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很小的石子也会让湖面泛起波纹

浅滩城。

　　它坐落在巨大湖泊——镜湖沿岸，是南方诸国最北侧的城邦。

　　不同于统一的奥瑟兰王国，南方诸国是城邦和自治领的松散联合体。发达的商贸体系将它们连接在一起，但又没有像斯坦茅斯那样四通八达的经济枢纽，丘陵和沼泽将这片土地分割得支离破碎。

　　商道是维系它们的纽带，不同城邦的物产通过它流转交易，但森林和沼泽中滋生的怪物，又让佣兵行业蓬勃发展，一些佣兵团甚至成为城邦中不可小觑的势力。

　　当然，以上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商业服务。

　　在南方诸国，各地的商队在城邦之间拥有优先通行权。

　　车轮碾过混杂着鱼腥味的滩涂。

　　刚到午夜，科蒂斯商队便顺利通过护卫把守的城门，进入浅滩城。

　　“浅滩城以富饶的水产闻名，每十个平民里，就有六个渔民。”

　　林恩坐在轻微摇晃的车厢中，数着手指说道。

　　虽然还在夜里，伊莉娅已经醒了一小会，正坐在他身边认真地听着。

　　“然后是两个商人和一个公职人员。”

　　“那还有一个呢？”

　　精灵轻轻眨了眨眼，扬起小巧的鼻尖，追问道。

　　“就是像我们这样的。”

　　林恩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旅人，或者佣兵。”

　　这些是他在篝火边闲聊时，从尼尔利小队那里听来的。伊莉娅没有读过南方诸国的游记，正好让他能显摆一下。

　　“镜湖居然可以养活这么多渔民…”

　　精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现在已经适应这些亲昵的动作，反倒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话题上。

　　“明天我们可以去看看吗？刚好有一天休整的时间。”

　　听到她的提议，林恩才想起还没告诉她离开商队的事。

　　“可以，前提是你休养好身体。”

　　“已经没事了，那半瓶药水就够用，只是当时…没缓过来。”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想起被背回来这件事，稍稍垂下脑袋。

　　林恩挑了挑眉。

　　有这一回，她下次应该不敢在治疗上逞强了。

　　“不着急，我已经决定离开商队。我们会单独前往荆棘城，所以你多休息两天也没关系。”

　　虽然资金已经非常短缺，林恩还是咬着牙，轻声安抚道。

　　“嗯，商队里确实有令人不安的气息。”

　　伊莉娅轻抿着唇，犹豫了下，还是低声说道。

　　“只是…我们好像没有多少资金了。”

　　“不用担心。”

　　林恩的目光向后瞟去，仿佛能穿透车厢，投向后方的货车。

　　“我们现在也是债主了。”

　　“阿嚏——！”

　　莫格兰在货车车厢里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坐在他旁边的女盗贼将兜帽掩了掩，迅速挪开一小段距离，脚尖灵巧地躲过躺在车厢中间打呼噜的半兽人。

　　矮人用手抹了把鼻涕，随手擦在车壁上，将喝干的酒囊系回腰间。

　　“该死的！车厢里都是死鱼的腥味！”

　　半小时后，马车在商队驻地旁停靠。

　　浅滩城有商队专用的驻地，但只为商会成员提供住宿。

　　“文德瑞瓦大人，您的事情，我今晚就和商队代表商议。”

　　林恩和向导站在驻地外，伊莉娅跟在他身侧，一袋行囊漂浮在半空。

　　向导顿了顿，继续补充。

　　“今天有些晚了…这样吧，明天正午前，您来驻地，我告知您商队的答复。”

　　“那就劳烦您了。”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二人客套完，林恩将目光偏向后侧。

　　冒险者们正陆续下车。

　　半兽人小队相互搀扶着走下来，尼尔利小队也陆续跳下车厢，他们都朝林恩摆了摆手，随后拐进街角的巷口。

　　莫格兰接着从车厢墩下来，湿污的泥土四溅出去，险些飞到他身后女盗贼的斗篷上。

　　”到处都是烂泥！这地方是让野猪呆的吗！？“

　　矮人粗声骂了句，朝林恩摇晃着走来。

　　而那名盗贼，已经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再不走，你今晚就真得睡在烂泥里了。”

　　林恩笑着调侃道。

　　过了午夜，整座城市已经陷入沉睡，三人朝向导推荐的旅店方向走去。

　　和斯坦茅斯类似，浅滩城只有一半被城墙围住，另一半直接临靠镜湖。哪怕没有下雨，空气中也弥漫着潮湿和鱼腥的气息。

　　深夜幽静，林恩将独自前往南方的计划告诉了莫格兰。

　　“…你可以跟商队继续出发，或者过几天，我们再一起走。”

