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游侠

夜晚，高特村外。

　　冬季的寒冷刚刚退去，夜空格外清透，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钻出来，银河斜斜横过天际，将整片草坡笼罩在银辉中。

　　山坡下，羊圈里的山羊们蜷缩成一团，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咩叫，篝火在夜色中噼啪跳动，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围坐众人脸上。

　　火堆上架着一口小锅，几块风干羊肉，几片香料叶，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林恩坐在原石上，接过牧羊人夏普递来的木碗，点头致意。热气翻滚上来，羊汤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他透过那层氤氲的白气看向身侧。

　　伊莉娅指尖轻按着被风吹乱的银发，静静坐在他身边，目光投向漫无尽头的草地。

　　莫格兰终于吃上心心念念的羊肉，虽然只是风干羊排，却整张脸埋进碗里，胡须沾满油花。

　　而之前在羊圈里伪装成山羊的年轻冒险者，此刻正将羊汤吸溜进嘴里，边喝边嘶哈着热气，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他大概二十多岁，红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脸上还沾着泥污，但眉宇间能看出几分英朗。

　　他已经脱下那身羊毛，换上一件灰绿色的斗篷，那把精灵长弓负在背上。

　　瓦尔西·赫里沃德，一照面他就自我介绍过，是一名游侠。

　　林恩并没有听过这个姓氏，至少，不是在奥瑟兰出名的贵族。

　　“所以，你是为那个委托来的？”

　　他将木碗放下，开口问道。

　　“一个人躲在羊堆里，老子还以为你没断奶！”

　　莫格兰也咕囔着插话进来。

　　“委托？什么委托？”瓦尔西用舌头舔了舔上唇的油汁，疑惑道，“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林恩微微皱眉。

　　不是因为浅滩城里的委托？

　　“哦！我不是佣兵。”

　　察觉林恩的神情，瓦尔西才明白他的意思，将嘴里的肉块咽下去。

　　“我就是路过这里。”

　　路过？

　　林恩侧目看向牧羊人，对方正垂着手，面前的木碗还是空的。

　　夏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干涩。

　　“这位小哥三天前就过来了。和您一样，想买羊时，我告诉他巨人的事…他就要留下来，帮我们。”

　　“帮？”莫格兰的语气有些轻蔑，“怎么帮？给巨人多送一只‘羊’？”

　　“瓦尔西，就算你埋伏在羊群里，可也只有一个人。面对巨人，你有把握吗？”

　　林恩连忙接过话头。

　　莫格兰并没有恶意，但对方毕竟和小队不熟。

　　“不试试怎么知道？”瓦尔西倒不生气，嘴角向上扬起，“而且，我似乎运气不错。”

　　他目光扫过莫格兰和伊莉娅，最后停在林恩身上，眼里多出几分认真。

　　“你们也是冒险者，看上去…挺强的。”

　　林恩轻轻挑眉。

　　他毕竟是19魅力，再加上矮人和月精灵，瓦尔西作出这样的判断倒不奇怪。

　　这位游侠刚刚藏在羊群里，小队三人尤其莫格兰，离得很近也没有发现。虽然占了意料之外的成分，但也展现出他过人的潜伏能力。

　　除此之外，他身上有细微的魔法气息，那把精灵弓也不是普通武器。

　　说独自战胜巨人有些夸张，但他的实力显然不弱。

　　林恩没有隐瞒。

　　“嗯，我们也是为这头巨人而来。”

　　听到林恩的话，牧羊人夏普连忙抬起头，浑浊的眼里亮起一分光。

　　“大人，您也是…您肯帮我们？哦！裳提亚保佑…”

　　他声音颤抖着，话语也不分伦次。

　　已经很久没有小队愿意接那个委托了。

　　一开始的时候，还来过几个佣兵，他们自信满满地进入山地，却再也没有回来。巨人也还是每月按时来到村里，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佣兵来过。

　　“看在你请老子吃羊肉的份上！”

　　虽然三人原本就商量好了，莫格兰还是抢先说道。

　　“不过，老子可不白帮忙，该有的报酬不能少！”

　　“应该的，应该的…”

　　夏普连忙应道，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瓦尔西跟着笑了笑，拿起温热的汤碗，咕咚咕咚灌进嘴里。

　　林恩则稍稍侧身，转向那位牧羊人。

　　“夏普先生，请您说说详细的情况。”

　　“好、好的。”

　　夏普将刚拿起的木碗又放下，草地一片空旷，他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

　　“如您所见，我们的村庄以牧羊为业。去年秋天的时候，出现了一头巨人，它好像居住在附近的山谷里。再后来，它来到村庄，吃掉我们一小圈山羊。”

