“请您安心，我们就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那里。”

　　“嗯，我大致了解了，感谢您的告知。”

　　林恩礼貌回道。

　　再这样聊下去，就要影响接下来的行程了。

　　矮人也识趣地走回车厢。

　　随后，马车开始缓缓前行。

　　“什么狗屁国王！要老子说，咱们就去把那个巨人宰了，找村里收上一笔报酬，正好把修板甲的金币赚回来！”

　　莫格兰坐在车座上，休息和呕吐后，他恢复往日的亢奋和暴躁，粗声粗气道。

　　伊莉娅合上书页，目光转向林恩，她并没有留意刚才车外的对话。

　　林恩将情报和她复述了一遍，精灵点头认真听着。

　　随后，他才转向矮人。

　　“我认为，还是按原计划，南下驻地比较稳妥。”

　　说实话，刚才林恩脑子里，也闪过和莫格兰相同的念头。

　　但他很快意识到——

　　他们俩…有些膨胀了。

　　山丘巨人的挑战等级是5。

　　不同于食人魔这类巨人亲族，它们是真正的巨人。身高在16尺以上，体重达到5000磅左右，能徒手砸碎房屋的石墙。

　　严格意义上，全身板甲的莫格兰，在它面前和个小铁块没什么区别。板甲能抵挡利器的穿刺，但对力大无穷的钝击抗性不足。

　　虽然他们之前击败过挑战等级7的恶鬼，但那时有六名队友并肩作战，队伍还几乎全灭。还是靠着女盗贼的【冻寒之触】，和林恩词条的克制，通过“冰霜”才将它击杀。

　　现在原初魔法还在恢复，小队也只有三个人。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目标。

　　“老子也就那么一说。”

　　莫格兰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咂咂嘴，灌了口酒。

　　“说不准到时候，能有几个帮手呢？”

　　林恩轻声失笑，往伊莉娅那侧挪了挪，和精灵上午的动作一样，让她能靠着休息一下。

　　“烤全羊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

　　“你小子最好指的不是吃！”

　　马车在南下的道路上平稳行驶，远处的山坡上，成群的山羊在青绿间，像一朵朵移动的白云。偶尔能听见牧羊人悠长的哨声，随风飘散在午后的暖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