　　林恩跨过一个泥塘，对身侧的矮人说道。

　　“老子早就不想挤那货车了，刚好明天去修板甲。”莫格兰迈着大步，装着板甲的包裹发出轻响，“这还没到驻地呢，就又抓痕又凹陷的！”

　　“对了，药水钱。”

　　矮人突然停下脚步，将手伸进腰带里掏弄。

　　随后，他伸出粗厚的手掌，掌心躺着3枚沾着泥垢的金币，金属的辉泽被污点遮掩大半。

　　伊莉娅的目光也下意识投过来。

　　“老子可不像你那样，一拖就是几个月！”

　　“两枚就够了，我答应过，修板甲的钱算我的。”

　　“都拿走都拿走！”

　　林恩手还没伸过来，莫格兰就粗声说道。

　　“弗兰克小队的行囊我们分掉了，你和尖耳朵那份我已经拿了。”

　　看见对方眯起眼神，矮人跟着补上一句。

　　“那帮死穷鬼，身上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分不了几个钱！”

　　还以为矮人难得大方起来，原来在这里又把自己和伊莉娅的那份吞了。

　　林恩在心底轻叹一声，收过那3枚金币。

　　也算是有点收获吧。

　　不到十分钟，他们来到旅店。

　　一路上，林恩用【完美捕猎者】探查过，并没有“尾巴”跟上来。

　　临进门，莫格兰瞥了眼林恩和伊莉娅交握的手，往门外的泥地里啐了一口。

　　“早点出发！别墨迹太久，耽误老子挣钱！”

　　“放心。”林恩笑了笑，“在这一点上，我们目标一致。”

　　他转向前台，被吵醒的侍者正点亮油灯。

　　看来今晚，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

　　翌日，正午。

　　浅滩城，酒馆。

　　喧闹的人声中，伊莉娅静静坐在长椅上，林恩坐在她对侧。

　　文德瑞瓦家主正低着头，盘点着并不宽裕的家族资金。

　　商队马车和一路上的消耗，原本的资金只剩下5金11银34铜。

　　昨晚莫格兰给回来3枚金币。

　　刚才在驻地，向导也退回1枚。

　　他无奈地撇撇嘴。

　　还剩下半段路程，却只退回三分之一的费用。

　　不过能拿回一些，也算不错了。

　　余下一共9金11银34铜。

　　去往南方的马车，和莫格兰均分，至少也要1枚金币。

　　经历过这么多次冒险，他同样意识到，身上备一瓶治疗药水是必须的。

　　这就又是5枚金币的支出。

　　到驻地之前，还有至少一周的餐食住宿…

　　当初自己也是挥挥手几十枚金币的冒险者，如今沦落至此。

　　难呐。

　　林恩轻声叹息，抬起头，精灵正温和地望着他。

　　昨天入住旅店太晚，他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不知道伊莉娅休息得怎么样。

　　看她的状态，应该还算不错。

　　精灵已恢复往日的敏捷，今天也早早醒来，而林恩则睡过了整个上午。

　　“高特村的委托？不去不去，他们老实上贡不就好了吗！？”

　　“就是！那么点报酬，老子可不想去给‘国王’当点心！还有其他的吗？”

　　听到喧闹，林恩微微侧目。

　　一群佣兵围在酒馆的布告栏前，吵嚷地翻看委托，侍者在一旁尴尬陪笑。

　　和温泉镇类似，没有冒险者公会的城镇，酒馆便是委托的派发地。

　　不过，这种情况在南方诸国是常态，不同城邦独立统治，很难形成统一的冒险者公会体系。

　　这些佣兵没有在这个时候赶往荆棘城驻地，应该实力不算强，对委托自然就多几分挑剔。

　　“鱼来咯！感谢女神萨茹拉的伟大恩赐！”

　　侍者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这应该是店里上菜时的惯用语，林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听见。

　　包括来酒馆的路上，城镇里随处可见萨茹拉的信徒，越往镜湖靠近，这位湖之女神的雕像就越多地竖立在房屋间和广场上，她庇佑着湖面平静与渔获丰饶。

　　“先生，您的镜湖白鲑和沙拉，祝您用餐愉快。”

　　侍者依次将菜品放置桌面。

　　林恩点头致谢。

　　鱼鲜是浅滩城最具特色的菜品。

　　硕大的白鲑鱼排煎得两面金黄，融化的黄油顺着纹路缓缓淌下。并没有过多的调味，一把粗糙的盐粒，少许切碎的香叶，最大程度地保留出白鲑的本味。

　　当然，它的售价远比在其他地区便宜。

　　这样简单的午餐，只花费1银15铜。

　　“等用完午饭，我们就去镜湖走走。”