　　回忆起当时的恐惧，夏普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们当时害怕极了。可它没有伤害村民，而是告诉我们，每个月只要上贡二十只山羊，它就会保护它的子民，就像是…这里的‘国王’。”

　　“在那些愚蠢的大家伙里，倒算是个聪明的，知道把你们圈养起来！”

　　莫格兰嗤笑一声。

　　“牧羊人，真是讽刺。”

　　一听这话，夏普的眉眼立刻耷拉下来。

　　“莫格兰。”

　　林恩冲矮人摇了摇头，对方悻悻地撇撇嘴，拿起木勺从锅里舀汤。

　　“夏普先生，请继续。”

　　“原本…村民们都想搬走，但又正赶上冬季，就一直寄希望于佣兵…”夏普的情绪愈发低落，“现在羊都被吃光了，整个村庄算上羔羊，也只有16只，我就想…在数量上蒙混过去。”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林恩的声音严肃起来。

　　夏普点了点头，将木碗放在地上。

　　“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和村里说，难道…要让他们来凑数吗？或许巨人吃了我，就会放过村里，大家也能有时间搬离。”

　　莫格兰咂了咂嘴，想说什么，还是憋了回去。

　　瓦尔西停下吸溜喝汤的动作，脸上收敛起之前的爽朗。

　　伊莉娅也收回目光，看向这位走投无路的牧羊人。

　　林恩在心底轻轻叹息。

　　“确定只有一头山丘巨人吗？”

　　“每次来的…都是那一头。很准时，天刚亮的时候，有时会带着一只恐狼。”夏普回应道。

　　“山丘巨人贪婪且自私，它们或许会群居在一起，但只会独自觅食和狩猎。”

　　伊莉娅轻声开口，声音像平静的微风，在草地上格外清晰。

　　她在南方生活过，对巨人这类生物有些了解。

　　“它们绝不与同族同行，以避免与其他部族成员分享收获。”

　　林恩点了点头，暗自思忖。

　　只有一头巨人和一只恐狼。

　　如果有瓦尔西的加入，胜算确实会提升一些，或许可以以击杀巨人为目标。

　　除了解救村庄，还能获取一笔报酬。

　　瓦尔西已经来到村庄几天，从夏普的表述看，他倒算得上正直善良。

　　但在此之前，还是先要了解对方的意向和实力。

　　他转向这位游侠。

　　“瓦尔西，既然大家目标一致，或许可以临时组成小队。”

　　“我正想这么说！”

　　瓦尔西立刻回道，用手肘抹掉嘴上的油花。

　　“村庄需要我们的帮助，没有人该生活在不公的统治和压迫下，我们要把他们从中解放出来！”

　　他的神情热忱且坚定。

　　莫格兰粗粗地喷了下鼻，林恩则不由得露出笑意。

　　这样的性格在冒险者里不多见，可以不为了报酬，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这种人往往很难找到相投的朋友，成为独行的游侠倒不意外。

　　林恩自认为做不到这一点。

　　但他并不讨厌。

　　“好，我想我们可以商讨一下战术，以及各自能提供的战力。”

　　“没问题！嗯…林恩。”

　　瓦尔西回忆了下之前的介绍，一口应下来。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这个看上去气质超凡的少年，居然没有提及自己的姓氏。

　　铁锅里的羊汤仍在吞吐热气，小队众人围着篝火讨论战术。

　　夏普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些，时不时给出周边的情报。

　　瓦尔西兴奋地比划着，做出各种手势和动作。

　　莫格兰无聊地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被提到时会粗声骂回去。

　　伊莉娅安静地坐在林恩身边，眼里都是他的侧脸，唇角微微弯起。

　　时间随着繁星的偏移悄然流逝。

　　林恩将手轻轻覆上伊莉娅的手背，目光落在瓦尔西身边那挂羊毛上，随后转向夏普。

　　“夏普先生，没记错的话，你刚才说一共十六只山羊，那就是还缺四只。”

　　“您说得对，是这个数量。”

　　林恩扬起嘴角。

　　“好，我知道了。”

　　……

　　翌日，清晨。

　　草坡下的羊圈。

　　第一缕阳光打在牧羊人夏普的脸上，他几乎整夜未眠，眼袋下是深深的青黑。

　　“…十六，十七，十八…”

　　和近几个月来的这天一样，他站在羊圈前，一遍又一遍地清点山羊的数量。

　　十九，二十。

　　没错。

　　山羊们发出绵软的咩叫。

　　夏普侧过目光，仿佛穿过隆起的草坡，望到不远处的村庄。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握紧拳头，满是泥垢的指甲陷入掌心。

　　“咚…咚…咚…”

　　草地传回轻微又缓慢的震颤，将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拽到嗓子眼。

　　它来了。

　　牧羊人依依不舍地转回目光，投向从草地远端走来的高大身影。

　　羊群也被这动静惊扰，慌乱地挤作一团，咩叫声变得频繁而起伏，一声粗粗的吐痰被掩在下面。

　　但，羊圈将它们死死围住，无处可逃。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大，随之而来的，是汗水和兽皮混杂的恶臭。

　　震颤突然停下。

　　“夏——普——”

　　蹩脚的通用语，却像是钝刀刮过骨头。

　　牧羊人仰起头，即便不是第一次见，依然让他胆战心惊。

　　那是一头山丘巨人。

　　它足足有十七尺高，皮肤晒成褐色，仿佛一座移动的石屋。它的外观和人类差别不大，臃肿肥胖的肚腩将裹在身上的兽皮几乎撑裂。相对身躯，手臂倒显得细长，弯曲着肩膀，手上提着一根粗硕的树干。

　　而它的脚边，是一只龇着兽牙的恐狼。它有一匹驮马那么大，可此刻在巨人旁边，像一只驯养的矮脚犬。

　　“羊、羊…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夏普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很好——嗬嗬嗬——”

　　巨人揉着肚子，发出沉闷的笑声。

　　它已经饿了三天，就为了今天这顿大餐。

　　想到这里，它不禁感叹自己的聪慧，居然想到让这些人类源源不断地提供山羊。

　　不过，在用餐前，它还要进行一个必需的项目。

　　它需要让脑子转动，变得比那些愚蠢的同族更聪明，从而颠覆部落族长的统治。

　　“一，二，三……”

　　巨人移动着粗大的手指，在一只只山羊间缓缓计数。

　　念出的数字一下下敲在夏普心头，他将目光落在羊圈里，呼吸紧紧地屏住。

　　“十一，十二…”

　　它顿了顿，挠了挠脑袋，像是在回忆数字。

　　“对，是十三。”

　　“啪！”

　　木栏断裂的声响骤然打断它。

　　一个拖着战斧的“山羊”猛地撞碎围栏，朝草地上冲了出去。

　　“羊——！”

　　巨人双眼一瞪，发出一声惊呼，和它转身的踏步一同让地面震颤起来。

　　随后，它的恐狼低吼着，朝那只“山羊”追过去。

　　与此同时，夏普打开栅栏，让山羊们从另一侧逃离。

　　而术士的呼喝，则在羊群中响起。

　　【站在我身后】

　　“行动！”

　　话音未落，第二只“小羊”迅捷闪出羊圈。

　　伊莉娅双剑出鞘，羊毛随着她的疾驰被不断甩飞，银色的马尾在身后流逸。

　　一、二。

　　短剑连斩，连续划在巨人左膝后的软肋，鲜血从皮肤外厚实的泥层中溅出。

　　“啊——！”

　　疼痛钻上大脑，巨人脚下一顿，差点跪倒下来。

　　攻击才刚刚开始。

　　瓦尔西从羊圈侧身闪出，精灵长弓拉满，弓身浮起墨绿色的灵光。

　　“左眼！”

　　游侠一声厉喝，手指一松，箭矢呼啸而出。

　　“嗖——铛！”

　　箭矢狠狠钉在巨人鼻梁上，猛击让它宽厚的头颅稍稍偏摆。

　　瓦尔西一个凌厉的转身，弓弦再次绷紧。

　　“膝盖！”

　　第二发箭矢应声射出，直直钻进巨人的脚踝。

　　游侠轻轻咂了下嘴。

　　“啧…可惜。”

　　“人类——！”

　　连续的受击让巨人发出暴怒的吼叫，空气都为之一颤。

　　这些人类，居然敢愚弄自己！

　　它刚要转身——

　　视线中，寒冰已经在黑袍术士手中汇聚。

　　【孪生法术】

　　“Orbis Chromaticus.”（繁彩球·冰霜）

　　下一秒，两颗裹着寒冻霜气的法球在它脚下炸开，冰面瞬间凝结。

　　剧烈的倾覆感袭来。

　　视野天旋地转。

　　“轰——！！”

　　巨人重重地砸在草地上，草屑和碎冰向空中扬起。