　　林恩笑着说道。

　　他用餐叉将一块鱼排戳回自己的餐盘，白嫩的鱼肉发出轻微的“呲呲”声，黄油的焦香和鱼肉的清鲜逸散开来。

　　确实有些饿了。

　　这还是从早晨开始的第一顿，莫格兰并没有和他们一起，矮人似乎对鱼类不太感兴趣。

　　“嗯，以前路过这里时，也没想过去看看，现在还挺期待的。”

　　伊莉娅也将鱼肉划开，语气像平静的湖面。

　　路过…

　　是啊，浅滩城是进入奥瑟兰王国前必经的城邦，伊莉娅应该也是从这里去往王都的。

　　她当时才经历过被卓尔屠村的惨剧，而且只是个刚从森林里出来的小女孩，那些风景自然也…

　　“你愿意的话，每座城镇我们都可以抽点时间一起游览。”

　　伊莉娅愣了愣，拨开鱼肉的指尖顿住。

　　精灵缓缓抬起眼，眼眸中的湖水漾开，唇角弯起浅浅的笑靥。

　　“愿意，只要和您一起。”

　　……

　　午后。

　　阳光穿过湿润的雾气，落在被水流冲刷过的石板上，映出柔和舒缓的光晕。

　　林恩牵着伊莉娅，沿着蜿蜒的街道朝镜湖走去。

　　越靠近湖畔，空气中的鱼腥味反而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湖水独有的清冽湿气，伴着岸边草木的淡香。

　　道路两旁，不时能看见小巧的石制神龛，上面雕刻着宁静的女性身姿，手托一汪清水，那是湖之女神的形象。往来的渔民路过时，都会抬手抚胸，轻声致意。

　　“萨茹拉女神…”

　　伊莉娅轻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一尊雕像上，稍稍出神。

　　“她守护着镜湖，也守护着这座城市，人们也爱戴着她。”

　　“嗯。”林恩笑着回道，“对渔民来说，她可比统治者亲近得多。”

　　伊莉娅似乎对神祇与守护的故事格外在意，之前也听她提过，满月女神守护着月精灵和永聚岛。

　　穿过一个拐角的屋舍，他握了握她的手指。

　　“看，我们到了。”

　　伊莉娅连忙回过神，顺着林恩的视线望去。

　　宽阔平静的镜湖在眼前铺开，水面像打磨过的银镜，倒映着天空和岸边的林木，几艘渔船轻轻划过，破开一片粼粼波光。

　　“好美…”

　　她微微睁大眼眸，无意识地跟随着林恩，脚下传来“哒哒”的轻响。

　　那是一条木质栈道。

　　“再往前一点，风景会更好。”

　　林恩轻笑的声音从前面传回，而伊莉娅眼里只有他的背影。她的手指往他手心钻了钻，对方也将她握紧了一些。

　　镜湖沿岸铺着许多木制栈道，木板被湖水经年累月浸润着，每隔几步就有木桩探入水中。渔夫从这里登船出发，栖息的水鸟被他们惊起，扑震着翅膀飞向湖心。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栈道边缘。

　　脚下的湖水一望无际，视野的尽头，雾气中隐约浮现着小岛的轮廓。

　　他们停下脚步。

　　林恩长长吸了一口湖风带来的清冽气息。

　　他轻轻脱开伊莉娅的手，随后搭到她肩上，将她稍稍拉近。

　　伊莉娅垂下眼眸。

　　她的身影映在湖水中，和林恩的影子靠在一起。

　　时间像湖水般，一点一点，悄然流逝。

　　“伊莉娅，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林恩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掉进湖面，荡开层层水波。

　　“嗯，请说吧。”

　　伊莉娅的嗓音还浸在温软的湖水中。

　　“我们已经离开奥瑟兰，贵族身份其实没有太大作用，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姓氏。”

　　他语气微微放低，带着几分犹豫，还是开口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称呼我林恩就…”

　　“不可以。”

　　话还没说完，就被伊莉娅直接打断。

　　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精灵的身形向外挣动，几乎要脱开他搂在肩上的手掌，恨不得立刻退回女仆该有的身份。

　　仿佛回忆起至今所有的僭越，一下子把她从这场梦里敲醒。

　　“伊莉娅，我…”

　　林恩侧过眼，话语一时顿住。

　　伊莉娅正咬着下唇，眼眶泛起泪红，双眸慌乱的颤动着，银发被湖风吹得有些凌乱。

　　“我不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